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参观监狱
舱室中,莱曼坐在烛台旁——准确来说,是披着路茨皮套的莱曼坐着,而莱曼的本体因为晕船正处于昏迷之中。
莱曼以路茨的身份登上这艘“白金天鹅”号,而他的本体则作为仆人随侍身边。
自己的本体和自己操控的身体同处一室,感觉委实奇怪,不过莱曼此刻已经无心思考这些。他的所有思绪都被那天在农场天文台所见的一切所占据。
那一天……回想当时的情景,莱曼依旧不寒而栗,如同溺水一般无法呼吸。
*
天上的“那个东西”……朝他看了一眼。
三目相对的瞬间,莱曼立刻丢开望远镜,由于动作太大失去平衡,他狼狈地摔在地上。
不明所以的学者赶忙把他搀扶起来。莱曼的大脑嗡嗡作响,连学者在说什么都听不见。他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声音在回响——
祂看见我了。祂知道我在看祂。
过了许久,嗡嗡声才如潮水一般退去。学者那公鸭似的嗓门逐渐占据了他的听觉:
“路茨部长,您没事吧?需要叫医生吗?您的脸色看上去好差!”
莱曼虚弱地推开学者。一具尸体能被人说脸色差,那想必是真的很差。他将灵视之镜摘下来塞进衣兜,整个过程中他的手都在颤抖。
他努力将那幅瘆人的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我忽然想起还有些公务,这就告辞了。”
他谢绝了学者的搀扶,摇摇晃晃地走到仓库门前。看见门外被阳光照亮的地面,他突然触电似的一哆嗦,又退回室内。
——凡是太阳照耀之处,祂都能看见我。莱曼惊惧地想。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就再也挥之不去了。走进阳光下会发生什么?天空会落下一柄锐利的光矛,将他射个对穿?还是会有审判使者从天而降,用火焰长剑送他下地狱?
又或者,“那个东西”已经通知了祂的信徒,马上就会有一群异端审判官杀到他面前?
“路茨部长,您忘记什么东西了吗?”学者在莱曼身后探头探脑。
莱曼喉头一滚,艰难地咽下口水。
“我身体有些不适,能不能给我个房间让我休息一下?最好是……没有阳光的。”
学者莫名其妙,但还是通情达理地将他领到农场里(仓库和农场之间有屋檐遮挡,晒不到太阳,这是莱曼唯一的安慰),给他找了个半地下室的小房间,又给他送来了面包和水。
小房间里有一扇通气用的小窗。学者一离开,莱曼就立刻脱下外套堵住窗口,不让一丝阳光流泻进来。
然后他背靠着粗糙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衬衫已经完全被冷汗浸湿了。
“莱曼!”卢纳斯特急切地呼唤道,“你怎么了?你看见了什么?”
莱曼捂住脑袋,若要回答卢纳的问题,他就不得不回想起那时的场面。他甚至觉得光是在回忆中复现那个画面,天上的东西就能感知到他的存在。
难怪风婆婆她们那么爱当谜语人。神是真的不可以随便乱提啊。
“莱曼,让我出来一下好吗?”
莱曼瑟缩了一下,将散装卢纳斯特依次从神之匣中取出。
卢纳斯特飘到莱曼面前,双手托住他的面颊,拇指小心翼翼地擦过他的颧骨,像捧着一只精贵又脆弱的瓷器。
“好了莱曼,没事的,跟我我一起呼吸。”
莱曼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连肺都没有……”
“你还能开玩笑,看来是没什么大事。”
卢纳斯特一手扣住莱曼的后脑勺,一手环住他的肩膀,将自己的额头贴住莱曼的。他们离得那样近,莱曼的呼吸都能拂开卢纳斯特颊边细碎的黑发。
莱曼闭上眼睛。两个人保持着这个姿势,过了不知多久,濒死的窒息感终于如同退潮般一点一点撤去。莱曼不再颤抖,他朝后退了一些,注视着卢纳斯特的那只银眸。
“没事了?”卢纳斯特笑意盈然。
“从心理上来说没事。从物理上来说不一定。”莱曼的嘴角悲观地向下一弯。
卢纳斯特收敛了笑容:“你究竟看见了什么?”
他抓住莱曼的左手,紧紧扣住他的五指:“冷静点,慢慢说。”
莱曼艰难地呼吸了一次:“天上的那个太阳……那玩意儿根本不是太阳!我是说,不是我想象中的东西!那是个……是个……”
“是个人?”
莱曼瞪圆双眼:“你怎么知道?”
“我认识拂晓可比你久。”卢纳斯特意味深长地说,“祂现在状态怎么样?”
“陈年老干尸。”
莱曼尽可能简明扼要地描述了一遍他所见的“那个东西”,当说到“那个东西”的眼珠朝他望过来的时候,莱曼的大脑再度嗡嗡响起来。他不知道这是受到了神罚,还是像在海角监狱里一样被污染了,又或者是单纯的心理作用。
“那玩意儿真的、真的是拂晓之神?”他期期艾艾,“祂那状态是正常的吗?”
“什么?当然不正常了。”
卢纳斯特拍打着莱曼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哄着他,俊美的脸上却一片凝重。莱曼还是第一次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不禁有些意外。
“祂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说不好。”卢纳斯特神色黯淡,“按理来说不该是那种样子的。”
“那应该是什么样子?”
“呃,更加体面一点?像童话故事里的沉睡公主,等着王子把祂吻醒?”
莱曼:“……”
哪国的公主啊?楼兰古国吗?
卢纳斯特如有所思地望着被堵上的窗户,视线似乎穿透了障碍物,投向了天宇。
“拂晓在千年前的大战中失去了一部分神力,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是祂不该枯朽成那个样子。一定有什么地方出错了。”
“我听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莱曼。这一千年间一定发生了某些我预料不及的事。”卢纳斯特锁紧眉头,“拂晓现在已经不能算是‘活着’了,祂只是在‘运行’着,就像某种机器。祂残留的神体和少许意志能维持着自身的运转,但是那机器无人看管维护,已经濒临崩溃了。”
“……太阳要崩溃了。”莱曼喃喃重复着,“那世界会怎么样?”
“大家一起死咯!”
莱曼扶着额头,无力地呻吟:“这种世界末日级别的话题你不要说得那么轻松啊!”
星轨大交汇到来,外世邪魔降临,现在又来了一个枯朽腐烂、濒临崩溃的太阳,这世界真的要完啊!
莱曼摇摇头,将绝望的情绪摇出去:“先不提世界末日,祂……拂晓之神,祂看见我了!”
“噢,你直视了神,神当然能感知到你。”
莱曼一口气没喘上来险些就这样嗝屁了。“我还有活路吗?”
卢纳斯特意外地说:“你忧心的居然是祂看见了你,而不是你弄死了祂的仆人,策反了另外一个仆人,大摇大摆地在祂的圣殿里走来走去,还偷了祂的宝剑?”
莱曼惊恐:“仔细想想我真是对拂晓之神干了不少坏事啊!红豆泥私密马赛!可祂如果早就知道,为什么还放任我?不早该一个闪电劈死我吗?”
“拂晓已经无力干涉人间了。”卢纳斯特苦笑了一下,“你想想看,祂要是能干涉,祂的教会里还会有那么多异端叛徒?”
……好像也是。安多内拉都蹦跶了那么久,神罚怎么也轮不到莱曼吧?
“别说亲自惩罚你了,拂晓的声音根本传不到祂信徒的耳朵里,恐怕就连圣座——拂晓在人间的代言人——都接收不到祂的神启。”
“可你之前不是很担心被拂晓之神听见、看见吗?”莱曼指出卢纳斯特自相矛盾的地方。
卢纳斯特的脸抽搐了一下:“我担心的不是天上的那个拂晓,而是……”
他陡然闭上嘴。
“又不能说了?”莱曼的脑袋突突地疼。
卢纳斯特哼哼两声:“总之,祂看见你了也不能把你怎么样——至少现在不能。”
“那将来呢?”莱曼忧心忡忡。
“最好的自保方法就是提升你的实力。等你拥有比肩神明的力量,你想瞅谁就瞅谁,其他神还能有意见?”
“噫,说得倒轻松。”
卢纳斯特亲昵地搂住莱曼的肩膀:“或者找回我全部的躯体,等我重临神座,就由我来保护你的!”
“……我还是想想怎么提升实力吧。”
虽然卢纳斯特保证天上的“那个东西”不能把莱曼怎么样,但莱曼还是在小黑屋里等到了晚上。他婉拒了学者留他吃晚饭的邀请,沐浴着星光踏上归程。
第二天就是启程前往星临城的日子。莱曼发愁了很久该怎么出门。他实在不想暴露在太阳下面,总有一种被人窥视的毛骨悚然感。
于是,他索性祭出天象图腾,召唤出遮天蔽日的阴云。哼,让你再瞅,瞅啥瞅。
他登上圣国军舰“白金天鹅”号,随行的除了若干名审判庭成员,还有他的本体——作为仆人与他一同登舰。
上船之后,莱曼借口晕船,躲在船舱里不肯出来。他不能总是召唤阴云,毕竟那样对航海不利。
就这样,他像个畏光的吸血鬼一样,终于熬到了旅程的终点。现在新的问题来了,他不可能一辈子不下船,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好了莱曼,勇敢一点!都说了天上那个不能把你怎么样!”卢纳斯特在脑海中为他加油打气。
莱曼可怜巴巴地缩成一小团:“不行,我还是得用一下天象图腾……”
“星临城老百姓谢谢你哦!”
莱曼一脸悲壮:“事到如今,只好再苦一苦百姓……”
“拂晓打过来的话我替你顶着!”
“你顶得住吗你就顶!”
在卢纳斯特半是鼓励半是威胁的加油之下,莱曼总算鼓起勇气(或者说别无选择地)踏出了船舱。
“黎明之光啊!我还以为您死在船舱里了呢!”
船长见到“路茨部长”虚弱地爬上甲板,不由大感惊奇。二副得意洋洋地看向水手长,后者垮着脸丢给他几枚金币。船长怒目而视:“你们怎么可以拿部长打赌!”
莱曼朝他们瞪着死鱼眼。海上阳光强烈,晒得莱曼皮肤发痛。他尽量躲在桅杆或是货物的阴影里,每隔几分钟就要检查自己是不是在冒烟。
“白金天鹅”号驶入港口,在码头停泊。水手们放下舷梯,莱曼一行人在大副的引导下下船。
码头上早已有人在等候。宣教长斯特凡诺一袭盛装,打扮得好似他马上就要被加冕成下一任圣座了,面带假惺惺的笑容,同莱曼握了握手。
“好久不见,路茨部长!圣座派来您这样一位得力干将,我的负担也能减轻不少了!您的气色……呃……旅途不不顺吗?”
今天是个难得的大晴天,万里无云,秋高气爽,灿烂的阳光下,站在船头的“路茨部长”苍白得宛如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尸体。
“不太习惯海上的风浪。”莱曼板着脸说,“还有北国的气候。”
“的确,这里的气候不如圣城那般宜人,但是也有北国独特的优美风光,想必您很快就能喜欢上星临城的。”
宣教长热情地拉着莱曼的手,请他登上马车。莱曼的本体作为贴身仆人,也亦步亦趋地跟上。
宣教长的小眼珠在莱曼本体身上来回瞄了好几次,莱曼脑中立刻警铃大作:沟子文学还在追我!你不要过来啊!
他立刻招招手,让本体来到他身旁坐下。宣教长瞧着他俩紧挨在一起的样子,先是惊讶,接着是困惑,之后想起了什么似的,露出明悟的神情。莱曼不知道他悟出了什么,但总觉得自己好像风评被害了……
一行人下榻于圣国驻摩尔塔利亚的使馆。他们首先举行了一场感恩拂晓之神庇佑旅途顺利的小型弥撒,星临城的教会高级圣职者都受到了邀请。
莱曼冷着一张脸,木然地听着宣教长领头朗诵祷文,抑扬顿挫的声音如流水一般流过他的大脑。他环顾众人,没在其中找到菲奥雷枢机的身影——虽然没见过菲奥雷,但枢机的圣袍那么显眼,他不可能认错。
弥撒结束后,宣教长诚邀莱曼去游览星临城的名胜景点。莱曼冷冷拒绝:“我不是来观光旅游的,宣教长阁下。还是请您带我参观和工作有关的地方吧。比如摩尔塔利亚的政府机关、军队驻地和监狱所在。我必须掌握我们的兵力配置,再考虑如何部署人手。”
宣教长的笑容僵了僵。现在他看莱曼的眼神就像看待一个爱拍老板马屁的工贼。
但他很快恢复了热忱,带领莱曼一行人从使馆出发,经过王宫(只远远望了一眼,莱曼对着守备森严的宫门皱了皱眉),来到一座被护城河环绕的雄伟堡垒。
这里的守备比起王宫有过之而无不及。城垛后站岗的士兵披着圣国的白袍。每一座尖塔上都能看到盔甲反射着阳光一闪而过。宣教长朝内部守卫打出旗语,对方才放下吊桥让他们进入。
“这里是铁穹堡。”宣教长介绍,“从前既是堡垒,也是摩尔塔利亚王室的居所。后来王室兴建了新的宫殿,这里就变成单纯的军事设施了。再后来随着城市扩张,城防设施移到了城外,铁穹堡就变成了监狱。”
“监狱?”莱曼忽然产生了一种回家般的温馨感,“都关了些什么人?”
“从前各种犯人都在这里服刑,不过现在是特殊时期,这儿关的主要是政#治#犯——煽动暴乱、传播谣言、破坏摄政公爵的统治、反对拂晓教会的教义。”
莱曼蹙眉:“如果政#治#犯增加了,那普通犯人的收容能力不就下降了?这对城市的治安恐怕不好吧。”
“这您不用担心,普通犯人都送去城西的松树坡了。”
“那是什么地方?”
“坟场。”
宣教长轻松地笑了笑:“请下车吧,路茨部长。”
马车停在堡垒的广场中。宣教长在他的助祭的搀扶下蹒跚地下车。莱曼灵巧地跳下去,他的本体紧随其后。
铁穹堡的典狱长名叫恩涅斯,来自曙光骑士团。他毕恭毕敬地带领宣教长和莱曼参观铁穹堡,像一位尽职尽责的导游为他们介绍监狱的一切。
“从前这里由摩尔塔利亚人看管,现在全部换成了我们的人——防止有人策划大规模越狱,那些摩尔塔利亚人靠不住。”
莱曼看得出典狱长在讨好他们。想来也是,大团长安多内拉已死,还背负着异端叛徒的嫌疑,她的派系已经日薄西山。骑士团现在人人自危,聪明人都开始从审判庭或宣教会寻找靠山。
他们游览了供囚犯活动的操场、看守们练习武艺的练武场、临时搭建的教堂,以及监狱的各处防御设施。当然,还有关押囚犯的牢房。
和海角监狱、重生之泉不同,铁穹堡的重犯都关押在较高的楼层。众人一路向上,最终来到一座塔楼的最高层。
莱曼指着顶层闭锁的大门:“这里关的是什么人?守卫这样森严,想必是个要犯吧?”
“您猜得完全正确,部长。”恩涅斯典狱长说,“这里关着一个极具煽动力的政#治#犯,而且还是教会的叛徒,欺诈了圣职者的骗子!”
“您可曾听说过卡莱斯特剧团的《浪子归家》?”宣教长不悦地说,“就是这个犯人写的。他用那出戏剧诓骗了多位主教,从他们那里赚取钱财,转头就开始抹黑教会和摄政公爵。要不是我们教会向来尊重知识分子,他早该上绞刑架了!”
“竟然是他!”莱曼故作惊讶,“他的名声我在圣城都有所耳闻。没想到竟是这样一个包藏祸心的奸恶之徒。打开门,让我会一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