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赵家世代忠勇, 军功赫赫,深得圣心器重,满朝皆知。赵约身为赵家子嗣, 弃武从文、寒窗及第, 本就格外惹人注目。
帝王多看两眼, 实属寻常。
立于下方的赵约, 虽仍有些紧张,却对此并不意外。若是自已站在此处,帝王反而视而不见,那才是真正的反常。
周遭其余学子也个个心知肚明,无人心生诧异。
可片刻之后, 众人神色纷纷悄然变动。
只因建兴帝的目光再度落下,这一次却长久停留在另一个人身上, 迟迟未曾移开。
满殿学子皆心生疑惑, 忍不住顺着帝王的视线悄悄侧目望去。看清那人模样的瞬间, 众人眼底皆是闪过一抹诧异与古怪。
帝王久久注视之人, 竟是孔祥誉。
赵约也顺势侧目看去,一眼便看清了孔祥誉的模样。
和往日装腔作势的温润儒雅不同,今日的他整张脸肿胀不堪, 青紫交错, 君子之风荡然无存, 突兀地立在一众端庄规整的学子之中, 显得格外滑稽。
赵约心头猛地一紧, 瞬间想起前些日子赵绥的告诫, 脑中骤然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莫非孔祥誉这一身伤, 是四弟亲手打的?
思绪纷乱翻涌,还未等赵约细细想明白, 上方龙椅之上,已然传来建兴帝一声冰冷的冷哼。
“殿前失仪。”
“身披殿试殊荣,却仪容不整、面目狼狈,可见你对朝堂遴选、对殿试大典,全然没有半分敬畏之心。”
建兴帝神色沉冷:“来人,将此人带下去,逐出大殿,革除此次殿试资格!”
立在殿侧的侍卫闻声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架住孔祥誉的双肩。
事态突变,孔祥誉瞬间慌了神,脸色煞白,想要开口辩解求饶,可侍卫动作极快,根本不给他半分挣扎呼救的机会,直接拖着他狼狈的身形,大步拉出大殿。
孔祥誉直接被丢了出去,绝望地看着巍峨的宫殿,无力地瘫软在地上。
而殿内所有的学子噤若寒蝉,虽有些同情孔祥誉的遭遇,但无一人敢置喙建兴帝的决定。
殿试的考察,除了学识外,还有一项很重要的标准,那就是仪态和样貌,古往今来的殿试里,可没有样貌极为丑陋的人能入选的。
不然也不会专门设置一个探花郎的名次了。
建兴帝这般的做法,倒也无可厚非,只是仍旧给其余的学子敲响了警钟,他们不由自主地站得更直了一些,完全不敢弯腰驼背。
建兴帝威严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随后才宣布考试开始,命所有学子落座,开始答题。
孔祥誉如同丧家之犬般被赶出皇宫,出宫门时,看到赵绥仍悠闲地站在那,顿时心生嫉恨。
瞬间,积压在心底的怨妒与不甘彻底冲垮了孔祥誉的理智。他今日所有的狼狈、数年寒窗付诸东流,在他看来,全然是拜赵绥所赐。
怒火冲昏头脑,他红着眼就要冲上前理论。
一旁值守的侍卫眼疾手快,立刻上前半步将他拦住,厉声呵斥:“放肆!你要在此地作乱不成!”
孔祥誉浑身猛地一颤,双腿一软,直接狼狈跌坐在宫门青石地面上。
他手脚并用地颤巍巍爬起身,惊魂未定间抬头,猝不及防对上赵绥投来的目光。
那双眼眸冷冽如霜,盛满极致的轻蔑与漠然,如同在看一只跳梁小丑。
那日被赵绥彻底碾压、肆意拿捏的恐惧瞬间席卷全身,方才攒起的怒火与戾气,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孔祥誉再无半分嚣张气焰,臊眉耷眼,不敢再多停留半步,灰溜溜地转身逃离。
宫门外重归寂静,赵绥自始至终神色未变,未曾将这场闹剧放在心上。
殿试从白日持续至戌时,暮色沉沉,宫灯次第亮起,这场遴选方才彻底结束。
赵绥安静立于廊下,又耐心等候了一刻钟,才看见一众学子有序走出宫门,赵约的身影赫然在列。
他快步上前,并未问他考得怎么样,只抬手牵过一匹骏马,自已利落翻身上了追风,垂眸看向下方的赵约,语气随性:“三哥,走,咱们吃酒去。”
赵约连日紧绷的心也放松了不少,闻言眉眼舒展,笑着点了点头,随即翻身上马。
文华殿中,考生尽数离场,建兴帝随意挥了挥手,示意一众读卷官前往偏殿阅卷。
待众人退下,他并未乘坐御轿,径直顺着侧门缓步离开文华殿。
身旁太子紧随其后,他猜到建兴帝有话对他说,却始终一路沉默,没有主动开口。
一路晚风习习,父子二人并肩而行,沿途宫人侍卫尽数躬身避让,良久,建兴帝侧眸冷眼瞥了眼身旁神色淡然的太子,淡淡开口,带着几分戏谑:“心里早就猜到我要说什么了,还能耐着性子闷不吭声?”
太子微微垂眸,唇角噙着浅浅笑意,故作无辜:“不是父皇一直教导儿臣,遇事要沉得住气,不可浮躁妄言吗?”
建兴帝被他气笑,抬手拍了下他的脑门,收回手后神色微敛,沉声开口:“你老实说,你是不是觉得,朕太过宠溺赵绥了?”
太子闻言心头了然,父皇所言,分明是今日孔祥誉殿前被逐一事。
他神色一正,一本正经作答:“赵绥前有勤王护驾之功,后有剿匪平乱之功,是实打实的国之栋梁,父皇器重偏袒,实属应当。”
建兴帝唇角勾起一抹冷峭弧度,目光深远:“朕宠他,是朕在位之时能压住他。可来日你登基主事,人心易变,你日后需多加提防。”
可太子只是坦然一笑:“父皇多虑了。您从前总骂儿臣是白眼狼,真论起翻脸无情,该忧心的是赵绥才对。”
“真到那日,儿臣只会比他无情。若是父皇实在放心不下,也该给赵绥留一道保命符才是,也好免得日后儿臣一时昏庸,不慎将他砍了。”
建兴帝瞬间被他气到吹胡子瞪眼,又好气又好笑:“朕平日里教你的谦逊恭谨呢?这时候你不该说朕千秋万岁,你对帝位从无念想吗?”
太子一脸无辜:“父子至亲,何须说这些虚情假意的客套话。”
建兴帝抬手又要拍他脑门,手抬到半空,终究还是收了回去,无奈轻叹一声:“胡闹归胡闹,朕的意思,你心里要真正明白。”
太子收敛了脸上的玩笑之色:“父皇放心,儿臣心里尽数有数。”
但正经了没一会儿,他又忍不住开口嘟囔着:“父皇说是这么说,可今天不还是替赵绥出气,帮他找场子?”
建兴帝瞪他一眼:“你懂什么,我把延怀打发到那么远的地方,让他们夫妻分离,已经很过意不去了。若是让延怀知道了他儿子在我眼皮子底下还受了委屈,等延怀回来了,指不定怎么跟我闹呢。”
建兴帝和赵延怀的关系,恰如太子与赵绥,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太子无奈腹诽,这事儿从头到尾赵绥可都没受半点委屈,建兴帝说着要提防,自已却恨不得提刀上去给赵绥主持公道。
建兴帝眼角抽了抽,只当没发现太子满脸的吐槽之色,顺势考校:“你有数便好,那你说说,赵约一事该如何处置?”
太子闻言短暂沉默。
朝野上下谁人不知,赵家素来是建兴帝倚重的武勋世家,皇上与太子历来只将赵家当做护国武将来重用。
可如今赵家骤然出了赵约这个文臣苗子,反倒是让人为难。
片刻后,太子缓缓一笑,四两拨千斤道:“父皇何须问儿臣,赵约殿试优劣、名次高低,自有读卷官秉公评判,依规定论处便可。”
建兴帝深深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朕倒是多虑了,你这心眼子,比朕当年还要多。”
说罢,他一改方才沉肃神色,伸手亲昵地揽住太子的肩膀,语气轻快几分:“罢了,今日是好日子,随朕去你母后宫里用晚膳。”
身后一众宫人侍卫早已对皇上与太子这般随性的相处模式见怪不怪,纷纷快步跟了上去。
几日时光倏忽而过,清风院里,日光和煦,透过窗棂洒落在院中青石地上,暖融融一片。
林秀玉搬了个小马扎坐在廊下,跟着雪萝学做刺绣。
她指尖捏着银针,眼神却飘忽不定,恍惚之间,指尖用力一偏,银针刺破了指腹,一点鲜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嘶——”林秀玉微微倒抽一口冷气。
雪萝见状心头一紧,连忙放下手中绣绷,飞快取出干净帕子捂住她的指尖,急声喊道:“棠梨!快些取些伤药过来!”
一旁靠着窗棂静静看书的谢华凌,听见动静立刻抬眸望来。
林秀玉见状,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尴尬地扯出一抹笑容,打圆场道:“不碍事不碍事,是我自已走神了。说起来还是华凌你身边的雪萝手艺好,针法又稳又好看。”
谢华凌合上书卷:“是三嫂你自已心不在焉,才不小心伤了手。你方才一直在走神,在想什么?”
被一眼看穿心事,林秀玉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讪讪抿了抿唇,也不再遮掩,低声道出了心底的忐忑:“我在担心三郎。”
“他今日一早就被皇上召进了宫里,明日便是殿试放榜的日子,这节骨眼上突然传召入宫,我心里总慌慌的,怕出什么意外。”
谢华凌柔声宽慰:“三哥是跟着圣驾入宫,赵绥也一同随行陪着,不会出什么岔子,三嫂放宽心便是。”
道理林秀玉都懂,可担忧一旦生根,便再也压不下去。她点点头,眉头却依旧紧紧蹙着。
谢华凌看着她这般惴惴不安的模样,下意识开口:“其实……”
只是话到了嘴边,又不知想到了什么,尽数咽了下去。
“华凌!”林秀玉瞬间抬眼,眼底瞬间亮起一抹希冀的光,紧紧望着她,“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内情?”
谢华凌浅浅一笑:“内情谈不上,只是我大概能猜到皇上的心思罢了。”
林秀玉眼底的光亮微微暗了一瞬,原以为是谢家传来的准确消息,可即便只是猜测,她也未曾气馁,连忙恳切开口:“猜测也好!我不懂朝堂里这些弯弯绕绕,除了干着急,什么都做不了。华凌,你尽管说,我听着。”
谢华凌不再隐瞒,缓缓开口道出自已的判断:“依我看,三哥这次的殿试成绩,怕是不会太好。”
这话一出,林秀玉瞬间怔住,脸上染上一层落寞。
她垂眸看着自已包扎好的指尖,轻声叹道:“也是,三郎天资不算绝顶聪慧,能一路过关斩将走到殿试,全靠日日废寝忘食苦读熬出来的。”
“说实话,能走到这一步,我已经很知足了,哪怕名次靠后,我也不会怨怪的。”
看着她误会了自已的意思,谢华凌有些哭笑不得,连忙解释:“三嫂,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说的不好,不是三哥答卷不佳,而是皇上不会允许三哥拿到太过耀眼的名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