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已灰之木 我喜欢你这
贺澜手肘撑地, 拧着眉嘶了一声,后仰头看着苏蕴梨,神情怔愣。
“不知为何贺大人要对我施暴!我只不过提了几句兄长, 碰了贺大人的笔, 他便忽然要打我。”贺澜望了望身后的谢随舟, 又紧紧盯着苏蕴梨,“梨姐姐说贺大人身子骨文弱, 我看未必,有劲儿得很。”
谢随舟脸色比先前又白了几分,手背青筋泛起, 紧紧扶着桌沿才勉强让自己身形站定。
“谢随舟?”苏蕴梨看向他。
月下, 清俊苍白的青年苦涩一笑, 什么都没说。
他能解释什么呢。
方才的疾言厉色, 必然落入她耳中。
而贺澜的大放厥词,她却一句都没听见。
月光透窗,洒在苏蕴梨与贺澜二人身上, 而一旁的青年立于阴影中, 移开了在他们二人身上的目光,望着窗外的假山。
一时间, 很安静。
苏蕴梨轻轻叹了口气,低下头, 看了眼贺澜。
他的手臂还包扎着,雪白的布巾隐隐渗血。
这小子,真是要把她气死。
她俯下身, “摔疼了么?”
“不疼。”贺澜道,“他还没真正出手呢,梨姐姐就赶到了。”
“不疼就起来。”苏蕴梨朝他伸出手。
贺澜一怔。
苏蕴梨冷哼一声, 收回手蓦地转身,实在懒怠与他周旋,“演够了么?你从小一撒谎右眼皮就跳,自己摸摸,跳成什么样了?”
“谢随舟他一个清瘦文人,能推得动你么?你自小身子骨如何我还是了解的。”
说罢,她转向谢随舟,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轻叹一声,“你啊……你方才说那些话也不对,为何要提起贺家来激他呢。”
她走上前,握住他的手,声音低了下来,“别再让我为难了,好不好?”
“好,微臣知错。”他淡淡道。
苏蕴梨应了声,“嗯,我累了。”
谢随舟眸光冷淡,视线在贺澜身上轻轻一扫,似笑非笑道:“臣这就伺候郡主歇息。天色晚了,贺大人请回罢。”
苏蕴梨听了只微微一笑,眼眸中却写满了倦意。
贺澜走后,她坐在妆凳上拆卸钗环,如云的乌发垂落,单那翠绿的耳珰怎么也取不下来。
“郡主……”谢随舟低低道。
自铜镜中,看见身后的青年踟躇不前,那张略显病气的苍白面容浮现些许局促。
她垂下眼,继续解着耳珰。
往日,她在镜前坐着梳妆时,团团总会卧在她的脚下,而现在,脚下空空如也。
苏蕴梨眼眶便红了。
稍一走神,手上力道失了准头,竟一下子将耳洞戳出了血。
殷红的血珠子自莹白的耳垂滴落。
谢随舟眸光骤变,一步上前跪在了她面前,“郡主,是微臣无状,弄丢了郡主爱犬,日后微臣必定处处小心。”
青年嗓音低哑,修长的手滞在半空中,迟迟不敢碰她淌着血的耳垂。
“梨儿不要生气,不要生气……”他呼吸急快,心乱如麻,想到她说的那些话分明心中涩痛不已,却还忍着痛楚继续道歉,“是臣的错,哪里都错了。”
居室里静悄悄的,雨后虫鸣又起,扰得人心烦。
苏蕴梨许久没说话。
半晌,终于拽下耳珰重重往妆奁一掷,起身往居室里走去。
她是憋着气的,无论是贺澜的原因,还是团团的原因。
可他这般卑微,她就心里也不好受了,也无法发作什么。
他将团团假手于他人,是为了赶来救她,她如何能怪他呢……可团团 ,她的团团……
过了许久,谢随舟动了动僵硬的膝盖,刻板地转过身往屏风后看去。
苏蕴梨躺在床榻上,如瀑的长发垂落下来,背对着他的方向,纤瘦的身体微微起伏着。
看起来伶仃可怜。
他好想把她拥进怀里。
青年捏了捏眉心,胸臆中似堵了棉花,他按住最难受的地方。
呼吸不上。
他不想这样,不想与她有任何芥蒂。
黑暗中,青年站起身,缓了缓神,走到榻前重新跪了下来,蹭了蹭她乌黑的长发,细嗅她的气息。
她没有睡着,因为她的身体因为他的靠近而僵滞。
她不喜欢他靠近了吗?
一种恐惧自心底席卷而来,他再也忍耐不住,毫无章法的吻落在她耳畔,他从她背后紧紧抱住她开始亲……
“谢随舟!”苏蕴梨忍着被他亲的难耐痒意,挣扎着转过身来一把推开他,“你做什么!?”
“梨儿……”青年呼吸急促,极具占有欲的姿态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梨儿,你真的厌了我么……”
苏蕴梨有些说不清地烦躁。
不知是因为他的吻,还是他那苍白的面色,亦或是因为他那双不经意间流露出哀伤心碎的眸子。
“梨儿,我们谈谈,好不好?”青年掩去倦容,尽量打起精神,“我与你说完话,就去找团团,团团只要在猎场,我一定会找到它。我知道,知道它对你的意义……”
说到这,青年眼中有一闪而过的痛色。
他有一瞬竟嫉妒那狗儿,能让她这样牵肠挂肚,能惹得她泪水涟涟。
他垂下眼,深吸口气,再抬眼时,含笑温声道:“还有那满口谎话的小厮,不说实话必然是事出有因的,我会想法子查明原因。梨儿相信我一次,好吗?”
他一言一语清晰诚恳,那双漆黑的眼,似乎饱含着某种缱绻的情意。
苏蕴梨拧了拧眉,那种说不出的烦躁又浮上心头。
“梨儿,不要厌倦我。”他低低道,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嗓音低哑,“这里很痛,梨儿,你摸摸它……”
他的胸膛坚实炙烫,那里头的心跳令她陡然间怕了。
她与他不是、不是奉旨成婚么?
不是各取所需,逢场作戏,有了孩子就和离吗?
为什么他这样看她?
为什么她的心,隐隐作痛?
苏蕴梨的人生中烦恼的事不多。一是父王的遗骸遗失在北境。二则是……谢随舟。
好像有什么,在她浑然未觉的时候悄然改变了。
她抽回手,神色复杂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青年。
“梨儿,是我的错。”他说,“我爱你。”
月光下,苏蕴梨瓷白的面容上露出了完全陌生的神色,她似乎是听不懂他的话,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梨儿?”青年错愕道。
“爱?”她似笑非笑道,“你爱我?”
他应了声,却心如刀绞,好像她的下一句话就能判定他的生死,他缓了缓,又道:“郡主,你可还记得你去过白鹿书院?”
苏蕴梨说:“记得。我与父王同去的。”
“那郡主可还记得……白鹿书院里的书童?他站在书斋外负薪挂角,你告诉他,他的那些耻于说出口的想法是对的。”他眼底是迷乱不安的情绪,他敛了敛心神,继续说道,“那个书童,就是我,郡主还记得吗?”
“从那时起,我就心悦于郡主,寤寐思服寝食难安,可郡主离我太远了,此生若只是个书童,是个小厮,怕是永远也难见天颜。”他说,似乎陷入久远的回忆,苍白的面容流露出几分温柔憧憬,“所以,我苦读多年,一步一步地从宜城走到云京,考取功名,进了金銮殿,又处心积虑地让陛下为你我赐了婚。”
他说话向来有条有理,很少有这样语序混乱的时候,似乎方寸大乱,又似乎是多年夙愿终于倾吐而出。
他的心口窒息,心跳急乱,急切表白,“梨儿,我与你从不是什么表面夫妻,你是我渴求已久的,我爱你,爱了你许多许多年。”
她迷茫看着他,那眼神令他心直往下沉。
他站起身来,欺.身上前,掰过她的脸,薄唇含住她花瓣儿似的唇,“我爱你,我爱你,我是你的丈夫,我不许你对贺澜那样容忍,你明知他对你不同……我受不了他那样觊觎你,受不了你们那般亲密,我受不了……”
炙烫的吻毫无章法地落在她薄薄的眼皮上、鼻尖、唇角……
含着痛意的吻层层递进,他覆了上去,不顾她愕然的反抗与她纠缠在一起,十指紧扣,侵如她的指缝。
……
他急于求和,急于确定她对他还如以前那样,急于知道她是否还对他有反应,所以力道没收住,苏蕴梨挣扎着推他,嗓间溢出一声呜咽来。
“我爱你,别不要我……”
苏蕴梨瓷白的脸颊泛起红晕来,她压抑地往后躲,可下一刻就被他捞了回来牢牢按住。
他的力道,与往日都不同,时时束着她的手脚不允她躲开他一寸,她此刻才知往日他是如何迁就、哄着她的。
“谢随舟……”她咬他,趁他吃痛,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你放肆!”
他被她扇得脸侧了过去,有一瞬的停滞,但也只是一瞬。
下一刻,苏蕴梨忍不住叫了一声。
她拧着眉,“你混蛋!”
就知道在床笫之间解决问题,就知道一个劲的索取,好像她给了,便是还爱他,便是不生气了?可这些年她早就学会了及时行乐,至于真心,那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我是混蛋,我是。”他复又急急吻她,“原谅我,好不好?”
苏蕴梨横眉冷对,嘴唇被嘬得发麻,口齿不清道:“不、不好!你别逼我!”
这个狗男人,原来那么早就开始觊觎她了!
看着她娇靥凝着霜色,像是真的动了怒,青年眸光暗了暗,深吸口气,忍住,后退,撑起身来。
黑暗中,青年克制地往后了些,那双眼却还黏在她身上。
苏蕴梨咬牙暗骂,冷哼一声,翻过身去不看他。
静了半晌,青年气息已平稳,他低低叹了口气,为她掖好被角,沉默地躺在她身旁。
“对不起……是我无状。”
“我困了。”她将脸埋在薄被中,听不出什么情绪,“明日还要围猎,先睡罢。”
青年低低应了声,神色黯然,垂下了眼眸,心底的钝痛几乎要窒息。
她好像对他们的过去无动于衷……
这些年臆想过无数次与她重逢的场景,她什么都不记得了,他的那些艾艾的期许都落了空,而今夜,即便他说出了口,她还是这样……
原来过去只是他一个人的过去。
青年冷白的脸上神情古怪,胸口压抑起伏着。
原来多年来的期许果真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厌恶自己。
青年睁着眼,僵卧在床榻上,不知不觉间,帐子顶那凤穿牡丹雕花模糊了起来。
软枕上一圈圈氤氲开,他睁着眼,任泪水滑落,好像把他的生息都流了出去,久久不止。
昏昧中,青年抬起衣袖擦了擦脸,起身,往殿外去了。
皇家猎场守卫森严,皇帝与众多大臣今夜都宿在行宫,即便是接近子时,也有许多彪悍的护卫悄无声息立在黑暗里。
谢随舟出示了腰牌,守卫一愣,想起白日里郡主丢狗的事,便放行了。
潇潇细雨,草地泥泞,那一袭清隽的身影愈发显得孤寂。
护卫嗤笑了声,不禁感叹,尚郡主果然不是件容易差事。
大半夜的还要出来找狗……
到了后半夜,苏蕴梨也没有睡踏实,梦中都是些有的没的,有父王练剑的模样,还有北境寒冷的冬天,有记忆中模糊的母亲,亦有谢随舟满脸是血泪的模样。
唯独没有白鹿书院。
她早就忘了那回事了。
翻来覆去,潦草醒来,身畔无人,她恍惚想起睡前他说,要出去寻狗。
不一会儿,门扉便被人推开,夜里很静,他衣角滴落水珠在地板上的声音都能听到。
苏蕴梨在黑暗中盯着昏暗中的帐子顶,静静地听。
他怕吵醒她,轻手轻脚。
换了衣衫,擦了脸上的雨水。
脱了皂靴,赤脚走在地板上。
却在床榻前止住了步。
苏蕴梨紧紧闭上了眼。
他自蜀地而来,跋山涉水,举步维艰,当他终于能够站到她面前的时候,他依然保持着君子的风骨,没有成为一个为了目的仰人鼻息的小人。
他眼神明亮,身形挺拔,衣衫虽洗得发白却齐整从容。
他没有变,与她记忆中蒙了一层尘埃的那个小小书童,是一个人。
他眼含怨怼不甘,心碎欲裂地对她说出那些话,说出他是为她而来,他一直都……爱着她。
苏蕴梨是能感觉到自己的心猛地刺痛了一下的。
连觉都睡不好了。
这个人……
哎。
可她知道,他心里想的念的是多年前的那个她。
那个尚未失去父亲庇护,心思烂漫,勇敢无畏,目光澄澈的小郡主。
而不是现在的她。
他爱她的怯懦么?爱她的虚荣么?爱她的贪图享乐?
这些年在皇宫,在太后和宣元帝面前,她敛去了锋芒和寻根问底的决心,告诉自己要接受她已是丧家之犬。
她一个人又能做什么?若是纠缠往事不休,哭哭啼啼,一次两次还好,多了只会惹人厌烦,消耗的是众人对他父兄和北境军的愧怍。
她不应再深究过去的事,应像旁人期许的那样去活着,或许才更轻松。
可是,当她想起她那清正夫君说起当年白鹿书院时眼里的光,苏蕴梨的眼泪还是夺眶而出。
他当年可比她难多了。
他都将自己养得这么好,好到足以跨越门第的鸿沟成为她的夫君,交给她一个温柔、清正、完美的自己。
而她却……越来越不好了。
活的没个人样。
更没有秦王血脉的血性。
为了站到她面前,他多不易啊。
可她还值得么?
苏蕴梨的眼泪停不下来,纤瘦的身躯微微颤着。
那黑暗中的人骤然抬眸,如梦初醒,踱步上来一把将她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别哭,别哭……”他低低道,“郡主可是又想团团了?我错了,是我弄丢了团团,我错了。”
雨水洗刷过后,他的面庞有种清晰的英俊,与多年前那个晦暗的小书童重叠成一个人……
“你……”苏蕴梨喃喃道。
后面的话没说完,她便吻上了他苍白的唇。
青年有一瞬的僵滞,心脏狂跳,似是不可置信,可下一刻,他就欺上来,紧紧扣住她的后颈,吻得很重很疯,带着失而复得的不安。
暗夜里,她抬眸看他,一双乌黑的眸子清澈,蕴着泪水,柔软,委屈,就这么看着他。
他便受不了了。
她一直叫他。
叫他的名字,一遍遍。
“谢随舟,你混蛋……”
“谢随舟,亲我……”
“谢随舟,抱紧我……”
“谢随舟,我讨厌你!”
他不说话了,难受万分,“我喜欢你这样叫我……”
可是不能哭着叫他,不能那样盈盈看着他,他会受不住。
……
他紧紧抱着她。她随口说出的伤人的话他都可以忘记,或者当作是假的。
苏蕴梨缓过来,失神地望着帐子顶。在这样一个夜晚,他与往日太不相同,并未像以往那样无度向她索求,而是一味的给予。
“我爱你。”他低低道,泛红的眼角渗出绝望的泪来,近乎乞求,“梨儿,我不求你也爱我,我从未奢求过……我也恨自己为何爱你,为何爱上这样遥不可及的你,我憎恨我无法自控,但我没有办法。你能不能……别弃我。”
外头大雨倾盆,漆黑的大殿中,小小的床帐如静谧温暖的琥珀。
清早,苏蕴梨恍惚抬眼,一片细碎的晨曦中,青年长身玉立在屏风后,官袍被革带系紧,勒出宽肩窄腰的身段来。
她看了会儿。
她很喜欢他端正正派的模样,喜欢他有学问,喜欢他有自己的坚持。
还早,他去伴驾。
她太累了,可以晚些再醒来,转过身去又沉入了睡梦中。
昨晚到天明时二人才睡去。
苏蕴梨眉心舒展,将脸埋进还有着他气息的薄被中。
*
一早,皇家猎场行宫里就已热闹非凡。
林太后罕见地随行来了猎场,用过了早膳,与皇帝和伴驾的众臣一同往鹿苑中去。
苏蕴梨起来后妆点完成过来,正逢有人与太后说起昨日兰阳郡主丢狗一事。
“那狗儿是贺大人送的。”好事的官员提点道,“却被谢大人弄丢了。”
林太后一怔,明白了过来,见怪不怪觑了一眼跟在后头的青年。
许久没见谢随舟了,还是那副模样,看起来是比前两年成熟了许多。
人依然是清俊不羁的,只是不知为何,脸色苍白,眼下也泛着青。
陪王伴驾一般朝臣们都会以极佳的精神面貌示人,绝不会如此…看起来纵欲过度!
当初梨儿嫁给他,林太后也是全然没想到的,不满意是极其不满意的,但皇帝直接下了旨,也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这样一个寒门子弟,一副穷酸的傲骨,怎能甘心情愿伺候好梨儿呢?
“太后。”谢随舟行礼一揖。
见青年并不解释多言,林太后赞许地点了点头,“寻个一样的给她就是,她也该长大了。”
对于该长大的兰阳郡主姗姗来迟,众人见怪不怪。
她听闻在议论自己,忙上前去行了礼,故意娇声娇气道:“哪能一模一样?我就要团团!”
“那你好好责罚你夫婿去,是他给你弄丢的。”太后笑吟吟,朝她招招手,“快上前来,让哀家看看,怎的眼睛都哭肿了?”
林太后还记得这小姑娘刚来宫里的时候,一想起已故的父王,就哭得喘不上气,倒不是惹人厌烦的哀嚎,而是默默地哽咽着落泪,无穷无尽的眼泪。
没想到对待狗也是一样,这是哭了多久?
只是,到底是对狗,还是对人呢?
还放不下贺琅?
谢随舟到底是个男人,能一直容忍下去么?日子久了,忍耐够了,恐要成怨侣。
“郡主与谢随舟成婚多年了,肚子也不见动静。”一旁的官员议论道。
“听闻郡主很是看不上谢随舟,郡主向来骄纵,能坚持这么久实属不易。”另一个悄声说。
“之前不是有传言么,谢大人不近女色。到底为何?”促狭的笑声。
在林太后忧心忡忡的眸光下,苏蕴梨目不斜视地与谢随舟擦肩而过。
谢随舟低垂着目光,看着她坠着珍珠的裙摆轻轻擦过他的皂靴。
她既知道怎么将他折磨得濒临崩溃,也知道怎么将他撩拨得心神激蕩。
他与她像两株藤蔓,同气连枝,缠绕绞杀。
他想与她一起死,这个隐秘的想法藏在他内心深处,可昨夜看着她潋滟含情的娇靥,他又想让她好好地活,即便往后身边没有他也没关系。
她单独与他在一起时,会与他撒娇,搀着蜜一样,甜到心里。
当然也会对他视若无物,就如现在这般。
日头灼灼,照在俯身长揖的青年身上,他不知在想些什么,只将身子俯得更低,就像他曾在她不认识他的时候跪拜过她许多次那样。
她丝毫不留恋地与他擦身而过,就好像没看见他,满含怨怼地跟太后抱怨他弄丢了她的狗。
鼻息间隐隐约约是她清甜的气息,谢随舟恍惚觉得昨夜的那场放肆,很像是他一个人的幻梦,梦醒来她还是遥不可及的兰阳郡主。
或许她还在生他的气。
他只是觊觎她的那些男人里,最令她讨厌的一个。
他极力隐忍着情绪,只是目光都被她又冷又娇艳的脸所占据。
“本看守猎场的卫队可是为你找狗找了一夜。”皇帝淡笑道,目光扫过苏蕴梨与谢随舟同样乌青的眼,说话的语气冷了几分,“去上林苑挑一只更好的罢。”
二人虽未说一句话,但那面容上却是一样的倦容。
她口口声声说那狗丢了,却绝口不提对谢随舟的责怪。
宣元帝心下了然了。
那谢随舟,何时已比贺琅重要了?
帝王的沉默,换来了众人心照不宣的噤若寒蝉。
苏蕴梨亦然,她敛眉颔首,没了在太后面前的娇态,“是,臣女遵旨。”
望着她低眉顺眼的模样,宣元帝后悔了,方才的话,好像说重了。
但又有隐隐的喜悦漫上心头,那只承载着她与贺琅记忆的狗丢了就丢了罢。
往后,是他的狗陪伴着她。
皇帝每天都有议不完的政务,长风过殿,奏疏已堆满案头。宣元帝与太后见了礼,便回书房了,下午则是伴驾的勋贵们有兴致的自由巡狩。
上林苑院正上前来,满脸堆笑,“郡主,上林苑才进了不少奇珍异兽,其中不乏通人性的猎犬,长毛的、卷毛的,各式各样的都有,恭候郡主挑选。”
一旁的谢随舟眸光黯了黯。
他说要给她找一只新的来,她不愿,说新的替代不了旧的。
但皇帝赠她一只新的,她却欣然受了。
青年低垂下眼眸,到底是不一样的。
苏蕴梨知道她是盼不到团团回来了,皇帝方才的语气已透出厌烦来,就是不想让她在找狗这事上再纠缠了,皇帝赠御犬,她怎能拂了天家面子?
“都行,大人看着挑一只乖巧伶俐的就行。”苏蕴梨微微笑道。
算算时间,团团不过一岁都不到……仲夏时到她身边的,秋日里就没了。
她一夜没怎么睡,精神却是亢奋,对团团的思念和不甘让她霎时冷静了下来。
昨日的那个小厮……好生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苏蕴梨越想越觉得蹊跷。
作者有话说:
这一集小谢cos安陵容了接档文求收藏呀~《首辅不可能觊觎祸国妖后》:【克己明君* 张扬妖后 * 古板权臣】永嘉六年,赵绛蕙还不是妖后。宝容公主赵绛蕙,饮得了烈酒骑得了马,是宁国最耀眼的明珠,是草原汉子心中热烈翩跹的格桑花。在没有连绵宫墙包裹的辽阔之地,在巨大的篝火堆旁,她的怜悯和爱一股脑地给了那个俊美却卑微的异国质子。她大抵也没有想到,自己爱上的会是这样睚眦必报、手段狠戾的男人。当年受她怜惜的质子坐上了龙椅,覆了她的国,将她掠回故土,以中宫之位困之,用翟衣凤冠锁之。她便养男宠,咒圣躬,甚至多次行下毒巫蛊之事。本以为身后已无一人庇护她,谁知那处处与她作对的冷面权臣自昏暗中提灯而来,他静静看着她,告诉她:公主,臣一直在。多年后,帝崩,朝堂之上檄文四起,所书皆为:妖后烟行媚视惑君王,蛇蝎手段毁忠良,不堪为太后。是夜,一顶鸦青色小轿抬进关雎宫内。芙蓉帐暖,月影摇晃,云鬓散乱,燃了一夜的红烛烬了。妖后目光散漫地掠过章珩结实的肩背,忽然想起少年时他安静谦逊的模样。妖后抿唇一笑:章大人,哀家可毁忠良了?首辅章珩:臣甘之如饴。 *永嘉十六年,章珩终于走完了文臣的路子,位极人臣,登阁拜相,是大昭最年轻的首辅。他并非天赋异禀之人,十年寒窗苦读只为一朝报效君王社稷,终得金殿传胪,可一甲进士也不过是派去小国当使臣。沙漠中不免迷途,正绝望之时,月色下有一少女破雾而出,她调戏他胆怯,笑话他木讷,却也救了他的命。那一晚的她和沙漠的风都深深镌刻在他心头,章珩苦读的人生中,忽然多了说不清也琢磨不透的东西。后来,他知她下嫁质子,知她被覆国,宝容公主成了皇后,成了废后,又成了妖后。他俯身长揖并非跪天子,而是向珠帘玉幕后的妖后俯首称臣。赵绛蕙不是祸国妖后,是他的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