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四轮金丝楠木高车往城门方向驶去, 仍旧是那熟悉的华贵车厢环境,熏有淡淡好闻的龙涎香,连那夜知窈垫过的方枕都没挪过位置。
知窈猜不透要去哪儿, 一个人安静地坐在侧座, 假装望着小几案上铜亮发光的火铳发呆。
身侧锦座上坐着那位凌冷的威义侯爷, 他孔武尊贵的身躯面朝正中,她甚至不敢张望,生怕又勾联起某夜相缠的旖旎, 只在故作镇定。
崔砚循一宿没合眼了, 很快便将太-祖祭日, 今年皇帝要举行躬祭, 去皇陵的一路上须严加防守, 不能出丝毫岔子。虽然京卫指挥使司已提前一个月布置,但仍要仔细审查。
车厢内光线氤氲, 女人柔和香软的气息萦绕,抚着他绷紧的心弦安妥下来。其实, 他只要她稍微靠近自己的领地, 整个身心便会舒适。
知窈忽然觉得静谧, 偷偷瞄了过来一眼, 看到五叔在闭目养神。他的体格魁伟清贵,尤其腰身束缚革带时窄而健硬, 双腿修长, 十分昭显男子阳刚之力。那闭起的眼尾线条唯美,有着天然的贵胄英姿,仿若高岭之松不可亵攀。
他有一双清凉的凤眼,被他看进目中时,有一种被抬举的期许, 却又深深的自觉配之不起。也只有在这样瞌睡的时候,那迫人的光晕才会收敛些许,令人鼓起胆儿细致的观赏。
忽地,她恍然自己竟是盯了好一瞬,暗感自责。她与五堂叔的一切仅因误会而始,都是不该有的乌龙,怎能浮想其他呢。
而即便彼此是陌生的身份,他亦是自己万般触及不到的勋爵权臣。
知窈看见旁边的披风,她便小心地起身,给他摊开来披上了。男人宽阔的肩膀微动,嘴角不可察觉地触了柔弧。
知窈才想落回座,一只大手却隔着披风猛扣过来:“坐着别动,别离开我。让我睡会。”
低涩的嗓音,昭示出某种疲惫孤冷感。
她竟是乖觉地被他摁在旁侧坐下,就那么不动弹了。一会儿自己也犯起困来,倚着车厢壁睡过去。
等到睁开眼帘,窗外的风声清晰,已经出城好久了呢。
而知窈枕着的竟是男子硬朗腿膝,感受到那健悍的实感。她仰起下颌打量,崔砚循正在把玩着那把新改装的火铳,掐丝珐琅景泰蓝的铳体,包裹着铜金的枪-管。忽而对上她恍惚的睡眸,他便攥住轻哂:“撩吾者,负吾者,冷吾者,暖吾者,皆本侯堂侄女。”
知窈没见过真正的火铳子,被那枪-眼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嘤咛唤出:“小侯爷……我怕……”
又要被吓哭出来的模样。
什么都怕。咬一口都怕把她嚼下来,就唯独不怕跟他撒谎惹祸!
他却爱极她这种不自知而自带的娇嗲。那暗处里的毒蛊又没骨气地祈宠起来了,渴望馋她的香腻,崔砚循撩起玄锦袍服隐蔽,轻哼:“放心,舍不得你死。”
迈下马车,是个偌大的庄园,门前挂着褐色的牌匾,雕刻“四时金谷”字样。
已有管事的陈伯等候在那里,见到小侯爷扶着个娇矜妙龄的姑娘下马车,眼里顿时浮出喜悦与欣慰,上前躬身道:“五爷来了,饭食已经备好了,就等您到。这位是?”
语气里,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打听。
知窈抬头看,记起来听崔宜霞说过城外的庄子产业,便作揖道:“管家大伯好。”
崔砚循歇息一路,精气神清爽,答说:“仲亲二太爷的外孙女,陆知窈。”一边走一边问:“给太妃准备的蓝眼凤头鹦鹉,养得如何了?”
这种蓝眼鹦鹉不仅通体纯白高雅,头部还有黄白色的羽冠,送给心心念念封太后而不得的葛太妃,很是能满足她某些意欲。
乃是崔砚循花了上千银子从英吉利的红夷商人处所买到,养得适应水土了再送去宫中,据闻可活上四五十年,足可见他对太妃的一片敬孝送终之心。
崔砚循要从太妃这里讨到一旨赐婚,让镇国公府信他的联姻诚意,届时裘澜若悔婚,那便骑虎难下。
当然,以她之性情,只怕这桩婚事是悔定了。那正巧合了他意。
陈伯虽是庄园的管家老仆,但侯府上的事务也都有耳闻,原来只是堂侄女啊……还以为小侯爷身边终于肯找人作伴了呢。
小老儿的喜悦不禁黯下,只见这表姑娘亦笑盈盈的好生讨喜,便又温和道:“表姑娘好,里面请。”
答五爷说:“那鸟儿叫声响亮,性情活泼友善,喜欢吃浆果、坚果和种子,我让小刘子养得细致,爷今儿便可带回城中去了!”
崔砚循轻轻点了点头,拂袍往湖心的庭院中走去。清雅的堂厅上,已经备好了一桌丰盛的饭食,有小侯爷素日喜爱的鲜蘑虾仁汤、清炒竹笋丝,还有陈野特地命人提早嘱咐的川味麻婆豆腐、爆炒腰花,还有江南的松鼠鳜鱼、用红曲米加冰糖慢炖的樱桃肉。
正是午膳时分,一路马车出城,知窈也是饿了。忽然看到满桌都是自己的喜爱,一口气竟连吃了两碗米饭。
她并非那些食量小的女子,时常纺庄设计新品,一费脑便是整日,吃饭上用量不算少。
呵,原来一身的甜香-肉腻便是这么长出的么。
但他喜欢。她娇-软-丰-美之处他缱绻,她纤盈的腰肢锁骨他亦稀罕。
崔砚循看她吃的好,难得用午膳的时间也比往常拖延了些。
小侯爷向来饮食应付,但与这位表姑娘吃饭,竟然每盘碟子都空了大半。
管家陈伯忙完了琐事,过来堂厅一看,颇感欣慰。希望以后表姑娘常常陪伴侯爷用膳呐!
吃过饭,知窈浅浅地打了个嗝,不自然道:“接下来呢?”
威义侯斜睨她饱餐后气色粉嫩的小脸庞,嘴角掖着弦弧道:“那你可要做好心理准备了,若是胆怯,现在还可反悔!”
知窈没得反悔,若要反悔,早就该不来的。
忐忑多疑地猜想,会是什么呢?难不成比画她的裸-背-后-臀还要不堪的?譬如,叫自己褪下裙裳站在林子里作画……或者是更羞人的……
她一边犹豫脚步却没落下。
崔砚循忽而觉得今日心情不错。
少顷,走到庄内一处偏静的小院子,他踱步上前,复了一贯肃冷正容,推开门道:“进吧。”
知窈攥着袖边抬头,饶是已经想七想八浮想繁多,也被眼前的画面震惊到了。
满屋子苦涩的草药味弥漫,药师苏骞走上前来,先用锐利的深眸睇了侯爷身侧的美人一眼,再而拱手禀告道:
“莫先生与祝居士身上的烧热已经褪下去,就是结痂痛痒难忍,这天气又热了起来,只能让仆人早晚给上着凉药了。此刻正醒着,侯爷看看去。”
隔着屏风,内里是并排着的两张床榻,榻上半躺着一对受伤严重的中年男女。
其中男的体型粗犷,露出的脸和脖子胳膊肩背部焦黑,腿上也缠着层层的纱布。
另一个身材偏瘦的女居士则伤得轻些,但脸侧、脖子和手臂也烧得焦痂,背部也有新鲜的翻烂开的红肉。
看见崔砚循进来,她先支撑着迎起身:“小侯爷来了,恕我等未能前迎。”
威义侯敛去一贯的凌厉,很是谦逊地上前扶住她手臂:“祝居士不必多礼,你与莫先生夫妇都是火-器机关的大拿,本当属于国之良才,奈何圣上禁令,只得屈就于隐秘试验。但火-器是未来的战力,勿论守边或海防,可都大大节约人力物力,不可因此荒置。太子殿下关切不已,务必要医好二位先生!”
……原来竟然是一对研制火-器机关的夫妻。
那么,五叔表面抓拿炸火-药-桶的凶犯,日日审问拷打官吏,实则却将凶犯藏在了崔家的庄子里!
知窈好不惊诧,那么,从此撞破五叔这天大的杀头的隐私,该是下不了他的‘贼船’了。
崔砚循看穿她小九九儿,知道她怕事缩头鸵鸟的想法。
这是他上一次借口出城打猎时,将人送到城外庄子来的。否则,兴许还能早上几天与她见面。
而这亦是他支持太子萧钧的原因之一。偌大的大齐王朝,只有思变才能进取,固步自封最终作茧自缚。他自己更是在边疆作过战,知道火器的战略威力。
大齐建朝后,两代先帝都主张加强火-器研制,设有兵仗局、王恭厂,到了建昌帝却因懦弱伤情,下旨停造。
太子萧钧以病弱将养为借口,躲避皇帝的锋芒,但将自个东宫外侧的一矗排房私下腾出来,用来给莫、祝夫妇展示机关。结果未料到却疑似被赵王盯上了,暗中设了陷害,近日威义侯一直在调查哪个王-八-鳖子走漏了风声。
崔砚循看向知窈说:“这就是条件了。你会调制那肌肤修复的霜露,两位先生的恢复就交给你,需要什么材料告诉本侯,我给你弄。至于你家中的急,我自会帮你解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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