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谢华凌与赵绥没在清梅园多待, 用过午膳后,连晌都没歇息,便直接回了赵府。
太子安排得妥当, 给谢华凌套了一辆马车, 倒是免了谢华凌再受一阵冷风的苦。
临走前, 太子还饶有兴致地把疏月叫了过来, 问:“这个丫头伺候你够用心吗,你若是喜欢,不如一起带走?”
疏月也抬起了头,想让谢华凌更清楚地瞧见自己的面容,任由众人的视线审视地落在她脸上。
谢华凌思忖了下, 莞尔笑道:“多谢殿下的厚爱,只是疏月是清梅园的丫鬟, 我再喜欢也没有抢人的道理, 还是让她留在这儿吧, 更清闲些。”
她好言婉拒了太子的好意, 便踩着凳子,扶着赵绥的胳膊上了马车。
车轱辘在泥土地里转了好几圈,谢华凌放松地靠在车壁上, 闭眸休憩了一会儿。
行驶了大半个时辰, 她悄然听到外头传来的喧喧嚷嚷的人声, 微微掀开帘子一看, 果然是到了城门口。
谢华凌和赵绥都没有凭借权势插队入城的习惯, 老老实实地排在队伍的最末尾, 等候着巡城的士兵一一检验。
又过了一刻钟, 士兵检验完了马车前头的一个人,正不厌其烦地让人出示引子时, 刚一抬眼,倏地瞥见了赵绥的脸,大喜过望。
“赵将军!”士兵眼睛一亮,“您怎么自己排队了,也不提前通知一声?我直接放您进去就是了。”
赵绥却蹙了蹙眉,抬手:“我该庆幸我今天是来入城的,不是来巡检的,否则定要军规罚你。”
士兵这才意识到自己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讪讪地不再多话,按规矩老老实实检验完了,才放开城门。
谢华凌休憩了一路,这会儿恰巧清醒了些,索性叩了叩车门,喊他:“赵绥,你进来下。”
人声嘈杂中,她声音如莺啼般婉转入耳,赵绥偏了偏头,诧异她居然会允许自己上车。
不过谢华凌既然开口了,赵绥二话不说翻身下马,他拍了拍追风的脑袋,示意这匹通灵性的良马自己跟着马车走。
赵绥连凳子都没踩,长腿一伸,直接跨到了车板上,“咚”的一声,推门,弯腰进去。
马车刚进城,还没走远几步,巡城的士兵天生耳力好,恰巧听到了谢华凌那句吩咐。
他发现,马车中话音刚落,刚刚在他面前不怒自威的将军立刻下马上车,乖得像是被拔了爪牙的老虎。
士兵惊了好一会儿,还是身旁的同伴拍了拍他,他才猛地回神,继续办差。
马车上,谢华凌皱眉瞧着他风风火火的样子,倒是没多说什么,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赵绥腾了个位置出来。
她怀里揣着个已经快要凉掉的汤婆子,这还是快上车前疏月塞给她的。
不得不说,疏月的确是个堪比棠梨那般细心的好丫鬟。
纤细的指尖摩挲了下汤婆子上的纹路,谢华凌蹙眉:“我当着太子的面拒绝了他的好意,他会不会恼我?”
赵绥一怔,没想到谢华凌竟在担心这事儿,顿时敛了敛眉宇间的春风荡漾,沉声开口:“殿下不是那样斤斤计较的人,无妨的。”
瞧着谢华凌好似还不太放心的模样,他嘴快地补充了一句:“你只是不了解殿下的为人,他对待下属素来是极好的,之前每次论功行赏,除了金银,总是奖赏一堆好料子,担心我们穿不好。”
说到这,赵绥沉吟了片刻,想起刚刚谈及旧衣的话题时,太子僵住的表情。
估计他再赏下属衣裳时,不会再一股脑地只奖赏好料子了。
毕竟如他一般的武将,实在没机会穿那许多好衣服,不如棉麻的管用。
谢华凌却嗔怪地瞪他一眼:“知晓你在殿下面前得脸了,你最了解他。”
赵绥都要习惯了她无端而来的小脾气,话语里的刺儿落不到他耳朵里。
察觉到谢华凌手里的汤婆子被她当成了红绫球转来转去地把玩,猜测兴许是已经凉透了,赵绥眸光闪烁了下,探身伸手,把谢华凌泛凉的指尖攥到自己掌心。
谢华凌原本还想甩开,触及到他暖和的手掌,顿时不动弹了,调整了下姿势,享受地任由他充当巨大的“人型汤婆子”,给自己暖手。
“对了,”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儿,“早上给太子擦汗的那姑娘,是不是昨夜提过的晚娘?”
赵绥撩开眸子,深邃的视线在谢华凌不染而朱的唇瓣上一扫而过,没什么兴趣地随意“嗯”了一声。
“为何太子一开始想叫我教她煮茶,马上又反悔了?”
若非谢华凌足够自信自傲,换个胆怯的小家姑娘来,恐怕还以为太子一开始的夸奖是客套,反悔是因为觉得她配不上教授太子的身边人呢。
谢华凌琢磨着:“就连今儿个的早午饭,晚娘也没来,她难道不是太子的身边人吗?”
她猜错了?
赵绥顿了顿,对上谢华凌好奇的眼神,犹豫了一瞬,解释:“晚娘是殿下来了关西城后纳的通房。”
谢华凌愣了下,恍然反应了过来。
妾室都好歹有个名分,若是太子的妾室,将来太子登基能封妃封嫔,运气好诞下皇子,指不定也有称帝的机会。
可通房不比妾室,无名无分,连枕边人都算不上,毕竟除了夜里需要伺候太子寝居,白日丫鬟要做的事儿她也要做。
这样的人,一般人家都看不上眼。
“所以……”谢华凌停顿了一下。
赵绥补充:“殿下并非对你有意见,而是觉得晚娘配不上你的教导。”
谢华凌眉心蹙得更紧,抬眼瞧着赵绥坚毅的侧脸,福至心灵般想到:“那日你浑身脂粉气,也是因为在齐王府里遇到了她?”
“嗯。”赵绥点头。
太子是与赵绥一道来的关西城,如今待了一月有余,也就是说,晚娘也陪在太子身边一个月了。
太子将她从齐王府带去了清梅园,又纵着她在大庭广众下给自己擦汗,这待遇本身就不一般。
况且,谢华凌分明瞧见晚娘身上穿着的衣裳,料子格外好,比普通的丫鬟好上数倍。
乍一看,还以为是太子身边正经的妾室。
谢华凌暗自思忖着,淡淡开口:“我没什么瞧不上人家的。”
晚娘之前只是个普通丫鬟,太子想要她,她难道还能拒绝不成?
别说晚娘了,她这么高的身份,燕京城里人人捧着的谢氏贵女,建兴帝一开口赐婚,不也得心不甘情不愿地嫁给赵绥?
晚娘没有名分,要怪也该怪太子不给,和晚娘有什么关系。
“既然太子喜欢喝梅间雪煮出来的茶水,等回府了我把煮茶的步骤写下来,你且替我转交给太子殿下吧。”
谢华凌这么说着,可两人心知肚明,那方子最后定然是会落到晚娘的手里的。
赵绥眉骨微动,像是第一次认识谢华凌,仔仔细细地将谢华凌从头到脚端详打量一遍。
“你这么看我做什么?”
和床笫间燃着火的眸子不同,这样认真的眼神,谢华凌反而觉得格外不自在,忍不住斜眼嗔他。
“……只是没想到你对晚娘这么宽容。”
赵绥抿了抿唇,忽而想到,是他对谢华凌一直有误解。
谢华凌虽说出身高门贵族,性格只是娇气了些,可一向是很知礼数的,对待下人从没有苛责怪罪过。
哪怕赵府的下人无意冲撞了她,她也很宽容地原谅。
是赵绥和太子先入为主地以为贵人们总是对下人不假辞色,这才对晚娘的身份和存在讳莫如深。
可分明,谢华凌不是那样的人,她的小脾气也只对准了赵绥。
思及此,赵绥忽而又笑了,眉飞色舞地将粗糙的手指探入谢华凌柔软的手指中,任由自己指腹处厚厚的一层茧子粗粝地刮着谢华凌的手。
谢华凌不知道他又发什么病,用力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抽出帕子仔细把指缝擦了一遍。
回了赵府后,谢华凌先是去书房里把用梅间雪煮茶的步骤一一写了下来,担心疏月记得不清楚,又将采集梅间雪的办法也记录下来,叫赵绥抽空交给太子殿下。
第二日赵绥晨起去办差,把东西给了太子,太子惊讶地喟叹:“倒是我看轻了谢小姐,误会了她。”
“罢了,多说无益,你祖母是不是快过生辰了?”
赵绥点头:“嗯。”
“生辰之后,想必你就要启程回燕京城了,不如这几日给你放几日假,你且带谢小姐好好在关西城玩一圈?”
今后还不知有没有机会再来关西城,让谢华凌体验下关西城的风俗,也能增进小夫妻俩的感情,这样等太子回京了向建兴帝禀报时,也有话可说。
赵绥挑眉,对太子的好意自然是二话不说就接受的,于是欢欢喜喜地告假回了府。
当日午后,等谢华凌歇晌结束后,赵绥拉着她直接出了门。
谢华凌对关西城也有些好奇,只是跟着赵绥出了两天门,就怎么都不愿意与他一道了。
赵绥过于无趣,她完全体会不到乐子。
索性撇开了赵绥,喊上赵逢春陪自己一起。
赵逢春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往外看,眸光捕捉到正骑马跟随在一侧的赵绥,放下帘子,冲着谢华凌捂嘴偷笑:“四嫂,多亏了你,不然我是没机会花四哥这么多银子了。”
她今儿个买了不少喜欢的小玩意儿,都是混在谢华凌挑选的那一堆里,叫赵绥一起付的银子。
也不知晓赵绥看没看出来,反正赵绥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后,还是在谢华凌的视线下,乖乖地拿出了钱袋。
谢华凌不置可否,只问她:“城里还有别处好玩的吗?”
赵逢春歪着脑袋思索了片刻,又对前头的车夫喊出了一个地址。
谢华凌白日与赵逢春一起出门玩,晚上再次一头扎进书房,趁着记忆尚且深刻,将清梅园里头的绿梅风景尽数画了下来。
就这么消磨了几日时光,很快到了老太君生辰那天。
老太君信佛,不是铺张的性格,加之以往的旧友大多都随建兴帝去了燕京城,关西城的旧友所剩无几,这次的生辰宴席就没有大办,只让一家子凑在一处吃了顿饭。
谢华凌还见到了许久没见到的公爹赵延怀。
彼时谢华凌与赵绥回燕京城举行庙见之礼,赵延怀与赵振良一家子都跟着回来,宋氏和赵逢春自然是没什么事儿的,只是单纯地想念关西城的景致了。
可赵延怀和赵振良兄弟俩都是领了差事。
毕竟剿灭愚忠先帝的叛军只是背地里的原因,明面上的由头仍是将他们送去天门关戍守。
天门关位于关西城往西50里远的地方,赵绥回关西城时,赵延怀连城门都没入,直接走马上任,只在庙见当日回来参礼。
待在关西城的月余时间里,谢华凌没见着他,这下甫一再见到赵延怀,错愕地愣了愣,恍然发现赵延怀与记忆中的模样全然不同了。
之前的公爹,留着不长不短的胡须,颇有几分儒将的风雅。
只是在天门关里吹了一个月的风,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粗糙,皮肤也黑了好几个度。
谢华凌看了好几眼,迟疑地说不出话。
赵绥倒是不奇怪自家亲爹变成了这副邋里邋遢的模样,只是疑惑谢华凌怎么反应这么大,下意识解释:“爹只是黑了些,你就不认得了?”
若是他以后也领了差事,被晒黑了,谢华凌是不是也认不得他了……?
“你瞧瞧爹,比较一下就会发现,我算是很爱干净的了吧。”
“别乱说。”谢华凌瞪了赵绥一眼,提着裙摆走上前给赵延怀请安。
赵延怀扫了一眼谢华凌,见儿媳妇来了关西城后面色红润,知晓她没吃什么苦头后,这才对赵绥露出了个好脸色来。
“一家人,不用讲究这些虚礼。”赵延怀虚扶了谢华凌一把,关怀地问她在关西城住的如何,可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爹放心,祖母和其他人都很照顾我。”谢华凌抿唇,微微弯了弯唇角。
“一家子互相照顾也是应该的。”赵延怀爽朗地笑了笑,忽而又提起,“我这回从天门关带回来了两匹不满一岁的小马,都是良马配出来的种,质量上乘,其中一匹要给逢春,剩下一匹给你可好?”
他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天门关也比不上燕京城和关西城繁华,成日里见到最多的就是漫天的风沙和兵戈铁马。
回关西城前,赵延怀忽然想到自己之前答应过侄女送她一匹马,索性又多精心挑选了一匹,打算送给谢华凌。
谢华凌微怔,倒是没提自己压根不会骑马,真诚地谢过了赵延怀的好意。
两人没寒暄多久,赵延怀本身也不是个会说客套话的性格。
于是不多时,便先入了宴席。
这既是家宴,老太君也不怎么讲究俗礼,只是让孩子们到她面前说两句话。
按照辈分和年龄大小排序,本该到了赵绥与谢华凌夫妻俩,偏偏打眼儿一瞧,谢华凌不知何时竟不见了。
赵绥想起一刻钟前,谢华凌忽然说自己要去更衣,他只以为那是谢华凌要出恭的说辞,便也没多想。
他索性起身,想一人先去祝贺老太君。
可赵绥刚站了起来,谢华凌就领着棠梨从侧门而入,身上穿得还是方才那身衣裳。
赵绥撇了一眼,更验证了心里的猜测,趁她走上前,攥着她的手低声道:“该咱们去给祖母祝贺了。”
谢华凌轻睨他一眼,微微挣开了赵绥的掌心,转身把棠梨手上的长盒接了过来。
盒子是上好的紫檀木制成,上面还镶嵌着几颗成色极好的玛瑙,是谢华凌前阵子与赵逢春一道出门玩儿时买下的,共花了二十两银子。
赵绥记得这个物件,这是谢华凌买下的许多东西中,唯一一个没叫他付钱的东西。
彼时赵绥很是不解,还与谢华凌闹了一通,以为谢华凌又生了闷气,要与他疏远,当夜压着谢华凌非要伺候她,给她检查身子。
“闷气最是伤身,你身子弱,本就该多多注意。”
摸清楚了她的身子依旧热情似水后,赵绥细细地用手指的长度探查了水位的深浅,这才放下了心。
此时见她又拿出这个长盒,赵绥压下了心头一闪而过的旖旎心思,一头雾水,不知晓谢华凌要做什么。
谢华凌走到老太君近前,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打开了盒子,展开里头放置着的一幅画。
画轴舒展开,赫然是一幅含括了赵家所有人在内的全家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