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封建世家(27)
“是!是我!”聂兆戎沉声道,“不仅聂宏烈,这个梦里除了你之外的每个人,都是我!只是我作为聂宏烈的时候,是真的以为自己是他,身份是其他人时也同理,像一个人格分裂的精神病,记忆也是缺失的,直到刚才我见你走向这片断崖,才意识到这是我的梦,是由我的大脑幻想出的世界。”
“可是馡馡,你发现的所有破绽、不对劲,都是基于逻辑,那情感上呢?我对聂宏烈的了解也仅限于你们到聂家这短短的时间,可是你没有指出我和聂宏烈的行为习惯、日常生活上有任何不同!你对聂宏烈又有几分爱呢?如果你根本就不爱他,那为什么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那你为什么要分开我和聂宏烈?”沈沉蕖静了半晌才道,“在我见到你之前,还没有发现你不是他。”
聂兆戎苦笑道:“我本来以为我可以,只要能和你在一起,我藏一辈子也无所谓。”
“可是我错了,就算我以为自己是聂宏烈,我还是嫉妒得发疯,我连我自己都嫉妒,每次从你嘴里听到聂宏烈的名字,尤其是在床上,我都恨不能敢得你说不出话!”
沈沉蕖想到自己与聂宏烈为何分开,道:“所以市集那场火,一开始明明能扑灭,却无缘无故地失控了,也是你做的,因为你在潜意识中无法认可自己是聂宏烈。”
聂兆戎深深望着他,道:“就算我能永远做聂宏烈,你还是想离开这个梦,对吧?这的确是我的美梦,是我能想到我和你最好的可能,但更是我想献给你的美梦,在这场梦里,你父母俱在、平顺和乐,你再也不需要背负仇恨活下去,只需要享受无尽的爱。”
“但你总是出神,看着很远的地方,这里再好你也不要。我知道你清醒至极,可我还是想赌一把,赌你会被这个美梦所打动,现在我赌输了,”聂兆戎走近他,试图伸手揽住他后背,道,“你选择离开,那么这个梦就不再有任何意义,它的确该结束了,我们走吧。”
沈沉蕖却忽然出其不意道:“聂兆戎,我可以留在这个梦里。”
他向前半步,一条细白手臂如藤蔓,柔柔勾住了聂兆戎的脖子,道:“我本以为这是聂宏烈的梦,所以我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期限,还聂宏烈一个美梦后再离开,现在换成你也一样,在这一段时间里,你可以对我为所欲为,但凡你想要的,只要不过分……”
他吐气如兰,道:“我都可以答应你。”
聂兆戎喉头急促滚动,瞳中燃烧起炽热的温度,捉住他腕子的大掌也越发用力,被他撩拨得立即便想吻下。
——“但你不该还想继续骗我。”
沈沉蕖话锋一转,轻笑道,“你刚才说‘我们走’,是打算回到真正的现实,还是另一个梦境呢?”
聂兆戎脸色陡变。
但他立刻做出反应。
转眼间,两人便不再紧邻这片山崖,而再次回到古堡中。
他以为沈沉蕖方才是想跳下悬崖。
可是……
聂兆戎能操控梦境中的一切,除了沈沉蕖,他当时将沈沉蕖从市集带来这里,现在又将人从崖边带回,都是通过控制空间,而非控制沈沉蕖的身体。
沈沉蕖也猜到了。
所以他方才改了主意,在现身古堡的瞬间,他同时从方才砸碎的彩窗玻璃中拾起一片,边缘锋利如刀。
聂兆戎来不及再次阻止。
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沉蕖对准手腕那条浅伤,重重割下!
血流如注,沈沉蕖唇色立刻惨白,却翘了唇角,鬼魅般幽幽道:“这下愿意醒了吗……九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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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属于中老年人的声线讪讪问:“沈小姐,呃,沈老师……一直昏迷着,不会出什么事吧?”
另一道年轻男声呵斥他:“胡说什么呢!人好好躺在这儿,医生也说没大问题就是太虚弱了,能出什么事!”
中老年人又讷讷道:“那九爷怎么也一睡不醒呢,他可强壮得很。”
年轻人嗤之以鼻道:“我怎么知道九叔在玩什么花样,反正他还没死。”
中老年人:“……”
中老年人:“沈老师昏迷的时候,还只看见大少上救护车,现在葬礼都结束了,等他醒来知道了,受得了吗?”
年轻人即刻讽笑一声:“就凭他聂宏烈,难道还要沈沉蕖跳坟化蝶吗,而且既然族规里那么说了,我会照顾好沈沉蕖的。”
中老年人一时语塞。
……沈沉蕖不省人事这段时间,这少爷取保候审出来,成夜里坐在人家床边,打流食、翻身、擦拭……一应看护病号的事项都不假手于人。
闲下来时,手里便捧着本比《现代汉语词典》还厚的《东琴聂氏族规》逐条研读。
终于从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这一条“全族皆务必留心照应族中遗孀,不得有一人漠视或欺凌孤寡”,也不知道是何用心。
中老年人疑惑道:“族规那条里说的‘遗孀’确定包括男人吗,何况那条说的是‘全族’‘皆’,不单指某一个人来照应。”
他特特加重“全族”“皆”的读音。
年轻人语气马上危险起来:“阳叔什么意思,你想找谁来‘留心照应’他?”
中老年人苦哈哈道:“少爷,怎么好好的留心照应四个字,从您嘴里说出来就变味了呢!”
聂宏烨不耐烦地打发走聂兆阳,握住床头的香水百合。
这一束是昨日的,今天他准备了雅典娜白玫瑰。
正要换下旧花,却倏地瞥见沈沉蕖的眼睫略略颤动了一下。
聂宏烨登时放下花,俯身,脸悬停到沈沉蕖脸的正上方,呼唤道:“沈沉蕖?你醒了是不是?”
直面狗脸冲击,沈沉蕖:“……”
这些姓聂的男人,都喜欢在人昏睡将醒时把脸凑到无限近吗?
他躺了许久,虽说有人帮着翻身,以免僵硬不适或肌肉萎缩。
但他还是感到些微酸痛,禁不住轻轻蹙眉。
再一眨眼,手腕处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打破梦境与现实的关口直追而来,沈沉蕖骤然咬紧了唇,面上血色悉数褪尽。
聂宏烨眉头立刻也跟着拧巴起来,连珠炮似的道:“哪儿疼吗?还能不能动?”
沈沉蕖说自己只是血液循环不畅,稍微缓一会儿就没事。
可聂宏烨面色却更加严峻,侧身将耳朵对准他嘴唇,道:“什么?”
他只见沈沉蕖唇瓣翕动,却没听见沈沉蕖的声音。
沈沉蕖自己也没听见。
甚至,沈沉蕖双唇这样无效张合几下后,痛意铺天盖地地蔓延过他四肢百骸。
眼压瞬间飙升,太阳穴痛得几乎迸裂。
胸口急遽起伏却仿佛吸不进一丝氧气,整个人痛苦地蜷缩起来。
心电监护尖叫着发出警报,医护人员迅速涌入。
聂宏烨茫然伫立在原地,直至有人推他出去,道:“要急救,家属出去等。”
聂宏烨一个一米九几的强壮男人,被轻而易举推搡出了病房。
关门的最后一刹那,他听见沈沉蕖满含痛楚地呜咽一声,一口鲜血蓦然吐出,赤红刺目。
聂宏烨猛地伸手,直接挤进门缝。
他不怕被门挤断手,倒是关门的人骇了一跳,惊魂未定道:“干什么!”
聂宏烨一把抓住对方,道:“为什么会吐血,他为什么会吐血?”
对面只是个实习生,聂宏烨生得孔武有力,表情又狰狞,一副要医闹的架势。
可怜的实习生一时间快吓晕过去了。
半晌方战战兢兢道:“光看症状怎么看得出病因,连呕血还是咯血都不明确,要等主治医生诊断!”
说完便一壮胆,闭着眼将聂宏烨一把推了出去,道:“您耐心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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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出血。
较大血管破裂,原地抢救无用,又紧急安排手术。
聂宏烨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
这一个月他请教医生无数遍,极度谨慎。
给沈沉蕖规律投喂最新鲜软和、温度和稠度最适中的流食。
怎么沈沉蕖一醒来就胃出血,还到了要手术的地步?
艺术家难免有情绪心理上的问题、有胃出血病史、本身免疫功能薄弱……
医生的解释似乎合情合理,聂宏烨却仍然无法接受。
沈沉蕖脱离危险后,聂宏烨更加神经质地守在病床前。
隔五分钟便小心翼翼地摸一下沈沉蕖柔软的肚腹。
总疑心那里又会好端端地出血不止。
沈沉蕖再次醒来时,已经对近距离超大狗头免疫,睨了聂宏烨一眼便要再闭上。
“沈沉蕖,”聂宏烨闷闷道,“我们结婚吧。”
沈沉蕖:“……”
彼时那个以族规为由、对自己亲哥聂宏烈喊打喊杀的人是谁?
一旁传来声冷笑。
沈沉蕖进手术室后不久,聂兆戎便也醒了。
一睁眼便能自如地下床去找沈沉蕖,比正常八小时睡眠后醒来的人还自然。
身体之灵活矫健,看得医护人员目瞪口呆。
是以当下,聂兆戎也在沈沉蕖病床边站岗。
两人前后脚昏迷又前后脚醒来,极可能有猫腻。
聂宏烨眼神在两人之间几度来回,摸了摸沈沉蕖手背上蓝紫色的纤细血管,注视他双目道:“如果说聂家和你有什么仇怨的话,现在我妈已经被逮捕,我爸也半死不活,聂家生意大不如前,还出了丑闻,你心里舒服一点了吗?如果你觉得不够偿还,我也能赔给你,你想要什么、想让我做什么,我绝没有二话。”
沈沉蕖心想,如此轻易就把父母安危与家族荣辱抛到了脑后,好一个聂家的孝子贤孙。
他淡淡道:“不需要,我很快就会离开,应该也不会和你们再见了。”
聂宏烨当即急道:“你不能离开!你是我哥的遗孀,依照族规,要由聂家负责你一生!”
沈沉蕖:“?”
聂宏烨又继续道:“而且我大哥死得不寻常,做法事的时候,和尚说他魂魄不安,弄不好容易变成厉鬼,如果你留在聂家,而且最好是继续在西苑,还能帮他安定魂灵,打发他赶紧去……不,是帮助他消解戾气,赶紧投胎转世。”
他始终未忘怀西苑主卧那张大床,未忘怀那一夜,他看到、听到、嗅到的种种。
那夜里,沈沉蕖踩着那一双黑色尖头细高跟,鞋底是鲜红色的,如火焰般热烈耀目。
如今沈沉蕖的性别已经不是秘密,那……沈沉蕖还会穿上这双鞋吗,如果沈沉蕖能穿着它,踩一踩他的……
聂宏烨越想越急不可耐,拿定了主意,要将那床的床品全换成新的,除掉聂宏烈留下的一切痕迹,再和沈沉蕖在上头做……做他曾咬牙攥拳、憋屈地藏在屏风后头、旁观沈沉蕖与聂宏烈做过的事。
厉鬼?
他可不信什么厉鬼,死了就是死了,哪还能再干涉阳间的事情。
挂在墙上的黑白照片怎么可能挣扎着长出血肉,再怎么恨,也只能在阴间看着他和沈沉蕖共赴巫山!
而且他还年轻,床上体力肯定比他大哥更好,沈沉蕖会对他更满意的。
“是该这样。”聂兆戎也猝然出声。
他连那条劳什子族规是什么都不知道,就道:“西苑你也住习惯了,继续住下去正好。”
他不是不知道沈沉蕖留下会经历什么,初初丧夫的小寡妇,幽深封闭的宅院,周围一群压抑到疯狂的猎食者……那古台家族留下的那一组古画便是答案。
不说别人,聂宏烨这小子必然打定了主意,等不及想躁嫂子!
他当然要把沈沉蕖带往只有他们二人知晓的地方,但沈沉蕖割腕那一幕令他心有余悸,再不敢贸然行事,只能先将人留在聂家,再谋定后动。
沈沉蕖勾了勾唇角,道:“留下?好啊。”
他慢悠悠地、一颗一颗挑开病号服的纽扣,直至春光乍泄,他施施然道:“那你们叔侄两个,还有剩下那些男丁,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比比谁进得最深?”
聂宏烨到底年轻,光想着自己与沈沉蕖将过上怎样的好日子,忘了这好日子可能有多少人来分享与破坏。
沈沉蕖这一句才提醒了他,他又迅速改口道:“不过我大哥的遗照挂在西苑,你身体弱,要是回了西苑,不干净的东西容易冲撞你,要不然换……”
“闭嘴,”沈沉蕖缓缓合眼道,“都出去,我要休息。”
聂宏烨:“……”
聂宏烨想再摸摸他的胃,确认是否无恙。
没多想,大手直接伸进了被子里。
不料沈沉蕖反应激烈,冷冰冰道:“你做什么?”
聂宏烨愣了愣,脸腾地涨红,磕磕绊绊道:“我想看你胃怎么样了,我……”
他脑中猝然闪回刷到过的一个视频,说的是如何顺利摸到小猫的原始袋。
在猫咪毫无防备时,从后腿开始摸索,强势探入咸pig手,寸寸进逼……
评论区反驳:【如果小猫让你摸,怎么样都能摸到,如果不让摸的话,不管用什么策略都没用!】
当下沈沉蕖这模样,也是一副不容侵犯原始袋的小猫做派。
如若聂宏烨硬要摸,大抵他要伸爪子发怒。
“不需要,”沈沉蕖面无表情地裹上被子,拒绝道,“出去。”
刚才这情绪一起伏,他吐息便略显凌乱,唇瓣不由自主地抿了起来。
“你先出去。”聂兆戎对聂宏烨道。
聂宏烨不敢再刺激他,想着退出去并在门外暗中观察,顺便把聂兆戎也带走。
沈沉蕖却忽然问道:“聂宏烈……葬在哪里?”
聂宏烨登即热血上头,怒气冲冲道:“从山上扔下去了,让他回归大自然。”
沈沉蕖:“……”
他戳穿道:“虽然聂家的颜面已经丢得差不多了,但把人扔出去曝尸荒野这种事,你们还是没脸做的。”
“我刚才去看过了,”病房门被人一把拉开,一道身影提着只箱子大摇大摆走入,道,“坐北朝南风水宝地,你那亡夫怎么还不安心去?”
沈沉蕖不解道:“你怎么来了?”
莫靖恺在床边挑了个位置坐下,细细端详他。
———似乎更单薄瘦削了。
莫靖恺看聂家人越发不顺眼,扬声道:“当然是接你回家去休养。”
从莫靖恺进门开始,聂兆戎面色便晦暗下来。
他可没忘记,琉东那一场拍卖结束后,这小子说沈沉蕖十六岁的时候就被这小子亲来亲去。
聂宏烨视线停在莫靖恺搂住沈沉蕖的那只手上,皮笑肉不笑道:“介绍一下?”
沈沉蕖尚未开口,莫靖恺抢先倨傲道:“我是他初恋男友。”
沈沉蕖:“……”
聂宏烨:“?”
“感谢这段日子聂家对我们馡馡的款待。”莫靖恺开启那随身箱,取出一瓶罗曼尼康帝。
和一瓶,二锅头。
又随手薅下三只医院的一次性饮杯,将红的白的胡乱混合。
其中两杯推到聂氏叔侄面前,第三杯自己仰头一饮而尽。
毫不掩饰挑衅意味,道:“不知道二位酒量多少,这一杯喝得了吗?”
这样的情形,已经不是这不速之客有没有诈的问题。
而是事关男人尊严,证明谁酒量最好、最爷们儿、最配得上沈沉蕖的问题。
聂宏烨最为冲动,一口便干了,冷笑道:“这么一点够谁喝的。”
聂兆戎亦满饮一杯,颔首道:“却之不恭。”
莫靖恺用只有自己和沈沉蕖可接收的音量道:“却之不恭什么意思?”
沈沉蕖:“……”
他低声道:“你少喝点。”
莫靖恺不晓得哪里来的自信,扬眉道:“放心吧,我早有准备。”
少顷,除了沈沉蕖,另外三人皆四仰八叉不省人事。
沈沉蕖拍了下莫靖恺的狗头,对方捏了捏他指腹,跟捏小猫爪垫似的,旋即睁开眼。
沈沉蕖下床,莫靖恺跟在他身后。
聂董事长在顶楼的VIP病房,套间,比许多人的住宅还要豪华。
夜已深,值班的医护不在这一层,悠长的走廊空无一人。
到得门外,同样无人陪夜。
久病床前无孝子,更何况兄弟。
聂董事长一病不起,瘫痪至今,不能言语,脸还是歪斜的,眼看着不中用了。
先头殷勤积极的平辈和小辈们心照不宣地陆续离去。
只剩护工还日日来报到,现下三更半夜也已不知去向。
沈沉蕖正要推门,身后莫靖恺却没有要止步的意思,沈沉蕖回身道:“你做什么?”
莫靖恺理所当然道:“陪你啊,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个老头。”
沈沉蕖提醒道:“他已经半身不遂了。”
莫靖恺勾住他肩膀,语重心长道:“别小看人的潜力,万一惹得狗急跳墙,发生什么医学奇迹,他要跟你同归于尽怎么办……再说了,你一只胃出血之后才刚刚能下床的小猫咪能有多少战斗力?”
手背上传来毛茸茸的触感。
莫靖恺垂眼望去,两条柔软洁净的白尾巴。
好似两根修长灵活的手指,夹起他的手,离开沈沉蕖的肩头。
沈沉蕖浑然不在意当下的场合及斜上方的摄像头,朝犹在愣神的莫靖恺道:“在这里候着,顺便看门,必要时再进来救驾也不迟。”
从兵荒马乱到门可罗雀,只是弹指一瞬,聂董事长入院后,没人告诉他外界的风波。
虽说被太太戴了顶大绿帽子,但聂董事长对沈沉蕖这个年轻人的印象是知书达理、温柔娴静的女孩子,颇具大家闺秀风范,很是不错。
故而沈沉蕖走进病房时,聂董事长一时欣慰,歪脸上还泛起微笑。
但刹那间,那笑容就僵硬、龟裂在了脸上。
沈沉蕖漫不经心地按灭手机屏幕,但壁纸那张三人全家福已经尽收聂董事长眼底。
他当然明白这是沈沉蕖有意为之。
沈沉蕖居高临下地俯视他。
数月前还装得一副儒雅做派,现下仿佛老了二十岁,脸上沟壑纵横,灰发污糟凌乱。
目睹仇人不堪的模样,或许该觉得出了一口恶气。
可沈沉蕖却觉得还不够。
这个人仍然衣食无忧,受人伺候,享受着最好的医疗资源。
“三十五年前,你堂而皇之要求我妈妈给你做情妇、她不答应你就想杀死她时,二十二年前,你再遇见我妈妈、还阴魂不散不肯放过她、最终逼死她时,没有想过有一天她的孩子也会让你付出代价。”
他开口说话后,听见他的声音,聂董事长更是脸色铁青。
当年他重遇沈薏莘,却见她手上戴着婚戒,手里还拿着很有可能是给小孩子吃的小糖画。
从她的状态来看,她非但没溺死于淇奥河,生活得还很是顺意。
一个茶女敢违抗他的心意,竟还快快乐乐活到如今,他焉能不恨。
但他也没想到,他只是说要带沈薏莘回东琴市,便刺激得她急性心衰,当场死亡。
沈沉蕖随手拿起床头果盘里的切刀,在指间旋转把玩。
渐渐便放低手,那刀尖离聂董事长的心脏便近在咫尺。
聂董事长如今这样,连按铃或大声呼救都做不到。
只得一面“嗬嗬呃呃”地垂死挣扎,一面瞠目而视,眼神死死黏在那刀刃上。
沈沉蕖就这样保持着行刑之前的姿势,打开手机某个社交平台。
将首页的热门视频一一播给聂董事长看。
蝴蝶效应使然,聂宏烈死亡那一段曝光之后,寿宴那日聂太太私会情人的片段也被匿名发布。
而后是茶具工厂从完好到塌成碎末的前后对比。
最终是聂太太与情人被拷上并押送的画面。
互联网的力量何其强大,聂氏公关穷尽所有手段,也没能遏制事态发酵。
网友们的嘴也是一代比一代更毒。
聂董事长眼前划过一条又一条评论,脸涨得猪肝一般紫褐。
沈沉蕖将刀扔开,道:“虽说聂家元气大伤,但还供得起你住这VIP病房,你可以在这里孤身一人住到老死。”
聂董事长已经开始抽搐,明显是再次中风的征兆。
沈沉蕖往门口走,漠然看他最后一眼,悠悠道:“你确定聂宏烈和聂宏烨是你的儿子,而不是向云淑和别人的吗?”
说完这一句,沈沉蕖便欲离开这病房。
从聂兆丰的状态来看,哪怕医护人员立即赶来,他寿命也就仅剩这少顷了。
然而他才出了一道门,来到会客厅,便被人一把揽住抱起。
沈沉蕖:“……”
他难得想不通,道:“你刚才不是已经醉死了吗?”
聂兆戎鲜少见他这么懵懂的姿态,不禁浮现笑意,亲了亲他的脸,道:“现在醒酒了。”
罗曼尼康帝混合二锅头味的吻……沈沉蕖面无表情地擦了擦脸。
他亦不再问聂兆戎怎么绕过莫靖恺出现的,左不过就是攀墙翻窗。
聂兆戎抱着他,走到会客厅墙壁前。
沈沉蕖这才瞧见这里有一扇小门,只是与墙壁齐厚且同色,门把手亦然,是一扇隐形门。
出门,经过一道短走廊,便是顶楼天台,一台直升机停放于此。
沈沉蕖上了直升机也不吭声,聂兆戎给他扣紧安全带,跟这位小祖宗确认道:“我要带你回聂家了,你刚才在病房里答应过的。”
东琴市总不肯罢休的阴雨终于止息,阳光明亮,照在整片开阔的天台,将沈沉蕖的影子投映得细长,像一棵孤独的树。
这棵树宛如由清霜砌成,日色一浓,便会自然而然地转淡……消融。
沈沉蕖感觉自己的身体渐渐变轻——文学影视作品中的人物,在大仇得报之后,总是如释重负,一身轻松,可他的心并没有变得轻松,倒是身体在物理意义上轻得像要散了。
然后,他听见脱离世界的机械提示音播放起来。
他先是意外,随即唇角翘起一点浅弧,眼中冰消雪霁。
对上聂兆戎的瞳仁,他清晰望见其中的情绪——从轻微紧张,迅速转变为惊愕骇然。
聂兆戎悍然张开手,试图握住沈沉蕖的肩膀。
但只攥住了一缕雪薄荷味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