第84章
两人一通忙活, 鹞鹰被重新关回了笼子。
阿音的衣裙宽大曳地,提起鸟笼刚好能藏到身后。
魏征进来率先瞧见皇后的裙摆,忙俯身问安, “皇后。”
“不必多礼, 起身吧, 你辛劳了, 快些进去坐着歇歇。”
诚心而言,皇后的确是个宽宏大量、体恤下臣的好皇后。魏征面色微缓, 谦逊谢恩。
皇后没多说什么, 从他身边经过离开两仪殿。
就是这走路姿势, 好像没有以往端庄?
魏征疑窦,稍微侧头瞧了一眼。
泛着金光的半截鸟笼消失在皇后的身侧, 她脚步快得很, 仪态端方,即便这般行走,发间的步摇愣是没晃几下, 稳稳当当。
魏征眼观鼻鼻观心, 垂下头踏入两仪殿, “陛下,臣回来了。”
上首的陛下仿佛正在认真处理政务, 听见这声音才啊了声抬起头看来,瞧见他,一脸诧异, 随即关怀道:“魏征回来了,何必多礼?快坐,快坐。”
“臣不累。”魏征说,“臣在归来的途中, 听说了一桩有趣之事,不知陛下可有兴致听?”
李世民搁置御笔,“哦?说来听听。”
“太史令傅奕频观天象,发现日前,金星竟出现在天空,这是人间政权更迭、天下易主的凶兆啊。”
李世民听闻此话,表情顿住。
老实说,他其实不信什么天象鬼神之说,但涉及皇权,想必没有几个皇帝能当无事发生。
“他自己怎么不来说?什么天象,我看他是昏头了!”
见陛下骤然燃起愤火,魏征不紧不慢道,“陛下不问问天下要易向谁吗?”
“你到底要卖什么关子?”李世民一屁股重新坐下。
后者笑了笑,“傅奕观得天象:太白见秦分。”
李世民表情止住,见秦分?
太白指的是金星,这个他知道。
他脸上的不悦渐渐褪去,“何解?”
魏征慢慢悠悠,“古时星占将天空分野对应地上的秦国,这指的自然就是受封为秦王的人了。”
李世民:“……”用他说?
他不已经是皇帝了吗?
李世民缓过来劲儿了,上下打量魏征一圈,就知道他肯定没憋好屁,指定有别的话要说。
“除却陛下当年受封秦王外,前头还有隋文帝的第三子杨俊、西秦自称秦王的乞伏乾归、羌族首领姚苌、晋武帝之子司马柬、被过继给司马柬的司马邺、秦三世子婴俱是秦王。”魏征挨着数史上获封秦王之称的藩王亦或者君主,“最后一个,是曾为秦王的始皇帝。”
说罢,他询问李世民,“陛下以为始皇帝功绩如何?”
李世民默然了片刻,正色开口:
“始皇帝是近代平一天下的拓定边方者,当与汉武帝并列为统一天下的霸主。”
“不过,秦朝能二世而亡,根源在于他暴虐,好行刑罚,专行诈力。”
这话是说,他并不认同始皇帝在统一天下之后的统治,认为他不尚仁义,依靠权谋诡计驾驭群臣,而非以诚信德行感化天下。
加之严刑峻法,重赋穷兵,以武力镇压百姓,行的是当之无愧的暴政。
这和李世民主张的以德化民完全相反。
末了,他客观道,“罪在当代,功过千秋。”
“然二主末途,皆不能自保,朕当引以为鉴。”
不难看出,虽然李世民褒贬合一,但仅从执政风格来说,他其实不太喜欢始皇帝,只不过没表现得这么明显。
魏征也很理解,毕竟当朝天子还很年轻,这个年纪的青年男子,但凡有些才华的,多少都会有些自大。
这无可厚非,正因年轻气盛,才有雄心壮志,企图超越前者。
他颔首道:“陛下有此评,胸中亦怀壮志,可见您近来用功,天威更浓,臣心甚慰。”
哦?是为了夸他这句吗?
李世民翘起嘴角,当即叫人上最好的茶。
不多时,茶水被奉上,不等他好奇询问魏征此次出去办事的结果,魏征又道,“其实始皇帝代父质赵时的日子过得凄惨。”
李世民:“啊?”
魏征:“他降生没多久,庄王返回秦国,徒留赵姬与始皇母子二人在赵国艰难度日,可始皇帝并未气馁,即便遭追兵不断、受赵民敌视排挤,仍坚持读书习武。”
“若他是一位只知贪图享乐的孩子,断然没有如今您所赞的‘功过千秋’美名。”
李世民:“……”
“臣少时曾识得一位朋友,对方出身世家贵族,比之始皇帝,有更多的钱财、精力学习,却丝毫不知珍惜。”
“他嗜鸟如命,能叫得上来品种的鸟就没不认得的,痴迷到日日架鸟玩耍,连入夜也不舍将鸟装回笼中,逐渐学业被荒废,后来更因误食沾染鸟屎的食物染上了重病。”
“……”好了好了好了,“薛召,他不渴,把他的茶给朕倒回来!”
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就为了训他玩鸟丧志,怎么这么损啊?
“说了这些话,的确渴了。”魏征立即护住茶盏。
好茶不得品一品?
从陛下手里哄骗出来的,滋味不同寻常。
薛召瞅了一眼上首,放下手默默退下。
“朕已经让皇后把鹞鹰带走了,并未因此耽误朝政。”
魏征惊讶,“方才这儿有鸟吗?臣不曾留意,”他转来转去,忽然哎了一声,弯腰捡起一物,“是它吗?”
李世民定睛一瞧,是鹞鹰方才扑腾时落下的羽毛,就在他脚边,一进来就能瞧见。
岂不是说明他装模作样批阅奏疏的样子都被魏征看出来了?
他绷着脸,不知道说什么:“……”
把陛下挤兑一通,魏征为了他的面子,转移话题,“傅奕没有亲自面见陛下谈论观星之事,一则是陛下早已登基,这星象来得迟了。二则,您前些时日命他观测何时降雨,得到的结果不容乐观。”
“这天已经干旱许久,竟还不到落雨的日子?”李世民微微皱眉,“具体是什么时候。”
魏征答:“许是要到六月。”现在才三月,这意味着还要再旱约三月。
“可是,民间受灾已经十分严重,粮价飞涨,百姓生活极为艰难。祸不单行,这时候恰好有了严重的蝗灾,庄稼本就因干旱歉收,被蝗虫这么一糟蹋,百姓们快要活不下去了。”
“臣此番巡访,还得知一劣事。”
李世民神态严峻,干旱引发的民生问题是最严重的,“何事?”
“饿死荒野者无数,百姓卖子求活。”
此言一出,李世民彻底坐不住了。
最近干旱,他猜到民间许是不太平,因而派御史大夫杜淹巡访。
杜淹是忠臣,却不能保证全然说实话,所以他把魏征也给指了出去。
阿音得知此事,同样大惊。
次日,帝后一同出宫巡视庄稼。
随行的还有诸位大臣,阵仗极大。
到了田地间,许多百姓正在田边立土堆烧香祈福——这时候人们普遍认为蝗虫是神虫,不能捕杀,否则会遭遇天谴,遇到蝗虫只能设祭坛祈恩,希望依靠修德让蝗虫自己消失。
听说陛下和皇后来了,田边栽倒葱似的跪了大片,有的农户忍不住抽噎出声。
“这些都是宿麦。”阿音勉强辨认出,素手拂过翠绿的麦芒。
管事的回话,“殿下慧眼,这些的确都是宿麦,头年秋天播种,越冬后成熟,三四月正是拔节、抽穗的时候,可这天儿一直不落水,太旱了,您瞧麦囊中都是干瘪的,有的甚至生不出麦粒。”说着,他拨弄来几棵麦穗揉开外壳给她看。
阿音一瞧,果真如此,许多麦壳中都是空的。
“还有那边,”管事指向另一侧,“那边种的都是些粟米、豆类,春耕播种,却遭遇此旱,豆种根本无法出芽,幼苗亦旱死。”
这是全方位的打击,当下的宿麦产量骤降,幼苗又无法生长,等同于不给人活路,既毁了即将到口的夏粮,又绝了刚刚种下的秋粮的希望。
李世民走过一片又一片麦田,无一例外,全是如此。
关内旱饥如此,民间贩卖孩子换取衣物和粮食。
这让李世民心急如焚,竟一把抓住一只正往麦穗上飞落的蝗虫塞进了嘴里。
这可吓坏了随从的官员,“哎——陛下!!”
阿音亦被他这冷不丁的举动惊得心神剧晃,“你干什么呢?!”抓住他的手臂往下落。
吃掉神虫算不算杀虫?
李世民忍无可忍,“若有天谴,就谴到我身上吧。”
有人惊吓得不得了,心想陛下果真性情中人,他这举动把跪在田地边的百姓们也给看傻了,个个面面相觑,一时忘了祭拜神虫。
阿音知道他急得不行,他自来就是个感情充沛的,有时趁着闲暇看点闲书,看到悲苦的人物亦或者情节,都会眼红落泪,对阿音说,“此人实惨,若是活在这时候,我定然……”巴拉巴拉说一堆观后感,要跟不存在的人做兄弟。
回到宫里,火急火燎召集太医给他把脉。
得到的结论是,看不出有什么妨碍。
阿音一爪子抽在他手臂上,“你怎么这么大胆?要不要我也去吃一个啊?”
“不行。”他想也不想拒绝道,“我已经决定开国库,下月祭天,若顶头当真有神迹,也该纳闷吧,蝗虫算什么神虫?没看出它的好处。”
“我就不一样了,我是人皇,会得到原谅的。”
“……”你怎么这么自信?
“你若是实在想表示,那我替你吃。”
万一真有所谓的天谴呢?可别谴到他的妻子身上。
这话成功打消了阿音心中的所有不满,她软下神色,搂住他的脖子晃了晃,“你是不是觉得,反正你也杀兄弑弟逼父了,即便有天谴也无妨,债多不压身啊?”所以这样肆无忌惮。
李世民到嘴边的话语顿住,他没说话,只是扶住她的腰,好让她坐得稳些。
有些事,不适宜拿出来说,因为会戳得心里不舒服。
阿音没有再提,抚过他的眉毛,“开国库我支持,把那些被卖掉的孩子赎回来吧,还有饿死荒野的人,既然无人管,朝廷便替他们收尸。”
李世民确实心里认为,水旱不调这事若真的是因为有人德行不修,百姓何罪呢?是人君失德。
不久后,国库大开,取出钱财,赎回被变卖的子女,将其归还给父母,下令收葬荒野中的尸骸。
三月底,大赦天下。
杜者一直留意这次蝗灾,她偷偷派人治理,被百姓撞见过一次,百姓们被吓得涕泗横流,说她这样会害得大家遭神虫报复。
他们不知道她是安国公主,什么话都敢说,把她当成不怀好意的富家子弟乱骂一通。
她无可奈何,或许是因为皇帝主动吞食蝗虫,说宁愿让天谴降临到自己身上,惹得百姓们深深动容,终于有人敢杀虫。
杜者趁机号召大家,在夜里引燃火堆吸引蝗虫,然后挖好深坑等蝗虫扑火后烧死就地掩埋。
李智云从旁协助。
书童李阿奴也在,他这几年减肥成功,看着体格正常。
杜者只跟李阿奴说话,弄得李阿奴好生尴尬,一会儿瞅瞅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这两位冷战好几个月了,原因无他:杜者知道了真正的穿越者是李阿奴,而非李智云。
“小七,你觉得这些田还有得救吗?”杜者问。
李阿奴说:“要是立马下雨,兴许还有救,不过我看短时间难下雨。”
杜者犹豫,低声问,“你会做化肥吗?”
化肥?
李阿奴挠了挠头,“现在这些麦子主要缺水,其实不缺别的,得赶快把蝗虫都消灭。”
杜者笑着夸赞:“陛下大赦天下了,那些人放出来可都是现成的劳动力,这可是大好事!不愧是陛下,想来蝗虫很快就会被消灭。”
李阿奴看了一眼远处的李智云,默默吐槽,“这是不得已而为之的政策罢了,粮价飞升,百姓卖孩子,社会动荡,很容易爆发农民起义。”
“那些罪犯在牢里更吃不上饭,集怨于朝廷是很危险的,放出去让他们自己到田地里补种抢种,一方面可以恢复生产,另一方面能缓解社会矛盾,防止动乱。”
“而且养着他们朝廷不需要花钱吗?本来就开了国库,得想办法从别的地方省钱。”
末了,他摇头,“你可别以为大赦天下都是好事,一个国家要是频繁大赦天下,说明它要完了。”
杜者听得挺紧张,沉重道,“这时候的天灾很可怕,也没什么应对的办法。”毕竟科技水平落后,现代一个南水北调就能解决。
李阿奴深以为然,不过,他也有疑惑的地方,又看了一眼李智云,确定没人听见,他把声音压得无限低,“我本来以为他提前登基,就不会有旱灾和蝗虫,没想到自动修正了,难道这就是历史的必然性?”
俩人齐齐安静了一瞬。
旱灾是平等降落在天下的,关中大旱,突厥只会更严重,这是攻伐突厥的最佳时机,正所谓趁人病要人命。
换句话说,突厥注定灭亡在李世民之手,这才是真正的天命。
杜者摸了摸手,“打吧,我准备好了!”
“准备好什么?”
“准备好给李靖画儿子,他明明是唐朝人,为什么要当殷商时期的人?”
“……你正义感也太强了吧。”
“怎么。”
“有点烫到我了。”
“烫到小人很正常。”
“?”
“你准备怎么画,画唐僧拜别太宗去西天取经,一路收服哪吒三太子、孙行者、猪八戒、沙和尚?”
杜者大为震撼:“你疯啦?”
四月初,李世民举行祭天大典,不论怎么说,这样的举动首先能安抚民众,这是很必要的。
正当此时,有一则讯息传来:突利可汗和颉利可汗的矛盾日益激化,颉利可汗发兵攻打突利,突利可汗走投无路,向大唐求援。
颉利可汗忽然攻打突利可汗也有原因——在刘文静等善于处理突厥文化的臣子的常年分化之下,突利可汗的部下叛唐,导致他们征讨薛延陀失败。
颉利可汗本就忌惮突利可汗,疑心突利可汗暗中跟大唐君主勾结,这下可是戳中命脉了,他非要杀了突利不可。
这是个大好的时机,李世民同意援助突利可汗,一方面下诏命秦武通率领并州兵马接应突利,另一方面遣使者册封薛延陀的首领为可汗,扶持他与颉利可汗相抗衡。
时移世易了——
从前是突厥人在隋唐境内册封汉人做可汗,分化他们,引发内乱,导致天下割据势力频生。
现在是大唐君主扶持突厥人做新可汗,分化突厥,引发动荡,让他们自己崩溃。
李世民就是要肢解突厥,慢慢地一口一口把他蚕食殆尽。
颉利可汗深谙此道,能不明白其中的深意吗?
他明白,他太明白了!
正因为太明白,才恼恨却又束手无策。
另一边,阿音召见中书舍人李百药,两人商议了两日,决定再次放宫人出宫自行婚配,李世民应允。
这一前一后,总共放出宫了三千余名宫女。
大大地减轻了财政支出。
初夏来临,终于天降大雨。
阿音狠狠松了口气,春儿进来便说:“奴婢听说外头的百姓们,家家户户都拿盆出来接雨,甚是壮观。”
“久旱逢甘霖,便是如此了。”阿音叫人撑着伞,随她在雨中走了会儿,“哎,真是大好事啊。”
“殿下,咱们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阿音道:“陛下想一雪前耻,不过还没到时机,许是要到明年。”自己的婢女和苏燕青的婚期将至,她打趣,“怎么?害怕啦?陛下现在不亲自带兵,我也不会带你上前线去。”
春儿额头被戳了一下,捂着撒娇,“您可误会奴婢了,莫说陛下不亲征,便是当真亲征,您去哪儿奴婢就去哪儿呀,这婚奴婢不成了!”
“那可不行。”阿音虎着脸作不高兴状,“你的人生大事也是大事,耽误不得。”
“再说了,哥哥为你添了妆,你瞧没瞧里面都有什么?”
说起此事春儿便羞涩,“都是些贵重之物,大郎对奴婢是好的。”
“不对你好对谁好?”阿音笑,“你六七岁便跟着我了。”
主仆两人边说话,边往丽正殿回。
方入殿,便见铺满廊下的厚实毯上,两个还不会走路的小团子爬来爬去玩儿。
雉奴就是个粘人精,一看见阿娘,立即张开手索要抱抱,眼睛亮得像两盏灯。
鹘宝手里攥着一支九连环,摆弄来摆弄去,葵坐在旁边陪她说话,可惜这个年纪的孩子听不懂,鹘宝抓着九连环估摸着也是觉得好玩。
阿音抱起雉奴轻轻拍了拍,“娘亲的乖孩子。”
雉奴趴在阿娘的怀里,小脸软趴趴伏着,挤出一层肥嘟嘟的软肉。
阿音抱了会儿,发觉他搂着自己的脖子在看雨。
廊外的雨势渐浓,雨丝如瀑,拍打在地砖和水洼中,溅出一朵朵透明的烟火。
“在看什么呢?”她低声问。
雉奴许是听不懂,用手指戳了戳阿音的嘴唇,透彻的黑眼睛倒影出她的模样。
于是阿音放慢语速,“在看什么呢?”
雉奴:“啊!”忽然大喊。
这是什么反应……
阿音抱紧他,笑话自己方才竟然觉得孩子是在通过摸自己的嘴巴学说话呢。
放下儿子,她去看女儿玩得怎么样了。
阿音刚坐下,女儿就把小身子歪了过来,抬起小脸冲她笑。
陪她玩了会儿九连环,外面有动静传来,是李世民回来了。
探头一瞧,他没打伞,优哉游哉走在雨中,把薛召急坏了,撑着伞追赶。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雨,他高兴得很。
阿音没有计较,只道,“去洗个热水澡。”
李世民哦了声,顺从去了浴池。
等出来,热汤已经备妥,他盘腿坐下正好可以喝。
抱起女儿,来回把脸扎在她肚子上逗了几回,孩子嘻嘻哈哈大笑,在空中胡乱抓耶耶的头发。
李世民擦去她的口水,叫来薛召,“我看这个时辰,房玄龄授课还未结束,你把他跟赵王、魏王叫来一同用膳。”
薛召称是。
阿音吩咐春儿到尚食局多准备些饭菜。
逗完女儿,李世民又把儿子提过来,说要给他讲个故事,也不管他能不能听懂。
阿音一阵无言,同一个故事,先给重明讲过,随后说与青雀听,现在终于也是传到了雉奴耳边。
这三个孩子都是第一次听,阿音可是听了三遍,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索性揪掉一颗葡萄塞进他的嘴里。
雉奴高高仰着脑袋,懵懂来回看。
李世民咬破葡萄,对他说悄悄话,“我还没饿,你阿娘就心疼上了,她很爱我。”话落,他精准侧头避开妻子的无情铁掌。
鹘宝看见葡萄不得了,闹着也要吃,旬氏给剥了一颗,除去籽儿,一点一点喂给她。
不多时,房玄龄身后跟着两个小豆丁过来了。
李世民摸了摸下巴,“我瞧着,青雀近来是不是瘦了些?”
阿音隔着雨幕细瞧,“嗯……好像还真是。”
从前青雀胖得走路都费劲,走一步喘三口,如今身形像是轻快了些,跟着习武先生跑了几日,成了个灵活的胖子。
重明体态纤长,比寻常孩子高一个脑袋。
房玄龄是个儒雅的男人,虽说已人到中年,体态礼仪却保持得相当不错,偶尔行在宫中,还能引得一些侍女驻足侧目。
这事还是李世民告诉阿音的。
他称他体态风骚,儒雅多情。
阿音回嘴,人房玄龄可只有一个夫人,不纳二色,是专一,才不是多情。
他问:“那我呢?”
阿音毫不犹豫:“你也体态风骚。”
“……就不能换个词儿吗?”
“这不你夸他的吗?说明是个好词啊。”
“是好词,可是我同他不是一种男人。”不准用夸其他男人的词夸他。
阿音想了想,果然换个词夸他,“陛下雄威若凤。”
这话他爱听。
说话间,那边三个人进了殿。
“耶耶!阿娘!我想死你们啦!”不用说,这是青雀。
他冲着阿音和李世民就撞了过来。
愣是把李世民撞得咳了一下,也不疼,是正要说话被呛了个正着。
“耶耶,你考校我!我今日学得可好了!”青雀拉着李世民的手拽了拽。
李世民溺爱了,“是吗?都学了什么?把书取来。”
青雀抽出书,眼睛亮晶晶。
李世民翻开来瞧,“……”忍不住肃穆,“不许在书上乱写乱画,这还能瞧见字吗?”
“这有什么?”青雀满不在乎,“家里的书要多少有多少,用也用不完,看不清楚字正好可以再换一本。”
李世民笑了笑,还没说话,手里的书蓦然被抽走。
青雀扭过头,一下对上了阿娘的视线,不自觉闭上嘴巴。
阿音翻阅了几眼,视线从奇形怪状的画迹中挪开。
重明摆摆手,一脸爱莫能助,鄙视弟弟口无遮拦。
青雀又看向耶耶,耶耶干咳了两声,支着额头没接他的眼神。
“玄龄,青雀换过几本书了?”
房玄龄看了一眼青雀,很委婉,“四五六七八本。”
青雀赶紧把脑袋扎过来,“阿娘,我们家不是有印刷坊吗?可以随便印好多呢,你不要生气哦,我下次不画了。”
阿音倒没说什么,甚至仍然在浅笑,“从今日起,魏王的书籍再被画得看不清字,便让他自己照着赵王的书抄一本,不许给他新的,记住了吗?”
有画纸,专门画到书上去,什么毛病?半点不尊重文字。
周围传来应声,连房玄龄亦应承了下来。
青雀小脸一垮,委屈唧唧。
阿娘一走,他立即大喊,“耶耶,你怎么不救我?”
李世民:“耶耶可不敢救你。”
“你不是陛下吗?陛下最大了。”
重明抓住青雀的手,说你傻呀,“阿娘可是皇后!”
李世民点头,煞有其事:“对,你们阿娘可是皇后。”
青雀蔫儿了,“那我日后也想当皇后。”
房玄龄喷出一口茶,咳得脸庞发红,周遭俱是压抑着的哄笑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