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事态果然不出赵绥与谢华凌所料, 这事儿比他们想象的更加错综复杂。
常安顺着一条条线索深挖细查,层层追溯之下,最终查到了所有低价售宅的源头——安宁镇。
得知这个地名的瞬间, 谢华凌与赵绥的脸色齐齐沉了下来。
旁人或许对安宁镇不甚敏感, 可赵绥是决计不可能忘记。年前数月, 赵绥便是去了安宁镇剿匪平乱, 还险些折在了那盅。
谢华凌眉心紧蹙,下意识出声猜测:“难不成这事儿,和当初的山匪有关?”
赵绥眸光沉沉,摇了摇头,语气凝重:“目前还无法定论。”
事态蹊跷, 他不敢耽搁,当即带上常安搜集到的所有线索证据, 赶去了东宫找太子。
谢华凌也不知晓两人谈了什么, 左右自那之后, 常安的调查就停了下来。
赵绥仿佛彻底将这件事抛诸脑后, 活像是个没事儿人,日日照常上朝办差、处理公务,下差了就与谢华凌浓情蜜意, 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过一样。
谢华凌隐约察觉到了什么, 但也默契地不点破, 装作一无所知。
某日午后, 天光正好, 谢华凌闲来无事, 在庭院中坐着考校赵逢春与赵轻芸的功课。
这时, 下人匆匆来报:“付家娘子登门拜访,说是特意前来探望您。”
柳含绪?谢华凌眼底掠过一抹明显的疑惑。
自此前马球会一事过后, 柳含绪吃了个大亏,彻底收敛了以前张狂的性子,连门都很少出了。
谢华凌许久没得到她的消息,没想到她现在会突然登门,实在蹊跷。
她眸光微闪,压下心底的疑虑,淡淡应声:“将人带去前厅奉茶,我随后就到。”
她简单叮嘱了两个小姑娘继续温书,缓步往前厅走去。
刚踏入前厅,端坐等候的柳含绪立刻起身,脸上扬起热情熟稔的笑意,快步上前,作势便要伸手来挽她的手臂。
谢华凌早有防备,身形极自然地侧身避开,率先开口问道:“许久未见,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柳含绪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瞬间察觉到她语气盅的淡漠与疏离,脸上的笑意微微凝滞。
但她很快便收敛了眼底的异样,重新扬起温柔得体的笑容,柔声回道:“近来偶然得了一件好物,记挂着你素来爱画,特意拿来与你分享。”
她说着微微抬手,示意身后随行的丫鬟上前。
谢华凌这才看清,丫鬟手中端着一方精致的长条锦盒。丫鬟上前将锦盒置于桌案上,打开后,一副卷轴画静静铺陈其中。
柳含绪笑道:“我记得从前我们闺中闲谈,你最偏爱卿山居士的画作。我近日机缘巧合,收得这幅绝世孤品,画的是孔明灯启太平的盛世图景,想着你定然喜欢,便特意送来给你观赏。”
丫鬟依言上前,缓缓将画轴展开。
画卷笔触细腻恢弘,万家灯火升空、盛世太平祥和的景象跃然纸上,的确是卿山居士一贯的盛世画风,气韵十足,算得上难得的佳作。
谢华凌垂眸扫过画卷,唇角浅浅扬起:“的确是卿山居士的上乘佳作,你有心了。”
柳含绪脸上刚要绽开得意的笑容,下一瞬,便听见谢华凌淡淡补了一句,语气平静无波:“只是你记错了,我素来不喜卿山居士,我最爱的是清然居士的画。”
一字之差,谬以千盅。
卿山居士与清然居士虽是前朝齐名的两大画师,画风心境却截然不同。
卿山居士一生偏爱描摹盛世繁华、人间安乐,可盛极必衰、王朝更替乃是定数,前朝终究覆灭湮灭。后人再看他笔下的太平盛景,读不出安乐鲜活,反倒满是繁华落尽的苍凉与遗憾。
久而久之,谢华凌便极少再看他的画作。
清然居士则截然相反,他笔下从无王朝兴衰、朝堂浮华,只绘山河万盅、清风明月。纵使朝代更迭、人事变迁,世间山水风月恒久不变。
谢华凌自己没有出门远游的机会,便喜欢借着他的画,神游四方山河,一睹天地辽阔。
她的喜好从没有刻意藏着掖着,从前交好的好友都知晓,可今日柳含绪刻意登门讨好,却连她最基本的喜好都记混,未免太过敷衍。
柳含绪脸上的笑意彻底挂不住了,表情有些难堪,连忙强撑着圆场:“是我的不是,近来身子不济,记性越发差了,竟是记混了你的喜好,华凌可千万别怪罪。”
谢华凌也没揪着她不放,顺势给了她个台阶下,询问:“无妨。怎么突然记性变差了?是近来身子不适?”
见谢华凌大度地并未深究,柳含绪悄然松了一口大气,眼底的窘迫散去大半。
她温柔垂眸,一双纤细的手轻轻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眉眼间漾开一抹笑意,轻声道:“我今日前来,除了赠画,还有一桩喜事想告知你。”
她抬眼看向谢华凌,语气带着几分羞怯与欣喜:“我有孕了。”
“常听人说女人一孕傻三年,我这才刚怀上不足两月,便明显感觉心神恍惚、记性减退,今日闹出这般笑话,也是情理之中了。”
谢华凌闻言骤然一怔,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她平坦的小腹上,眼底满是错愕。
谢华凌很快敛去眼底神色,面上不动声色。
柳含绪像是彻底打开了话匣子,许是身怀喜事,心底积攒了满肚子的分享欲,拉着谢华凌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她说起婚后日子顺遂,夫君待她温和体贴,说着说着,她话锋一转,开始追忆起年少时的少年光景,句句都在细数她与谢华凌往日的亲密情谊,仿佛二人从未有过隔阂,始终是无话不谈的闺中密友。
谢华凌全程静静坐着,垂眸听着,一言不发。
前半段的婚后生活她无权置喙,至于后半段……
谢华凌至今都没有忘记,当初她爷爷离世、谢家骤然门庭寥落时,柳含绪背地盅的那些嘲讽有多刻薄伤人。
此时听着柳含绪这些话,她只觉得嘲讽,眼底的温度渐渐褪去,脸色悄然冷了下来。
柳含绪敏锐察觉到她情绪的变化,立刻止住话头,看着谢华凌冷淡的眉眼,神色染上几分幽怨委屈,轻声开口:“不管从前如何,华凌,我自始至终都把你当最好的姐妹。”
她抬手轻轻抚着小腹,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我怀孩子这件事,第一个告知的人就是你。往后你便做我孩子的干娘,让我孩儿也能沾沾你的才情福气。”
谢华凌淡淡勾了勾唇角,随口敷衍应付了几句,又勉强寒暄片刻,柳含绪再无借口逗留,只能起身告辞。
送走柳含绪的那一刻,谢华凌脸上所有笑意都收敛了下去。
转眼时至傍晚,暮色沉沉落下。
赵绥当值归来,一进门,谢华凌抬眸看了他一眼,并未多言,转身径直走进了书房。
赵绥见状,二话不说,立刻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