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三重计划
莱曼走进大使馆会客厅,摆出一张刚刚目睹了世界末日般的臭脸。宣教长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来回踱步,菲奥雷枢机则平静得多,正不慌不忙地喝咖啡。
“事情的经过我已经听阿达尔贝特助祭说了。”莱曼开门见山。
宣教长停下脚步,冲向莱曼,一把抓住他瘦削的肩膀。
“路茨部长,你可得想个办法啊!”他用力摇晃莱曼,“这个无名者实在太嚣张了,竟敢当面挑衅我们教会!如果不给她点儿教训,拂晓教会的颜面将会荡然无存!”
想多了。不存在的东西是不会荡然无存的。
莱曼忍住吐槽的冲动,面无表情说:“您冷静一点。那封信还在吗?”
“我已经撕掉了。那种东西根本是玷污人的眼睛!”宣教长愤然道。
莱曼立刻大惊小怪:“那可是重要的证据啊!从信的纸张、墨水,还有写信人的书写方式,可以找到很多线索。没准能锁定写信人的身份呢!您把证据给毁了,让我怎么调查?”
他谴责地瞪着宣教长,脸上仿佛写了“外行就会给我们专业人士添乱”一行字。
宣教长尴尬地缩回手:“啊这……这种事我也不知道啊。我马上叫仆人把它捡回来……”
“如果证据已经被污染,能找到多少线索就不好说了。”莱曼嘴角挑起一个尖酸刻薄的冷笑。
菲奥雷枢机插嘴:“如果这个无名者真像我们想象的那样聪明,恐怕从信上也找不出多少线索。比如她完全可以找人代笔,让我们查不出字迹。就算抓住了写信人,无名者恐怕也不会撤销她的计划。”
“正是如此!”宣教长大声赞成,“无名者的目标是《星临城码头的清晨》,我们绝不能让她得逞。路茨部长,您对付这种犯罪分子经验丰富,您给出个主意吧!”
莱曼故作沉思状:“现在看来,最好的方法就是引蛇出洞。”
“哦?怎么说?”
“既然我们知道无名者是冲着《星临城码头的清晨》来的,那么那幅画就是最佳的诱饵。宣教长大人,您本来打算用什么方式把那些文物运回圣城?”
“当然是走海路了。”宣教长说,“运输船‘天堂之火’号。我还指派了一支小型舰队护航。他们走近海域,能避免暴风雨。”
莱曼思考片刻:“一旦船只到了海上,就形同大海中的孤岛,又有军舰护航,无名者恐怕很难偷到东西后全身而退。她若是要动手,那只能是在船只离港之前。因此我建议,将所有文物分散放到三条船上。”
宣教长琢磨了一下,恍然:“无名者不知道真正的画在哪条船上,因此只能让她的手下分头寻找,这样他们就犯了分散兵力的错误!”
莱曼给了他一个孺子可教的赞许眼神:“但这只是计划的第一层。”
“还有第二层吗?”宣教长讶异。
莱曼高深莫测地看着他。宣教长搓着手,急切又热络地问:“快说啊路茨部长,别卖关子了!”
现在知道跟我热络了,之前嫌我夺了你的权,不是对我很不屑一顾吗?
莱曼压抑住冷笑,继续说:“第二层就是,我们再派出……”
*
星临城博物馆的馆员一大早打开门,在清冽寒冷的空气中打了个哆嗦。自从前些日子博物馆遭劫、馆长夫人受伤后,博物馆就半永久性地闭馆了。馆员们惶惶不可终日,往后的日子还没着落,但每天清晨打扫门前的习惯还保留着。
馆员打了个呵欠,扛着扫把正要走下台阶,突然瞪圆了眼睛。
“谁!谁弄坏了我们的门!欺负我们馆里没人了是吗!”
博物馆的大门上钉了一支箭,箭上穿着一张纸。馆员气愤不已,费了老大力气才把箭拔出来。他心想,说不定又是圣国人在搞鬼,飞箭穿书,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啊!
他看到了纸上的内容,接着发出一声尖锐爆鸣,反身冲进博物馆中。
“馆长!馆长!您瞧这个!”
这一天,在市政厅,在大剧院,在公共花园,在喷泉广场,星临城的市民们发现了一封又一封飞箭传书。
无名者的预告函!
在酒馆,在旅社,在街头巷尾,所有人都在惊奇不已地传述。无名者不知用什么方法,避开了巡逻兵的耳目,将飞箭插在了星临城的各个地标。预告函中公然宣称,无名者要从圣国人手中盗回属于摩尔塔利亚人民的《星临城码头的清晨》。
传闻越传越离奇。有人说无名者是强大的超凡者,是传说中的“窃国大盗”的子孙。有人说无名者是一个庞大的团队,他们的成员平时以普通人的身份潜伏在星临城的各个角落,街边那个扫地老头搞不好就是无名者之一。
有人说无名者是流着王室血脉的私生子,要和篡位者阿方索竞逐王冠。还有人说无名者其实就是宣教长本人,他打算搞一出监守自盗的大戏,因为他眼馋名画已久,不想把它交给圣城的博物馆,而要据为己有。
各式各样的留言在星临城中不胫而走。之前市民们因为博物馆事件而胆战心惊,即便是有勇气的人也因为看见了流血牺牲和被关进铁穹堡的同胞而胆怯了。可突然之间,大家有新了新的期盼,对即将发生的事激动万分。
“我听说了一个大秘密。”
星临城的某家地下酒馆中,一名喝得醉醺醺的大汉神神秘秘地对拼桌的酒友说。
“这个秘密是我从我老婆的弟弟的邻居的舅舅那里听说的!保真!圣国人表面上派了三艘运输船,可那只是障眼法,《星临城码头的清晨》不在任何一艘船上。圣国人害怕无名者来抢画,所以另外安排了一支车队,要从陆路把画运回圣国。”
“是的,我也听说了这件事。”
另一家酒馆中,一个女侍者和她的同事鬼鬼祟祟地耳语道:
“我老公在大使馆当马夫,他亲耳听到宣教长命人组织车队,他还要负责给人家的马装马蹄铁哩!如果不是为了运画,为什么要专门组织一支车队?”
旁边的酒客惊恐地瞄了她们两眼。她们仍在咬耳朵,似乎完全没注意到有人听见了。
“这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你可千万别告诉别人!”
某座剧院中,幕间休息时,两名观众在盥洗室窃窃私语。
“圣国人在船上放的画是假画,是欺骗无名者的诱饵,真正的画在车队里!这是我听我发小说的,他是冷山公爵府上的厨子……”
旁边放水的人纷纷机警地竖起耳朵。
酒馆之外,耗子帮的一个孩子掀开下水道井盖,麻利地爬到井下,沿着污水渠来到耗子帮的据点。
“老大老大!你猜怎么着!我打听到了一个惊天大秘密!”孩子兴奋地说,“圣国人在船上放的是假画,真画要走陆路被运走呢!”
其他孩子望向靠墙而坐的康拉德。男孩叼着一根草叶,老气横秋地抱着双臂。
“这消息保真吗?”
“呃,我也不敢说。可我听到的就是这样……”
“假如是真的,运输船上一定有重兵把守,等着无名者自投罗网。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打探到这个消息。”
米拉忧心忡忡:“那完蛋啦!”
康拉德原地起跳:“我们把这消息传扬出去,知道的人越多,就越有可能传进无名者的耳朵里。”
“老大,你不是说咱们要去把画偷……啊不是,取回来吗?咱们还干不干了?”
“干!当然干呀!”康拉德激动万分,“但是我们要稍微改变一下计划……”
*
三天之后。夜晚。星临城外的一处树林中。
一位骑马的骑士和超过三十名士兵押运着一辆马车,披星戴月地行进。
树林中一片昏暗,头顶茂盛的枝叶遮蔽了星光。唯有手中的火把能提供些许照明。
忽然,树林中有什么东西窸窣一声。骑士勒住马缰,紧张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手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接着才想起自己已经把刀剑卸下了,换成了棍棒。
除了马具和车上的金属构件外,他们身上不佩戴任何金属物品。无名者随时会来袭击他们。如果来的是那名操控金属的超凡者,自己身上的金属反而会成为杀死自己的凶器。
一只猫头鹰扑棱着翅膀飞出来。骑士松了口气,朝士兵做了个继续前进的手势。
就在这时,一张巨大的网从天而降!
骑士连发生了什么都没搞清楚,整个人便被巨网兜头罩住。马匹发出嘶叫,却无法跑动,只能原地挣扎。
一名黑衣人从树枝上跳下来,仿佛一只漆黑的猎鹰,稳稳落在马车车顶。他戴着一张兔子头狂欢节面具。
士兵立刻排列成防御阵型,围在马车四周,将棍棒对准车顶。
“老大,快瞧这群傻×!他们居然连剑都不带!”车顶上的男人兴奋地喊道。
骑士大声咒骂起来。为了对抗那名操控金属的超凡者,他们没携带金属武器,这时却成了自己的弱点。但凡手里有把小刀,他都能脱困!
幽暗的树林中步出十多个漆黑的身影。他们每个人都披着黑色斗篷,戴着各不相同的狂欢节面具。
一名戴猫面具的黑衣人走上前,抖开手中的长鞭。
*
星临城码头。
运输船“天堂之火”号的货物已经装配完毕,二副清点完所有的箱子,确保每一个都按照宣教长大人的吩咐好好固定住了。这样海上风浪导致船身颠簸就不会损坏贵重的艺术品。
他向大副和船长报告过之后,登上甲板。今夜是新月,只有点点繁星照耀着海港。旁边还有两艘同行的运输船,也是运送文物的。船灯橙色的光芒穿透夜雾,好像海上漂浮的萤火虫。
所有的船员都是紧急从军舰上调拨来的。水手们卸下了身上所有的金属物品,手持棍棒,潜伏在甲板下严阵以待。
“招子都放亮一点。”船长低声对高级船员们说,“来的有可能是那个会操控金属的超凡者,也有可能是别人。我们要见机行事!”
二副紧张地喉咙发紧,连忙点头。
忽然,挂在桅杆上的船灯剧烈摇晃起来,灯火忽明忽暗,把二副吓了一跳。
是风吗?他抬起头。只见船灯以一个怪异的角度悬挂在空中,就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把它拽起来了一样。
那绝不是自然形成的!
他刚要呼唤船长,船身下方的波涛中猛地蹿起了什么东西。
一个身披黑袍、戴着银色狂欢节面具的人破开夜雾,朝他们极速飞来。那人举着右手,做出抓住什么东西的动作。
二副忽然没来由地想,搞不好船灯就是被她抓住的。船灯是金属做的,她依靠远程牵引固定在桅杆上的船灯,将自己“拉”了上来!
“她来了!”二副尖叫,“无名者来了!”
*
圣国大使馆。
惬意的大笑声从馆内传来,即使站在屋顶上都清晰可闻。
笑声来自宣教长斯特凡诺。他端着一杯“午日”,惬意地靠在卧榻上,让一名年轻仆人缓慢地为他捶肩膀。
菲奥雷枢机和莱曼坐在他对面,也各自啜饮着佳酿。这是宣教长从自己的私人酒窖中拿出来犒赏大家的。莱曼可舍不得用自己微薄的工资买这么昂贵的酒。
宣教长笑了半天,将空酒杯递给仆人,后者连忙为他斟满。
他朝莱曼举杯:“路茨部长,你的计划可真是高明!无名者现在肯定已经落入你的圈套了!”
莱曼客气地笑了笑,没有说话。菲奥雷枢机醉醺醺地说:“将文物分别放在三艘运输船上,分散无名者的人手。然后再派出一支陆运车队,‘不经意间’放出消息,说真正的画其实由车队运送。无名者听说消息后肯定会去袭击车队。”
“而这也只是计划的一部分!”宣教长得意洋洋,好像计划是从他脑子里诞生的一样,“实际上,真画既不在船上,也不在车队里。无名者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真画从来就没有离开过大使馆!”
莱曼耸耸肩:“这叫作灯下黑。就因为近在身边,反而不容易察觉。”
“不愧是和罪犯斗智斗勇多年的审判官!我敬你一杯!”
宣教长高举酒杯,再度朗声大笑起来。或许是喝了酒的缘故,他的笑声比平时更加高亢,更加洪亮,更加……
这笑声怎么好像是从头顶上传来的?!
宣教长蓦地闭上嘴。笑声仍在继续,回荡在大使馆的每个角落。
屋里的三个人脸色骤变。宣教长手一抖,酒杯砸在了地上,昂贵的酒水玷污了豪华的地毯。菲奥雷枢机一个哆嗦,瞬间酒醒了。莱曼则脸色铁青,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多谢您,宣教长大人,现在我知道真画在什么地方了!”
屋顶上响起一个爽朗的男声。
“什么人?!”莱曼厉声喝道。
男声揶揄地回答:“路茨部长,您追了我这么久,怎么认不出我了呢?我就是您朝思暮想的神秘组织成员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