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以雪萝对谢华凌的了解, 她肯定是更重视赵元晦的事儿,便先派人打听了教书先生。
其实并不费什么功夫,谢华凌是赵绥的夫人, 她身边的丫鬟自然也不敢有人轻看了。再者说了, 那教书先生每日都来府内两个时辰教赵元晦读书写字, 上上下下的仆人基本都见过, 随便一打听,就摸清楚了对方的基本信息。
等谢华凌午膳后歇完了晌,雪萝就掀开帘子进了屋,却在看清楚里头的光景时,骤然愣住。
暖煦的午后阳光透过雕花窗格, 柔柔铺洒进内室,落在窗边柔软的绒榻上, 谢华凌慵懒倚在上头, 一身华贵锦裙衬得她好似天宫的神仙妃子, 肩颈纤薄的一片, 却盈满了细碎的金光,肌肤莹润得近乎透明。
她抬手,伸出纤细莹白的手, 葱根般的十指修长干净, 指甲圆润粉嫩, 透着天然的浅粉光泽, 安静地摊在膝前。
榻边摆着个软凳, 平日里都是雪萝和棠梨坐在上头与谢华凌说话的, 堪堪只容女子落座。
可赵绥此时不知怎么想的, 硬是坐在软凳上,他身形高大健硕, 肩宽腰挺,此刻不得不硬生生屈着身躯,微微收肩塌背,将宽大的身子别扭蜷缩在软凳上,模样瞧着格外别扭。
偏生赵绥自已毫无所觉,正垂着眸,专心致志捏着谢华凌的纤细指尖。
他宽大粗糙、惯握长枪利刃的掌心,小心翼翼托着她柔软细腻的手,另一只手捏着小小的蔻丹膏,屏息凝神,一点点细细描摹涂抹。
生怕力道重了伤了她的指尖,赵绥动作放得很轻,只是他那双手素来只会握刀拿枪、上阵杀敌,对着这方寸细软之地,终究透着几分无措的紧张。
额角沁出细密的薄汗,赵绥的下颌线微微绷着。
谢华凌澄澈的眼眸紧紧盯着自已的指尖,她唇瓣微抿,娇俏地威慑他:“是你硬要帮我涂蔻丹的,若是毁了我的指甲,我一定饶不了你。”
她现在满心的后悔,就不该为了看赵绥狼狈的模样,一时心软答应他。
让这样的糙汉子做细致活,好笑是一阵儿的,可若是毁了指甲,伤的还是谢华凌自已。
赵绥喉结轻轻滚动一下,满心满眼都落在她纤细的指尖上,没多余的心思回答她的话。
片刻功夫,一枚指甲涂好了,赵绥立刻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抬至阳光下细细端详。
暖光落在指尖,新涂的蔻丹色泽鲜亮通透,红得恰到好处,衬得本就白皙细嫩的指尖愈发如玉剔透。
赵绥紧绷的心神放松下来,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自得地望向谢华凌:“如何?我的手艺还不错吧。”
谢华凌垂眸看着指尖均匀好看的蔻丹,心底暗自诧异,没料到他的手竟这么稳。
想当年她头一次给自已涂蔻丹时,都没涂得这样好过。
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上翘,却偏要压下笑意,谢华凌抬着下巴,圆润的眸底傲娇之色一闪而过,她敷衍:“勉勉强强,还算看得过去。”
说罢,她微微抬了抬指尖,示意他继续涂抹余下的指甲,姿态格外骄矜。
等赵绥又继续了,谢华凌才抬眼看向雪萝,见她一直站在帘子边一动不动,疑惑地挑了挑眉,用眼神示意她上前。
“怎么了?可是我让你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雪萝这才猛然回神,快步上前躬身回禀:“回小姐,奴婢已经打听清楚了。那位教大郎读书的孔先生,名唤孔祥誉,是永平十三年的举人,约莫一个月前才刚刚入京。”
永平十三年……
谢华凌手指不由得蜷了一下,那正是她爷爷被赐死的那一年。
而且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记错了,总觉得孔祥誉这个名字很是耳熟。
雪萝继续说:“听府内的下人说,孔先生是二小姐举荐来的。”
谢华凌怔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这个“二小姐”不是谢家的辈分,而是赵家的赵玉玲。
她思忖着开口:“二姐人在灵泽县,怎么会认识燕京城的举子,还举荐了对方教元晦开蒙?”
“况且,永平十三年距今都八年了。圣上登基后还大赦天下,临时开设恩科,总共经历了三回会试,居然都还只是个举子吗?”
若在别的方面倒也罢了,可谢华凌出身书香世家,家里头全是读书人,父兄皆一举中第,兄长谢沛礼才25岁,就已经是朝中五品大员了,前途不可限量。
以往在闺阁中,她接触到的也大多是世家名流,年纪轻轻就金榜题名的不在少数。
三次未曾过会试,谢华凌的第一反应便是对方的学识不足。
只是正思忖着,忽然瞥见赵绥的眼神,谢华凌蹙眉:“你这样看我做什么?”
“你搞清楚,我这回瞧不起的是那位孔先生,而不是你心心念念的侄子。三次不过会试,其实算不得什么,只能说明他是个普通的读书人,这样的学识来给元晦开蒙,委实不太够用的。”
谢华凌情不自禁多解释了一句,她现在对赵元晦愧疚得很,便下意识想给他更好的。
“若你们家当真想让元晦多读点书,自然得多用心请一个好些的教书先生。燕京城内人才济济,何至于让远在灵泽县的玉玲姐姐去忧心这事儿?”
不等赵绥说话,谢华凌先不满地瞪着他:“远的不说,以你与太子殿下的关系,也不至于只请一个举子来罢。”
不声不响间,赵绥的动作愈发熟练,没一会儿就将谢华凌一只手的指甲都涂好了。
他沉沉说:“为了这事儿不至于找殿下帮忙,毕竟是君臣。”
谢华凌冷笑着睨了他一眼:“你还知晓君臣礼节呢,瞧你之前对殿下是一点都不客气。”
赵绥没理会她的阴阳怪气,在关西城和在燕京城自然是不可相提并论的,若他在关西还与殿下讲究礼节,那未免过于生分。
可若是在燕京城还大大咧咧的,皇上和太子不介意,朝中的言官只怕都要将他的名字写在奏折上狠狠批驳了。
“家里不是没想过在燕京城里寻个进士来给元晦启蒙,只是进士大多都身居官职,无暇来做教书先生。”赵绥顿了顿,又说,“至于已经致仕的老先生们,又大多看中名声,来了赵府教书,便无形地与赵府站在了一处,他们自然是不肯的。”
燕京城中谁最是抵触赵家、和其他勤王救驾的关西武将?
自然是原本的旧部文人们,那些致仕的老先生,一个个年纪大了,倚老卖老,都迂腐得不行。
去年赵延怀便想给赵元晦请先生了,可拿着好酒好礼去拜访,无一例外都吃了闭门羹。
哪怕有开门的,也都是把赵延怀叫进去狠狠羞辱了一通。
赵绥语气平淡,可谢华凌听着心里却很是不舒服,可仔细一想,又能明白过来,文人傲骨,不外如是。
两人都沉默了一瞬,雪萝只好继续将自已打听到的消息说出来:“孔先生是为了明年的会试才提早赶来燕京城的,他与二小姐、二姑爷的感情很是要好。不过听闻比起他的学识,他的画技更好,在灵泽县还有青木先生的美名。”
谢华凌表情一僵:“青木?”
她下意识看向赵绥:“你之前不是去过灵泽县一趟,见过那位青木先生吧,不记得他叫什么名字了?”
赵绥有些无辜,语气桀骜:“我当时是带兵去救人的,又不是走家串户访亲戚的。况且他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就更不想与他多交流了。”
“所以你当时没打听他的名字就罢了,怎的这次回了燕京城,也不先把元晦的教书先生叫过来问问?”谢华凌咬牙切齿,“你还嫌我傲,分明你对自个儿侄子也不上心!”
好歹她会知错就改,也在尽力弥补了,偏生赵绥就是个只会嘴上动功夫的,一点实际用处都没有。
要这男人有什么用?!
谢华凌气得直接把手指从他掌心里抽了出来,表情铁青。雪萝虽然有些听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也知晓小姐和姑爷是又吵架了,于是只屏气凝神地站在那,没说话,心里情不自禁地对赵绥多了几分怨怼。
她家小姐在娘家时,何曾受过这样的气?
谢华凌仰头饮尽了一杯有些温凉的茶水,思忖片刻,索性唤雪萝:“替我更衣吧,去找娘说道说道,孔祥誉是决计不能给元晦启蒙的。”
要是寻常的举子倒也罢了,可谢华凌见过孔祥誉的画,知道这人是个多么自负的人。
这样的人给赵元晦启蒙,没得把好好一个孩子教坏了。
她起身时,见赵绥还坐在软凳上,没忍住踢了他一下:“滚出去,我要更衣了。”
赵绥沉沉扫她一眼,声音有些闷:“我与你一起去。”
谢华凌懒得理会他,换好衣服后,带着雪萝兀自离开,也不管赵绥有没有跟上。
见了吴素兰后,对方显然有些惊讶,还以为是赵绥为了弥补早晨没来请安,特意赶着半下午的时候来定省,刚扬着笑想说什么,就被赵绥堵住了话。
“娘,给元晦开蒙的孔先生,不堪大用。”
吴素兰愣了下,怔怔地说:“……孔先生?那是玉玲举荐来的人,也是个举子,我叫约儿考校过了,学识还算不错,为何不能用?”
见赵绥还要开口,谢华凌担心他说话不中听,索性接过了话头:“元晦是我的侄子,若我不知道便罢了,可既然知道了,实在不忍心叫这么一个有慧根的孩子在区区一个举子手里蹉跎了。”
“娘可能不知道,孩童刚开蒙时的先生,对其读书影响极大,是万万不能将就的。”
吴素兰表情犹豫:“可是……”显然是想起了之前赵延怀处处碰壁的事情。
彼时赵延怀担着定平侯的名头,燕京城里那些眼高于顶的人都不会买账。如今赵延怀在千里之外的天门关,就更没人会在乎他了。
谢华凌宽慰地上前,握住吴素兰的手,轻声说:“娘,这事儿交由我来办便是,您放宽心。”
吴素兰眼睛一亮,谢家桃李满天下,门生遍布全国各地,想找个开蒙的教书先生,实在是容易不过。
只是吴素兰之前一直不好意思麻烦谢华凌,也担心谢华凌嫌弃他们不肯帮忙,便没有主动开这个口。
如今谢华凌自已提了,吴素兰大喜过望,忍不住哽咽:“那就麻烦你了。”
“你放心,孔先生那边由我去说,只说他既然是咱家玉玲的好友,便只当来府里做客便是,不必那么费心劳累。”
吴素兰也是个人精,隐约猜到了什么,左右随意找个由头打发走孔祥誉而已,对她来说不算难。
谢华凌这才莞尔笑着点点头。
赵元晦的事情拖不得,离开吴素兰处之前,谢华凌便思索着同她开口:“娘,既然这样,不如我先回娘家住几日?”
她原本计划是初四初五时再回去的,先在赵家待几天再说,以防被有心人猜忌。
只是如今有了个恰好的由头,谢华凌就不想等了,她想念家里想念得紧。
别说谢华凌帮了赵元晦这么大一个忙,哪怕她不帮忙,既然开了口,吴素兰也没有拦着她的道理,忙道:“不必那么拘谨,华凌,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不用特意禀报我。”
“多谢娘。”
等回到清风院后,雪萝直接开始收拾行李包袱。
上马车前,谢华凌淡淡瞧了一眼赵绥:“我过两日就回来,你别去谢府里扰我。”
赵绥喉结滚动了下,突然很是不喜燕京。
在关西城时,他哪怕惹了谢华凌生气,谢华凌没处去,只能一直待在赵府里,便给了他去哄人的时机。
可回了燕京城后,谢华凌自然可以随意回娘家去。
他捏了捏挺拔的眉骨,深深闭了闭眼。
迈步回院子后,刚想把砚舟喊过来,又想起谢华凌似是吩咐了砚舟一桩事儿,砚舟上午就离开了。
他只好随口叫来了另一个小厮,嘱咐他:“给常安传口信,叫他回来罢,不必赶去嵩山书院了。”
数年前,赵绥曾在一匹饿狼的嘴下救过一名夫子,那人自称是嵩山书院的先生,还留给了他一个令牌,说以后赵绥可以拿着令牌去书院读书,不必交束脩。
想必那老先生见赵绥一身旧衣,邋里邋遢的,以为他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便给予了这项回报。
毕竟对于穷苦人家来说,能免费读书,就有了考取功名、光耀门楣的机会。
普通人定会感恩戴德,只是赵绥无意于此,给老先生留下了一些治疗伤口的草药后,他就离开了。回府后,那块令牌也被他随意塞在箱笼深处。
直至去年,亲眼目睹了赵延怀被文人羞辱的境地,赵绥才骤然想起了这块令牌的存在。
回关西城的这一趟,他特地把令牌带了回来,又派常安拿着令牌去嵩山书院找人。
不过如今谢华凌既然愿意帮忙,想必也用不上他了。
谢家请来的人,肯定比他请来的要强。
……
坐在马车里,谢华凌的头贴在内壁上,脑中情不自禁掠过近日种种,忍不住地一阵心烦意乱。
从赵逢春到赵元晦,赵绥待他们的态度上便可看出来,这人就是个不堪大用的。
他对待小辈的关怀,好似只会停留在口头上。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以后若做了父亲,会是什么样的场面。
谢华凌撩开帘子往外看了看,透了会儿气后,招手示意雪萝靠近。
“雪萝,你悄悄帮我办件事。”
“你去城中买些避子的汤药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