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牢不可破的约定
滂沱的箭雨倾泻在街道上。霎时间,尖叫声撕裂了人们的耳膜。人群如同被沸水灌入蚁穴的蚂蚁一般四散奔逃,有的往前冲,有的往后退,彼此推搡踩踏,
“该死!”拉多米尔骂骂咧咧,一把拎起康拉德的衣领,像扛一袋土豆似的把他扛在肩上,朝人流散去的方向冲刺,希望能逃过卫队的攻击。
弓箭手们再次挽弓搭箭。护卫首领重重挥下胳膊:“放箭!”
康拉德被颠得哎呦哎呦直叫唤。他昂起头,瞳孔骤然放大,倒映出从天而降的第二轮箭雨!
男孩发出惊恐万状的尖叫。如果被箭雨击中,绝对会变成刺猬的!
就在这时,一阵劲烈的怪风席卷而来。
街道上霎时间飞沙走石,四处逃散的人群被吹得睁不开眼。博物馆门前悬挂的冷山公爵旗帜狂舞起来,竟脱离了旗杆径自朝空中飞去。
箭雨在狂风中偏离了方向,失去了飞行的劲头,歪歪扭扭地落到地面上。
护卫首领咒骂起来,虽然不知风从何来,但今天的天气似乎不适合射击。
他下令弓箭手后退,步兵列阵向前推进。他们如同一堵移动的钢铁墙壁,动作有条不紊,朝溃逃的市民们步步逼近,令人联想起无情的屠夫在驱赶羊群。
拉多米尔扛着康拉德钻进街道旁两座建筑之间的窄缝中,捂住男孩的嘴。
那些逃得慢的市民被步兵盾牌撞倒。尚且来不及爬起来,钢铁方阵便从他们身上碾过。
陷入慌的人群潮水般溃退了。所有的勇气和义愤都在冷酷无情的箭雨和刀剑之下烟消云散,只留下数十名中间的市民无力地倒在地上。
“哼,一帮乌合之众。”圣国军官站在博物馆的台阶上,冷冷俯瞰这一幕。
他对部下使了个眼色。士兵们立刻配合公爵的卫队,在人群逃散后封锁街道。他们将倒地不起的市民们架起来,粗暴地把他们拖开。
“放开我!”一个只受了轻伤的市民拼命挣扎,“你们要带我去哪儿?”
“当然是去监狱了,你这个不服管教的刁民!”
“你们依哪条法律逮捕我?别碰我,拿开你的手!”
啪!士兵狠狠甩了他一耳光。
“闭上你的狗嘴!进了铁穹堡,有你说话的时候!审判官会很乐意听你的惨叫的!”
那名圣国军官走向公爵的马车,隔着车门同车里的人说了些什么。他的脸上挂着谄媚的笑容,不住地向马车鞠躬。
接着他后退一步,敬了个正式的军礼。车夫扬起马鞭,高声吆喝,催促马儿继续前进。奢华的马车在卫队的拱卫下缓缓穿过街道,像一条黑色的蜈蚣爬过沾满血迹的石板路。
经过康拉德他们藏身的窄缝时,短暂的一瞬,康拉德看清了车里的四个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脸上的肥肉能榨出十升油;一个干瘦的中年圣职者,眼睛精光暴射,焕发出狂热的光彩;一个衣着贵气的青年,想来就是冷山公爵本人;还有一个是严肃阴森的男子,他侧过脸朝窗外略微一扫,锐利的目光在空中同康拉德相遇。
男孩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男子的眼神是那样冰冷,仿佛一条蛇缠上了他的脖子,令他无法呼吸。
他下意识地弓起身体,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石子、一粒灰尘,缩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去。
马车驶过去了,消失在街角。圣国士兵们继续搬运博物馆的藏品,这次再没有人敢阻拦他们了。
远处隐约传来沉闷的雷声,铅云翻滚着压下来,暴雨将至。雨水会冲刷掉街道上的血迹和空气中的铁腥味。可人们的记忆和仇恨是不论如何冲刷不掉的。
拉多米尔和他的女伴同时松了口气。他擦擦额头上的汗珠,低头对康拉德说:
“小子,你快走吧。待在这里不安全。那些圣国人没准会追过来。你住在哪个区?”
“下水道里。”康拉德耷拉着脑袋说。
拉多米尔一愣,脸上浮现出几许愧疚。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铜板,塞进康拉德掌中。
男孩十分沮丧:“我也没干什么,不能收你的钱。”
拉多米尔揉揉他的脑袋:“你不是收集了花瓣吗?这是你的辛苦费。虽然花瓣丢了,但那也不是你的错。今后还请你多多收集,我们很需要那东西。”
康拉德轻轻说了声“谢谢”,将铜板慎重地装进口袋。他告别拉多米尔和他的女伴,垂头丧气地向耗子帮的据点走去。
穿过一条又一条街巷,与形形色色的市民擦肩而过,康拉德听见人们在窃窃私语。博物馆前的变故正在人群中不胫而走。
人们口口相传着圣国人是如何掠走博物馆的珍藏,公爵的侍卫又是如何镇压群情激奋的市民。流言就像旋风,以比鸟儿更快的速度飞遍了整座城市。
当康拉德回到据点所在的下水道入口,米拉和一众流浪儿已经心急如焚地在等他了。
“老大!”孩子们争先恐后地跑到他跟前,仔细检查他是否受伤。
“我们听说博物馆那边出乱子了,你没事吧?”米拉担忧地看着康拉德身上的擦伤。
“没事。”康拉德将兜里的铜板交给米拉,“去买点黑面包吧。”
孩子们忧心忡忡。他们的老大向来活泼威风,何曾有过这样萎靡不振的样子?
“老大,你真没受伤?别逞强,英格丽德给了我一点药膏,我给你拿过来!”
康拉德拦住米拉。
“我真没事,我就是……唉!”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捧着小脸,“我心里不得劲!”
“为什么呀?”米拉在他跟前坐下。其他孩子也有样学样,围着他坐了一圈。
康拉德打量着耗子帮的成员们,重重叹了口气。“你们不明白!你们去过星临城博物馆吗?”
米拉撇撇嘴:“老大,你忘记我们是乞丐了吗?那种地方我们怎么可能进得去?”
“谁说乞丐不能进?当然可以进!我就进去过!”
康拉德的思绪飞回了一年前。当时他还只是星临城一个最低贱、最落魄的小乞丐。耗子帮还没成立,他跟着城里的老乞丐混饭吃,每天都要去街上讨到足够的钱孝敬老乞丐,否则就会挨打。
有一天,他乞讨到了星临城博物馆附近。馆前的广场上人山人海,参观者在入口大排长龙。康拉德忽然意识到:时间已经不知不觉来到“那个月”了。
所有星临城的市民都知道,每年夏季博物馆都会免费向公众开放一个月。因为建立博物馆的维尔娜公主留下遗言,博物馆和其中的藏品是属于全体国民的财产。在免费开放月里,任何国民都可以进馆参观。
康拉德出神地望着那些排队的人。其中有操着外地口音的商人和贵族,也有不少人作农民或工匠打扮。
在这里,在收藏着珍贵文物的博物馆门前,王公贵族和贩夫走卒不分彼此地混杂在了一起。平时有云泥之别的人们,却能平等地行走在历史与艺术的殿堂之中。
康拉德心动不已,他也想进博物馆瞧一瞧。虽然他完全不懂什么艺术,但进去开开眼界总是不错的。今天该讨的钱已经讨到了,剩下的时间何不去做一件从前没做过的事呢?
他朝那条队伍走去,才走了两步就停了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贫寒低贱的乞丐穿不起鞋,他总是打着赤脚。他走过星临城的大街小巷,双脚早已沾满尘污和泥土。
如果他就这样踏进博物馆,会不会踩脏了那光洁的大理石地板,玷污了高雅的艺术殿堂?
康拉德踌躇了。那天剩下的时间,他都在博物馆门口徘徊。等到傍晚博物馆闭馆,他才依依不舍地走开。
第二天,他又来了。第三天、第四天也是一样。他围着排队的游客打转,好奇地踮脚眺望博物馆那美丽的立柱和穹顶,却始终没敢加入排队的人群。
直到免费开放月的最后一天。康拉德特意洗干净了脚,把自己的褴褛破衣扯得平整一些,还把头发剪短了。这是他能做出的最漂亮的打扮了。
他来到博物馆前。这天游客数量格外多,似乎所有人都想抓住最后的机会去大饱眼福。
康拉德想要加入队伍,但一个和他年龄相仿的男孩走在了他前面。他穿着贵族公学的校服,拉着他的爸爸妈妈,一家三口撑着阳伞在队伍末尾站定。
康拉德看看男孩锃亮的小皮鞋,又看看自己长了茧子的赤脚,默默走出队伍,缩在了街角。
直到那天夜幕降临,他也没鼓起勇气走进去。
当天的最后一批游客离开博物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意犹未尽、如梦似幻的表情,好像他们刚刚不是在欣赏文物,而是到美妙的天国徜徉了一番。
馆员们开始洒扫尘土,为明天做着准备。康拉德瑟缩在街角,看到一位很具知性的老妇人正同馆员说话。
她指着门口的立柱和天平狮子旗,向馆员交待了几句。接着,她目光扫过空旷的街道——华灯初上的时刻,街上罕见新人——定格在了康拉德身上。
男孩以为她嫌弃自己是个肮脏的小乞丐,要来赶他走。与其那样受辱,他还不如自行离开。
他转过身,正要撒丫子跑掉,背后却传来老妇人的喊声:“喂!小朋友,你过来!”
不赶他走吗?康拉德狐疑地回望她一眼,犹犹豫豫地掉头,慢慢走向她。
老妇人弯下腰,细细端详康拉德:“小朋友,这些日子我总在门口看到你。你是不是想参观博物馆?”
康拉德连忙摇头,然后又慢慢地点头。
“那你为什么不进来呢?现在是免费开放月,你不需要买门票。”
“我……我……”康拉德脸颊发烫,他暗暗祈祷逐渐浓重的夜色能遮掩自己脸上的红晕,“我只是个乞丐,尊敬的夫人,我这种人怎么能……”
“你是摩尔塔利亚人吧?”老妇人问。
“当然了,我就在星临城出生。”
“既然如此,你就有资格来参观。”老妇人冲康拉德一笑,牵起他的手,“来吧,你是今天的最后一个游客,我带你逛逛博物馆吧。”
康拉德惊讶得合不拢嘴。不是已经闭馆了吗,还能进去?这个老妇人就这样领他四处参观,真的没问题吗?他不会被人扫地出门?
经过那些打扫卫生的馆员身旁时,没有一个人阻拦他们。他们就这样旁若无人地登上台阶,走进大门。
已经到了晚上,博物馆内为了防火并不点灯,老妇人便找馆员要了一盏风灯。她一手牵着康拉德,一手举着风灯,带他穿过庞大的展厅。
“星临城博物馆以前是王室的宫殿,叫作‘白垩宫’,遵照前王朝末代公主维尔娜的遗嘱,改建成了博物馆。”
老妇人边走边介绍。
“我们现在在雕像厅。这边这些雕像是维尔娜公主的捐赠,都是几百年前艺术大师的杰作。这一尊是贝卡大师的作品,雕刻的是王后亨利叶塔……”
两个人的脚步声回荡在恢弘的大理石殿堂中,灯光从一座座雕塑身上流过,犹如熔融的黄金在流淌。
“这座展厅叫作古代战争厅,展示的是古代的武器盔甲,还有历朝历代将领们的遗物……”
“这里是精灵艺术品厅,收藏了来自精灵族的作品。大多数都是捐赠的,摩尔塔利亚的商人走遍世界,带回了各种各样的珍宝……”
“这里是矮人工艺品厅。众所周知,矮人族的铸造技术闻名世界,过去王室的御用珠宝都是由他们打造的……”
康拉德张口结舌,近乎贪婪地将一切都纳入眼底。他现在明白那些游客在离去时为什么会露出做梦般的表情了,因为这座博物馆真的会给人以漫步梦境的奇妙感觉。
那一尊尊栩栩如生的雕像,一幅幅惟妙惟肖的画作,那精雕细琢的陶瓷和锐利无当的刀剑。它们汇聚在这一方小天地中,仿佛时空在此交织,让今天的人能够与千年之前、世界尽头的人对话。
最终,他们来到博物馆的最深处。那里只陈列着一幅画。画幅并不大,康拉德这样的小孩子也能搬得动。
画中是康拉德见过无数次的景色:星临城的码头,清晨的阳光穿透云雾,波光粼粼的海面上白帆点点,码头上聚集着人群,他们向远方翘首期盼,等待船只入港。
“这幅画是我们博物馆的镇馆之宝,叫作《星临城码头的清晨》。”老妇人的语气变得缥缈轻柔,“它是维尔娜公主委托当时的宫廷画师创作的。你瞧人群里的这个女人,据说就是以维尔娜公主为模特画的。”
康拉德走到画前。所有的展品中,唯有它被玻璃罩保护着。
“它为什么是镇馆之宝?我觉得它画的东西都很普通呀!”
“能把人们司空见惯的景象画得惟妙惟肖、引人入胜,本身就是一种了不起的技能。”老妇人说,“而且你第一眼就认出它画的是什么了,对吧?其他地方的人或许不懂,但是星临城的人民一看就明白了……”
康拉德着迷地凝视着那幅画。跟那些画着飞天巨龙或古代英雄的画作相比,它的内容是那么平凡,同样的景象他见过上百次了,只要前往港口区,随时随地都能看见这样的风景。
他对此太熟悉了。码头上人们脸上那异彩纷呈的表情,有人期盼,有人担忧,商人们渴望着即将到来的财富,装卸工人如辛勤的蚂蚁般忙忙碌碌。所有的狂喜和悲伤、汗水与收获交织在一起,三百年前是这样,三百年后依旧如此。时光荏苒,可这就是星临城,是摩尔塔利亚的心脏,是他的家……
康拉德眼眶发热。他似乎有些明白为什么这幅看似平平无奇的画会这样备受瞩目了。
“伊文图斯馆长,我们要下班了……”一名年轻馆员走过来,无奈地对老妇人说。
馆长?康拉德打量着老妇人。这个好像邻家老奶奶一样的人,就是这座博物馆的话事人?
康拉德受宠若惊。他一介小小乞丐,何德何能让馆长亲自带领他参观博物馆?
伊文图斯馆长弯下腰,视线和他平齐,抱歉地说:“我本来还想带你去看看别的,但是时间不够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
康拉德不觉得遗憾,只感到心满意足,莫大的荣幸让他的脑袋晕乎乎的。
“明年,”他说,“明年我还可以再来吗?”
“当然!每年的这个月,博物馆都会免费向公众开放!”伊文图斯馆长笑眯眯地说。
“那我们明年见,馆长夫人!”
“好,明年见!”
康拉德模仿码头上那些商人达成交易的动作,郑重地和伊文图斯馆长握了握手,好像他们立下了一项牢不可破的协议。
他被馆长亲自送到门外。馆员们收起清扫工具,关闭门窗。康拉德一步三回头,不住地向站在台阶上的伊文图斯馆长挥手。
他穿过小巷,向乞丐们聚集的棚户走去,脚步越来越轻快,好像插上了翅膀。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他是一个有了今天没明天的流浪儿,但是生平第一次,他对未来有了盼头。
明年。他想。明年……
“再也没有什么明年了。”康拉德阴郁地说。
下水道里,耗子帮的孩子们围坐在他身边,听他讲述那场梦幻般的博物馆之旅。他们听得如痴如醉,恨不得也像康拉德那样进去亲眼瞧一瞧。
可是他们再也没有机会了。即使免费开放月来临,那些贵重的珠宝、锐利的刀剑、精美的艺术品也不在了。
“老大,听你这么一说,博物馆里那些东西其实不归冷山公爵管啊!”米拉攥着小拳头愤愤不平,“他有什么资格处置它们?为了讨好圣国人,把那些宝贝送给别人,真是不要脸!”
“对!不要脸!”孩子们都义愤填膺。
一股无名的怒火突然从康拉德胸口升腾而起,炽热狂烈。
“他们竟敢抢走,属于我们的东西!”他咬牙切齿,目眦欲裂,“我要,我要……”
他跳起来,昂起头,对着流浪儿们大声说,“我要去把属于我们的东西偷回来!”
“老大,如果那本来就是属于我们的东西,怎么能叫‘偷’呢?”米拉纠正他。
康拉德一怔,随即展颜一笑:“没错,不是偷,是取!把我们的东西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