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夜里着凉, 潘氏犯了咳嗽,知窈照顾了母亲几日。
老太太想着,今后就是一家人了, 总住在客院到底不方便。眼见望兰别苑也已经收拾妥当, 知窈便顺带匀出时间, 把带来的不多东西搬了进去。
暂时厨灶上还未单独开火,仍在侯府的大灶上用食,但日常给母亲煎茶炖药却是方便了许多。
这日清早, 却收到门房小魏让人递来的书信, 她还琢磨, 前些天她才给大哥发出的快信, 就算一来一回也未免过于快速了些。
打开来才知道竟是大嫂连珑发来的, 原来临州府桑户与纺庄闹起乱子,同闯到织造衙门, 还打伤了提督太监的脖子,引动官兵控场。
父亲被关押在衙牢里当人质, 三月里江南潮湿, 犯了风湿心痛。大哥陆知远那会儿正去监里给父亲送药, 不仅被当成案犯抓了进去, 还也被打伤了腿。
眼看着家中主事的三个男人都被看押,二姐还怀着孕, 衔锦纺庄的财务内外吃紧, 无人担当。大嫂一个人支撑不住,这便只得发了快信来京城,央求婆母潘氏和知窈想想办法。
在听到五叔说可能是个大案的当天,知窈就紧忙给临州府发了快信,告诉大哥要求稳, 可惜那会儿信还没收到,眨眼人也关了进去。
而这二日,关于贡绸的案子已经在朝堂上掀起了大波。听伯父崔论闻在饭席上说,户部清吏司郎中邹琚远,根据北镇抚司错抓的那个绸缎暗市,查出了今年本要上交的新绸走-私,并捅到了内阁去。
如此胆大妄为,胆敢抢在皇帝之前冒用贡品,内阁自是哗然而惊;再加上江南贡绸走火、闹动乱、沉船等诸事接连曝光,这下邹琚远站到了风口浪尖,贡绸案估计没那么简单了。
对此承宣侯府明哲保身,起初罗老夫人还提到说“有事找你五叔”,声势闹到这么大,老太太便绝口不再提及此事。
母亲正病着,咳嗽的老毛病一上来,至少又得咳上大半个月才能歇停,这当口不好叫她担忧。知窈凝神想了想,便带上了在纪府上搜集到的假贡绸的样料,寻去崇业坊,在碧檐轩找到了邹琚远的府邸。
原来他竟是独身在京,住在朝廷分派给五品官员的官舍中,按规制共有六间房,内里只有厨灶婆子与一个打杂家丁,以及身边自幼跟着的随侍。
户部是个油水丰厚的官署,他跟江南织造打交道,更加不愁财源支应,竟然过得如此清简。
堂厅里,邹琚远未料到知窈的亲自来访,欣喜中添几分生涩,给她沏了一盏碧螺春。
但见茶叶鲜嫩,花果香浓郁,乃是上好的品种,怕是价格不菲,又令知窈觉着奇怪。
邹琚远似是读懂了她想法,解释道:“这是家中自己种的。我大哥是个茶农,长我数岁,兄嫂举全力培养我出仕,邹某虽然当了官,也不能忘记普通百姓的本。鄙舍寒俭,仓促招待,让陆姑娘见笑了。”
知窈听得感动,心底不由微微泛起波澜。再次见面交道,她的紧促感消减了许多,只觉眼前的年轻官郎是令人信服的,而所谓的寒不寒,俭不俭,她自家便是从无到有的本分经营起来,并不挑剔。
她面上含笑道:“邹大人说哪里去,百姓有你这般的清官是为福分。若你并非这样的人,我今日也不会前来叨扰。”
说罢,便把样料交给他。并说出了自己当日在鸿胪寺少卿府的发现,只怕这个贡绸走私早就二三年前就已经开始了,私底下应该还有专门的成熟的仿冒生产链,不可小觑。或者可查查往来的河运行船,助于了解仿冒生产的窝藏地点。
又提及了临州府家中的境况,满心焦急,试问邹大人能否想办法,先将无辜扣押的各纺庄人质放出来,否则衔锦纺庄恐怕支撑困难。
近年来,大齐王朝的海内外丝绸贸易皆兴盛,朝廷因此增收不少,同时也带来各行各业的发展。
自然,也滋生了不少的蛀虫。只是没想到,这蛀虫已经蛀到了如此猖獗境地。
事关国库与皇权脸面,就连在清德殿里修心的建昌帝都勃然震怒,挑了一天黄道吉日出来上了朝,当庭点名内阁诸位大臣协同户部严格审查,邹琚远肩负之责首当其冲。
邹琚远这二日通宵达旦,废寝忘食,只合眼了不到两三个时辰,但仍然官服修挺清正,眼眸坚韧明晰。
这个案子,他总觉得自己被做成了幕后推手的棋子。而那推手,很大可能便是威义侯崔砚循。至于为什么是他这个只手遮天的鹰爪,邹琚远尚不清楚,但整件事定然和他离不了关系。
一开始提出贡绸成色不好的就是威义侯,若在旁边看来,只不过巴结太妃的故意生事。
可现在邹琚远却不这么想了。
北镇抚司抓错了人,却不将人放走,也不交给大理寺,而偏偏交给他这个定要清查贡绸审批的五品户部清吏司郎中。
暗市的那些丝绸走-私商贩和赃货也仍扣押在北镇抚司,这样就不怕被别的衙署提走……是为了保护人证物证,方便邹琚远提审?
邹琚远担心西什库的过往贡绸不好取证,西什库的大太监周怀前天夜里喝醉酒就被仇家砸死了。现在为了查案,京卫指挥使司派兵把西什库围住了,底下广盈库的管事太监则相当好说话。
就算邹琚远受伤的当夜里,起初也是因为有人跟踪他,本来只觉一道寒光冲向他后心窝。结果危急关头,另一个方向的黑影把他措不及防推倒了,仅是擦伤了额头和手面。那寒刀大概意识到打草惊蛇了,连日来都未再出现过,相当于救了邹琚远一命。
总总迹象,似乎都在给他铺路推进,很难不让人联想到这个权贵势重的威义侯。
既然如此,邹琚远岂能甘当棋子?他也要把暗中的推手拉到明面上来。
邹琚远佩服知窈的细心与胆略,便告诉她说:“陆姑娘若是家中亲属急需照拂,眼前倒是有一个最快捷的办法,且去求助他便是最好!”
知窈微微一愣,明白过来:“找我五叔?”
邹琚远点点下颌,应道:“你觉得他为何要将北镇抚司的案子交给下官?”
知窈经此提醒,不由得想起去鸿胪寺少卿府拜访的那次,她在库房里拿了苏州、扬州几家的假绸样料,听见纪璃霜抱怨说,本来也有她陆家往年的贡绸却找不见了。
若由五叔拿去,刚好可以与自己进京送给他的几匹绸缎礼物做比对。
……
从碧檐轩出来,知窈很是纠结了一番。可当下的光景,面子又算得了什么?家中辛苦经营打下的产业才最要紧。
回到望兰别苑的闺房里,知窈便翻箱倒柜,重新拿出自己珍藏的那盒矿石颜料和六板紫石砚。次日一早,暗自鼓足勇气,硬着头皮去了琼衍榭。
她为了逃避五叔,已经把他的作息记住了。他通常做六休一,隔三日早起晚归,隔三日晚出早归。
今儿早上鸟语啾啾,空气新透,他该是在琼衍榭里待着,约莫辰时末刻才出府。
崔砚循墨发束冠,面容似寒玉雕成,正坐在案前翻书。忽觉着窗前飘入一缕花香隐约,便顿住动作,淡道:“让她进来。”
她?谁?小侯爷从没允许旁人进过这里啊。
陈野走出来一看,竟是表小姐穿一袭湖蓝色的软烟罗裙,搭浅紫交领上襦,雪纱半臂,提着个精致的盒子站在外面。
不禁暗叹公子料事如神,隔着窗墙都能洞穿门外。陈野笑呵呵的殷勤道:“我们爷让表小姐进去!”
自从群花荟后,知窈已经躲着好多天没正面见过五叔了,心中难免笃笃地慌乱打鼓。
何况才度过那又一个十日之隔,她又泡在花逍散中行使了隐癖的玉件,再见五叔,难免有种做贼心虚的羞惭。
走进去,看到那紫檀木长案后的崇贵男子,静坐执卷,如圭如璋。他敛了素日的凌厉,掀眉道:“你出去,无事不用进来。堂侄女所来何事,且讲吧。”
陈野只当要商谈重大事务,自觉地关起门扇退出。
知窈紧张起来,她心里藏着隐秘,连丫鬟都不敢带来。眼前二人对面相视,她胸口又扑腾扑腾的没骨气乱跳,只得颔首抿唇道:“听闻五叔喜爱书画,这是我珍藏的三十六色矿石颜料,色泽明艳可保千年不褪,另有一副精美紫石砚,拿来送给五叔。”
已四月了,天气渐热,这一趟过来却包得如此严实,仿佛生怕泄露一丝风口。
而去那邹郎中的府上,却浅粉襦裙莞尔翩跹,端的是情蔻初开玉软花柔。
可惜崔砚循却全都记住了,他现在已是个被雄蛊昼夜摧磨的贪婪困兽,尝过了她的娇腻、舔-舐过她的气息,就满心里都惦记着她的那一体香-软。
她的左腰谷下有一颗形似桃花瓣般的小胎记,看着腰肢细弱可掐,可肚皮上又软乎乎的,也不算全都没有肉。整个儿都像块柔韧的豆腐,勾着人深深埋伏进去,用劲到无穷之处。偏在这世俗之上,却是他威义侯的堂侄女!
而所谓的矿石颜料,若是真心相送,上一回何不一并送了?
顺拓后来向他禀报过,在他出城打猎那几日,表姑娘曾抱着小篮子,偷偷站在他琼衍榭张望许久。
那时不知道他是何许人,怕早已想来找他求助,忽而却另寻了心仪相好,准备改弦更张?
这女人的胡搅善变,岂能不给她点颜色瞧瞧。
崔砚循掀起漆墨的睫羽,启口笑道:“不是已带着证据去找过姓邹的?有事寻他便好,何必多此一举来我这处。”
她敢主动寻上门,亦是邹琚远出的主意。那户部司郎中虽刻板了些,却倒是个有深谋的角色,能快速猜到了威义侯的头上,日后属于可用之材。
知窈吃惊,自己的一言一行都被五叔看穿了。她顿觉自惭形秽,但所能求的人,最快最管用的也只有他了。
她迫着男子冷贵的气场,眼眸酸涩,承认道:“先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误会了五叔勾结太监,是知窈的不对。可爹爹风湿心痛,大哥还被当成闹事者误抓进去,姐夫也在衙牢里头,家中运维不住,只剩下大嫂与怀孕的二姐,还有两个小儿。但求五叔使出援手,先将人放出来,好把纺庄的日常支撑起来。”
话落,想到那个中的困难,眼泪便从眶中滚滚地滑落,梨花带雨娇楚兮兮。
崔砚循心底有点软,他很明确自己不是甚么怜香惜玉的角色。但这心软唯独只对她,应该又是那没骨头的毒蛊作祟。
他磨唇唏嘘道:“你求我做甚?我问的是,为何不直接求邹琚远,他参与这个案子,本侯的手伸不过去!”
知窈不能出卖是邹大人出的主意,只好上前两步,凑近拭泪道:“五叔能耐滔天,翻手云覆手雨,这件事只有你能帮我,除了你没有别人了。”
她抚过泪珠的手,又伸过来试图轻轻地拽上男人矜贵的袖摆。崔砚循仍旧厌恼她的隐瞒,她所有与别的外男说的话、做的事他全都悉数掌握。
他冷愠道:“想叫本侯做事,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知窈脸色刷红,嗫嚅地问:“什、什么条件?”
崔砚循蓦地拨过桌侧的画板,尾梢上挑的凤眸看向她:“先把这幅画上缺的补了,再谈其余条件。”
知窈凝神一觑,竟是自己的脊背图,而五叔的画笔可谓传神,不得不令人惊叹。
那薄薄的春衫除落,尽都堆砌在她纤盈的腰肢,被他画得似一条曲婉的白蚺蛇。细软的蚕丝薄裤包不住丰-韵的后腰,露出了一幕绵雪。
可他,竟是那般的不给她遮羞,竟将她裙底的湿糯之影全都勾勒了出来,栩栩如生的。知窈竟然不知晓自己那时在他眼里泛滥成了灾害。
难怪出手值千两银,那些达官权宦都贪威义侯画笔。
原来他不做善人。
知窈顿时腿膝都软颤了,艰难地说理道:“裘小姐那般聪-慧端庄,五叔已与她将近定亲,日后我敬你们为长辈。但求饶过我一条生路,知窈再不能做那些越矩的行止了……”
崔砚循抬眼对视,复又默然地抬起桌上书卷:“做都已经做了。随你。”
这分明是在赶客呢。成则成,不成则退开。
穷途陌路当前,知窈只得忽视廉耻,哆嗦着执过了画笔,在他面前蹲坐下来。
可是这背上还缺了什么呢,她的目光赧涩地在画板打量。有些地方她无颜细看,尤其在瞄见那臂侧色泽鲜嫣的圆柔时,简直心跳都快跃出了嗓子口。
那雌蛊发作之季的她,分明艳得难以示人,她的秘密全被五堂叔掠去了。
忽地,因见她恍惚遐想,男子清朗身躯俯靠,在她的后腰似近似远:“堂堂一个纺庄的画师,几笔这般为难,可要拿面镜子给你用上?”
知窈耳朵发烧,羞惭感弥漫淹没,这便终于迫自己看向了一直逃避的腰谷,在那左侧丰柔上点了枚桃花胎记。
收起笔忐忑问:“这就是小侯爷您要的条件呢?”
在做这些无颜于世的乱常之举时,她倒是分外自觉地改口唤小侯爷了。
画了数张都不及这幅满意。崔砚循心情似惬意,眉宇疏朗:“自然不止。你跟我去个地方,去了可就没有退路了,先考虑好怕或不怕?”
都已经这个份上,知窈没有选择,只是点了点头。男子一袭魁梧玄袍拂身而起,便带她往外走去。
作者有话说:
更新了。坦诚一下我断更的原因:感觉自己很长一段时间都像个人机,没有那种活灵活现有血有肉的活人感,写出来的剧情担忧未达到大家所期待的,时常自我怀疑。写几章就自我怀疑二三天。这样不对,有那么多自我怀疑的时间,用来更新多好呀!做个活人,勤快更新~也很欢迎各种建议和评论,这是个不怕批评,即便觉得之前像个人机,始终很喜爱写文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