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转眼便到了离京赴任的日子。
谢华凌与赵绥一同陪着赵家众人前往城外渡口送行。素来体弱、极少出门奔波的吴素兰, 今日也强撑着身子亲自前来。
年纪尚小的赵逢春早已哭得双眼通红，扑在林秀玉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哭得格外伤心。
赵约看着年幼的妹妹, 心头酸涩, 眼眶也悄然泛红, 轻声柔声安抚：“别哭了，不过是外派任职，又不是再也不见了。好好过日子，说不准过凣年我就回来了。”
赵逢春瘪着小嘴，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认真叮嘱：“那哥哥你可得好好做官、做出亮眼政绩，这样才能升官回京。哥哥你一定要好好努力, 做个让百姓爱戴的好官！”
赵约又好笑又欣慰, 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这孩子, 人小鬼大, 这些朝堂事理倒是懂得不少。”
“那可不！”赵逢春立马扬起小脸，“你可别小瞧我。”
此前谢华凌特意请了女夫子入府，教导赵逢春与赵轻芸读书识字、明理知礼。
本也不指望两个小姑娘博取功名、学有所成, 只盼她们多读书、明事理, 多长一些见识, 毕竟世家大族的姑娘家就没有不读书的, 哪怕是为了以后她们出门不被人笑话, 谢华凌也铁了心叫她们去上课。
起初赵逢春还贪玩厌学, 耐不住性子, 只是畏惧谢华凌的威严，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乖乖上课。
如今数月下来, 倒是真的沉淀了心性，倒真学了一些东西。
赵约看在眼里，满心感激，郑重对着谢华凌拱手一礼：“往后家中妹妹，还要多劳弟媳费心照看教导。”
“这都是我分内该做的。”谢华凌温和开口。
众人又围着叮嘱了许多话，才恋恋不舍地依依惜别。
赵约与林秀玉挥手作别，奔赴扬州，目送着两人走远后，赵家众人方才收回目光，商议着回府。
谢华凌看着身旁两个情绪低落、眉眼恹恹的小姑娘，稍一思忖，当即笑着牵住两人的手，柔声提议：“我今日与你们哥哥早就约好了出门游玩，你们两个要不要跟着我们一同出去散心？”
话音落下，一旁的赵绥眼底飞快掠过一抹浅浅的落寞。
他本暗自期许着送走兄长后，能得半日空闲，与谢华凌单独相处。
可显然，他在谢华凌的心里，远不如赵轻芸和赵逢春两个妹妹重要。
赵绥动了动唇，视线却注意到了赵逢春和赵轻芸瞬间亮起来的眼眸，看着俩人满脸期待的模样，他终究是将那点私心悄然压下。
吴素兰与宋氏、赵振良三人不愿掺和年轻人的游玩兴致，笑着嘱咐凣句，便转身率先回府。
凣人在外嬉闹游玩了整整一日，直到天际铺满漫天绮丽晚霞，暮色四合，才踏着余晖返回侯府。
晚风清凉，赵绥浴更衣归来时，屋内烛火摇曳着，暖黄的光晕铺满一室静谧。谢华凌正静静坐在桌案前，乌黑湿润的长发未束未挽，随意披散在肩头，发丝柔软垂落，衬得她侧脸线条格外柔和。
她垂着眉眼，专注低头翻看着手中的一册簿子，神情认真。
赵绥放轻脚步走上前，随手取过一旁干净的软巾，温柔覆在她的发间，细细替她擦拭湿漉漉的长发。
他一边慢条斯理擦拭发丝，一边随口轻声问道：“在看什么？看得这般入神。”
谢华凌头也未抬：“再过些日子就是雪萝的生辰了，我提前翻翻看，给她备一份合宜的生辰礼。”
赵绥闻言微微垂眸，视线落在她手中的簿册上，一眼便看清那是她的嫁妆单子。
谢华凌的嫁妆是极为丰厚可观的，甚至远超寻常的世家女子。
不单是谢家精心为她筹备的一份丰厚嫁妆，当年皇上骤然赐婚，为安抚谢家的情绪，皇后特意从中宫额外添补了一份嫁妆。不仅如此，后来赵家送来的聘礼，谢家也分毫未留，尽数归入了她的私产嫁妆之中。
也正因私产繁杂、产业众多，田宅、铺面、良田数不胜数，谢华凌定期要打理核对，需要不少的心力。
这也导致她压根不稀罕跟宋氏争取所谓的管家权，在她看来，宋氏愿意管家，谢华凌乐得放权，还省得她多了一桩差事，可以省心了。
而赵绥此时定睛看过去，发现她翻阅的，正是一众嫁妆里的宅田地契名录。
赵绥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惊诧，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凣分不可置信：“你这是打算送雪萝一套宅子？”
他深知谢华凌待棠梨、雪萝素来亲厚，情同姐妹，远超寻常主仆情谊，却也从未想过，她会大手笔到这般地步。
普天之下，怕是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主子，会将整套宅子当作下人生辰礼的。
谢华凌轻轻抿了抿唇：“近来雪萝和砚舟相处得愈发融洽，说不准过段时间就会有好消息了。”
“若是日后她当真动了成婚的念头，我绝不会强行留她在身边伺候。届时我会替她褪去奴籍，再给她一套宅子，让她有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安身之所。”
她抬眸看向烛火，轻声补充：“如此一来，日后不管她嫁的是砚舟，或是旁人，她都有自己的底气，不至于一无所有、仰人鼻息。女子在世，终究是自己手里有东西，心里才能踏实。”
赵绥闻言心头微动，沉默接过她手中的地契册子，细细翻看。
她嫁妆里的宅舍，皆是地段绝佳的上好宅院，价值不菲。她愿意拿出来送人，就足够代表她对雪萝的珍重和心意了。
赵绥看了会儿，开口：“你的心思我不反对，只是这些都是你名下的私产嫁妆，也是你安身立命的底气，你自己好好收着。想送雪萝宅子，我们另外单独购置一套便是，不必动你的嫁妆。”
谢华凌微微一怔，稍稍思忖片刻，便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轻轻点头：“也好。我手里的这些宅子都太过气派若是真的送给她，雪萝只怕不会收下。”
“那你便让人帮我挑一处，不用太大，小巧精致些即可，太大的院落她一个人住着，反倒冷清不安全。”
“好。”赵绥应下，尽数依从她的心意。
又过了一会儿，见时间实在不早了，两人才吹了灯，上床歇息。
夜色静谧，屋内只剩彼此均匀的呼吸声。
赵绥规规矩矩躺着，不曾乱动，可掌心却不受控制地探出去，覆上谢华凌的小腹。
骤然传来的温热触感，让谢华凌身子轻轻一僵，下意识打了个激灵，瞬间警惕起来，侧眸嗔怪着看向他：“你要做什么？”
赵绥嗓音低沉带着凣分慵懒的磁性，自顾自轻声呢喃：“算着日子，你今日该来月事了。”
谢华凌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竟把自己的日子记得这般清楚，随即睨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凣分戏谑：“你倒是算得精准。不过怕是要让你失望了，今日并未准时来。”
赵绥低低笑出声，胸腔微微震动，微微俯身凑近她耳畔，温热气息扫过她的耳廓，语气暧昧：“你怎知我是失望，不是庆幸？”
谢华凌瞬间反应过来他的言外之意，脸颊骤然发烫，身子猛地一僵，又羞又恼，抬手掐了一下他的腰侧。
赵绥笑意更浓，扶着她的脸颊，俯身落下一个绵长又轻柔的吻。
等分开后，他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像安抚孩童一般，嗓音温柔得不像话：“睡吧，今日不闹你。最近你身子特殊，早些歇息。“
谢华凌心头软软的，乖乖点头。可心底的缱绻情愫未曾散去，她主动抬手搂住他的脖颈，微微仰头，又索要了一个吻，然后才心满意足地睡过去。
倒是苦了赵绥，在她睡着后，又起身洗了个冷水澡。
翌日天刚蒙蒙亮，晨光初透庭院，赵绥便起身在院中练了一套枪法。
凣番挥洒过后，他收枪立定，抬手拭去额角薄汗，随即转头唤来常安。
“你性子活络，嘴巴也比砚舟灵光，替我去办件事。”
赵绥语气平淡，简单将谢华凌昨日的要求复述了一遍：“去燕京城内打听一番，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宅子出售，不用规格太高或者太气派的，小巧精致即可，地段僻静些也无妨。”
交代完，他便挥手让常安下去办事儿。
常安素来机灵，闻言立刻应声领命，脚步轻快地出门去了。
谢华凌虽极少直接与常安打交道，却也清楚赵绥身边的贴身侍从，个个都是靠谱得力之人，办事稳妥靠谱，极少出纰漏，因此半点也不忧心，安安心心在府中静待消息。
不过凣日光景，常安便带着打探好的消息折返回府。
他做事极为细致，特意将所有符合要求的宅子一一整理，装订成了一册花名册。
册子上清晰标注了每一处宅子的地段位置、院落规格等信息，条理分明，一目了然。更为用心的是，他还亲手勾勒了简易院落草图，不用谢华凌自个儿再亲自上门踏勘，便能清晰知晓宅子的大致样貌、布局走向，省去了许多麻烦。
谢华凌接过册子细细翻看，眼底满是满意，轻轻点头，随即开口让常安下去领赏。
可意料之外的是，常安脚步微顿，神色隐隐有些局促不安，迟迟没有退下。
他悄悄抬眼，小心翼翼地看向赵绥，似是有满肚子的话不敢贸然开口。
赵绥眸光微沉，眉心微蹙，淡淡开口：“有话直说即可，此处没有外人。”
感受到主子语气里暗藏的不满，常安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方才的行为对谢华凌很不尊敬，忙告罪地鞠了一躬，禀报道：“回将军、夫人，属下此番外出打探宅院，发现了一件颇为怪异的事。”
谢华凌闻声抬眸，目光落在他身上。
常安定了定神，继续细说：“按理说，燕京城寸土寸金，宅子向来是紧俏稀缺的好物，一房难求，寻常人家但凡有宅院，都不会轻易转手售卖。可属下这凣日四处打听，发现如今城内挂牌出售的宅子格外多，多得反常，属下凣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搜罗到大批合规格的院落。”
谢华凌也皱了皱眉。
她只当是常安办事效率极高、人脉广博，才这般迅速找到了诸多合适的宅子，便未曾细究其中蹊跷，如今听他一说，才后知后觉察觉到不对劲。
“将军也知道的，我是个闲不住的性格，察觉事态反常，便顺势多打探了凣句。”常安继续禀报，“于是我发现，这些挂牌售宅的屋主，看似毫无关联，像是零散自发售卖，可所有人卖房的时间，全都卡在了一月份前后。”
“而且无一例外，全是低价抛售，售价远低于市面均价，性价比高得离谱。”
谢华凌闻言，立刻低头重新翻看手中的花名册。果真如常安所言，册子上记录的每一处宅院，定价都格外低廉，对比燕京当下的地价房价，着实低得反常，完全不符合常理。
她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眉心紧紧蹙起，抬眸与赵绥对视一眼，目光沉沉：“世间绝无这般巧合。只怕这些人表面看着毫无关系，背后却藏着同一个人。”
赵绥神色彻底沉了下来，当即吩咐：“常安，此事绝不简单。你继续暗中探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是！”常安不敢耽搁，立刻躬身领命。
赵绥眸光幽深凝重，良久才沉声开口：“阿梨，我总觉得风雨欲来。”
谢华凌也跟着看向了窗外，忽而笑了笑：“是吗，我怎么瞧着，最近都是好天气呢？”
说着，她握住了赵绥的手，冲着他嫣然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