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温泉庄 “可永年,
天一日日冷下来, 简直就像是杀头的日子迫近。
卢雅竹一面虽难过不舍,一面也忙得很,要置办两个女儿的嫁妆。
其中也有一件好事, 礼部递来消息, 说婚期前半月, 孟扶煦可以出宫待嫁。
卢雅竹既盼着时候快到, 又盼着别到,纠结的不知该怎么好了, 打算着接了孟扶煦出来,她和纪永年都着跟孟扶煦一同住到翊善坊的宅子里去。
卢雅竹忙忙碌碌的,叫旁人看来总也忙出了几分喜色。
柳氏也不便叫她帮着张罗柳纪两家的婚事, 韦道平知道黄萤娘和邹氏不甘愿,躲得飞快, 只可怜了林惠音。
“妹妹哪里去?”林惠音喊住要出门去的纪永年,快步走上前在她身边贴了贴, 玩笑道:“馥馥香香的美人不准走,先叫我靠一靠, 缓缓气儿。”
“二嫂嫂同三嫂嫂待得久了,愈发会玩笑。”纪永年被她搂着臂膀,道:“二嫂嫂这是又要去见大嫂嫂?”
林惠音点了点头,道:“其实真不该叫我去说的,我越是说, 她越觉得柳家是破草庐一间, 柳文照更是个……
林惠音掩住纪永年的耳, 只听‘半瞎的脏种’五个字,惊得纪永年一缩脖子。
“大嫂嫂说的?不会吧?是不是大伯娘说的?”这话太毒,听得纪永年很不舒服。
“正是了。”林惠音拍了拍纪永年的手, “你大哥哥应了婚事之后,你大嫂嫂其实都快叫我说服了,只去邹氏跟前坐一坐,她又摇摆起来,听说前日夜里,不知怎的,还将你大哥哥顶的去了外院睡。所以我想着,今儿叫柳文照下了值后来上一趟,陪你祖母一道用个晚膳,也叫上你大嫂嫂,好叫她瞧个仔细。”
柳文照不是拿不出手的,他从小到大都斯文端正,聪慧稳重,只是少时因为父亲乃养子,逢年过节走亲访友的时候,总叫另几房堂亲排挤着,大了又埋头苦读,兢兢业业,所以来纪家次数也不多。
“那颖初呢?”纪永年明白柳文照很需要这门婚事来帮助自己彻彻底底成为柳家人,在纪均定门下站得更稳当,只不过她隐隐又觉得,纪颖初还真未必能降得住柳家另外几房人。
“她,她又是支支吾吾的模样,看着就叫人心烦。”林惠音摇了摇头,玩笑道:“不过道平昨个发了善心陪我去坐了坐,她说起柳文照也是有人想的,他弹奏昌益公主私自蓄水,累及百姓那事过后,道平的堂姑姑就来问过她的,只不过她那时回的痛快,说柳文照的婚事要你翁翁做主的,人家这才歇了心思。”
“还是三嫂嫂聪明。”纪永年玩笑道,鼻尖叫林惠音刮了刮,“哎,是她聪明,她这么一说,我就见颖初不说话了,拿一双眼眺外头,手上又慢慢悠悠转手绢玩呢。”
纪永年不知道纪颖初这婚事好不好,就如她不知道自己这门婚事好不好一样,所以她只是笑了笑。
“你这是要上哪去?”林惠音问。
“新得了间庄子,今儿瞧瞧去。”纪永年说的就是昌益公主给的那间温泉庄子。
“那你早去早回。”林惠音扬了扬帕子,本要继续往柳氏院里去,转念一想,道:“不成,非得缠了道平陪我。”
林惠音去缠磨了韦道平好一阵,总算把她从暖呼呼的屋里给拉扯了出来,两人玩笑着从廊上过时,正见纪颖初要出外门去的背影。
“颖初?”林惠音走上前去,见玉阁手里还提着食盒,不由蹙了蹙眉,道:“去见你二姑姑?”
“二叔母、三叔母。”纪颖初道。
“是。”纪颖初也有些不自在,“祖母实在心里念着她。”
卢高轩这段时日也没提和离的事了,纪庆芙还以为他只是一时起意,跟从前一样哄哄便好了,可他还是态度冷淡,休沐那日也不在家,纪庆芙心里起疑跟了过去,才发现他把一车车的添妆往翊善坊的宅子送。
原来不是不想和离了,而是因为妹妹好事将近,他不想在这个时候触霉头。
邹氏被禁足多时,得知孩子被卢家抱走养,在房间里指天戳地又发作了一通,但除了黄萤娘和纪颖初之外谁也没听着个响动。
“叫玉阁去送就行了。”林惠音道:“怎的,你还要去听她牢骚苦水,还是经验教诲?”
说实在的,纪颖初其实也不是很想去,姑姑还是姑姑,姑丈都不知还是不是姑丈,那宅子是卢家的地盘,她去了怎么待得舒服,只是邹氏哭得可怜,她瞧着于心不忍。
“那你去吧。”纪颖初对玉阁道。
三人眼瞧着玉阁出去,又见外院的大管事迎了个高高的白衣人进来,原本冷峻而浓利的面孔在这一身白衣的映衬下显出几分生机率性来。
到底还是个小郎君呢。
“诶?”韦道平挑眉道:“呦,女婿来了!”
她们见庄亦扬那寥寥几回,他皆着禁军服饰,肃杀之气很烈,今日乍见他穿了常服,总算显得亲近了些微。
但林惠音和纪颖初还是怔住了,韦道平招呼道:“庄小郎今儿怎么来了?”
庄亦扬一看韦道平知道她就是韦观的姐姐,于是迈步上前行了一礼,示意身后手下抬上来的两个箱子。
“下聘早了点,少了点吧。”韦道平又道。
“聘礼礼部备了一份,我家还有一份,这两箱是我的赔礼。”庄亦扬说话口气硬邦邦,只忽然又缓了缓,问:“永年在吗?”
“呀,赔礼?”韦道平笑道:“可永年,永年她不在。”
庄亦扬疑心她是否在玩笑,又听林惠音道:“永年的确不在,她去城外料理庄子了,姑母和姑丈也都不在家中。”
庄亦扬今日前来是因为陈氏那日回来后直说自己说错了许多话,损了他的颜面,怕会叫婚事生出什么波折来。
所以庄亦扬扫了扫库房,把些赏赐缴获所得的字画统统一收,拉了两大箱子,哄人来了。
“之前卢夫人邀我嫂嫂见面,但我嫂嫂被孩子牵绊,晚到了一会,到底失礼了。卢夫人既是不在府中,还请替我转告歉意。”
庄亦扬说罢,留下两只大箱子后就离去了。
“这就走啦?”韦道平幽幽叹了口气,只听林惠音道:“家里没个长辈的,张罗起婚事来总是处处疏漏,不过他也是习惯了,瞧瞧,自己闷头就来了,倒也不怕事不躲事,不像有些小郎似的畏手畏脚。”
“庄家位高而根基薄,我瞧着他们府里更是连个体面些的老仆都没有。”韦道平道:“难怪叔母把庄子上养老的仆妇都请回来了,永年和扶煦两两一分,全是帮手啊。”
“今日细看,这庄小郎和永年倒也般配,咱们家的人,倒也是喜欢武将的。”
韦道平正要说哪喜欢了,就见林惠音正看着她发笑,就知道她这‘武将’是说她呢!
“你愈发坏。”林惠音被韦道平扯住回走,走了几步见要见纪颖初还站在门边,就唤道:“颖初,还瞧什么呢?走吧。”
纪颖初堪堪回神,看着那两只箱子被下人抬去三房院里,又问道:“庄家这般,到底算好还是不好。”
林惠音和韦道平对视了一眼,不知该怎么说。
好是好的,但若非赐婚难以更改,纪家不会择庄亦扬做婿。
“柳家那般,又算好还是不好呢?”纪颖初见她们不答,又是一问。
林惠音和韦道平再对视一眼,见纪颖初面有不平之色,林惠音道:“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事,两家都有好处,两家也都有不足,不好这样比较。”
“如何不能比?是一比,柳家就相形见绌,粉饰不得了吧?”纪颖初竟是生了气。
“你有本事上祖母跟前说这话,别冲我们撒火。”韦道平道:“幸好是永年和庄小郎在圣人跟前,被他指着许了婚了。否则瞧你说的这话,岂不要说这婚是许给纪家的,叫你嫁了去吧!?”
谁都经不起韦道平这么一戳。
纪颖初红着眼捂着面,羞愤地跑了。
林惠音叹道:“她也未必就是这么想了,柳小郎模样又不是不好。”
“庄小郎的样貌气度不是这路数的,而这路数上的,柳文照却还俊不过丁小郎。”韦道平说。
“这又是什么话?哪里扯上了丁小郎?”林惠音道。
“我家姊妹十几个,我也嫁来纪家几年了,还不知道这丫头的心思?她就是这么比较着呢!”韦道平道:“她这婚事你还是少开口,叫祖父、祖母去定。否则以后,家里翻了醋要怨你,短了布也要怨你!”
林惠音张了张口,说不出口话来。
庄亦扬风旋似的在纪府起了这番风波,纪永年毫不知情,只下了马车,抬步走进眼前这间雅致的小庄子。
进了内门后,入目便是屏风似的竹林,竹林后掩着一间雾霭霭的小院,像是被薄薄的丝绢围裹住了。
纪永年走入一看,就见院中的青石沟渠里流淌着温泉,是供来人先洗手、浣足的。
“真是暖腾腾的。”纪永年脱了披风交给夏胜,先走过药浴房和香汤室,这两处地方的温泉池子不大,是为了注入药汤,蒸烧香饵时更好收拢药性,调养身子。
留守仆妇皆通药理、香道,人才难得,倒叫纪永年犹豫着该不该留下她们了。
“那一处就是更衣廊了。”
纪永年转头看去,就见那处内廊上纱帐轻荡,极为曼妙。
她本来还不解为什么要叫做更衣廊,但一步步走过去,就见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门后直接就是长长石子路从圈圈环凹的水渠中切过去有许多的帷幔倒悬而下,纪永年只隐约看见石路的尽头就是温泉池了。
“噢,一路脱了衣裳过来,直接就好泡池子了。”纪永年恍然大悟。
“小娘子今日可要泡?”夏胜问。
“不要。”纪永年今天虽没这个打算,但瞧着浴室里头香蒸扑面,她起了玩心也有点意动,又道:“我换了木屐下去淌一淌,你帮着春宜再去试一试那几个仆妇,查查她们的来历,同公主、县主还有没有干系。”
温泉浴室实在很暖和,纪永年脱了外裙外袄走了进去,她的木屐在石路上‘嘚嘚’响,这是个跳响屐舞的好地方,纪永年随意跳了几步,只觉那些泉水都在悠悠震颤。
纪永年撩垂下的一条纱帐,又挑开一条,只等那温泉池子剥露眼前了,她却见到池边的悬架上挂着一件绯色福田衣。
‘这是,袈裟?怎么会有袈裟挂在这?’晴天劈干雷,真叫人摸不着头脑。
纪永年疑惑之际就听有轻轻水声响起,她侧过悬架一步,赫然就见一人只着件月白僧袍,正湿漉漉地从池中走上来,抬起一双坠了泪痣的桃花眼,毫不遮掩地朝她看来。
作者有话说:
会尽量写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