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我还有妹妹?
海角监狱自建立之日起,就没有“会客”的日程。
建在陆地上的普通监狱,囚犯的家属若是住得近,还能来探视。但海角监狱孤悬海外,只能乘船登陆,要家属放下工作和家业,千里迢迢跑来探亲,那是绝无可能。
历史上屈指可数的几次“探视”,要么是囚犯家属刚好住在海边渔村,要么是权贵显要前来探望因政治缘故入狱的亲属,这往往意味着囚犯即将被释放。
而莱曼·维夏德两者皆非,这就让这次“探视”变得尤为怪异。
监狱中没有专门的会客室,莱曼被带到一间审讯室里。他毫不意外在这里见到了两个审判官。
“莱曼·维夏德,你怎么没提过还有个妹妹?”艾瑟脸色阴沉,莱曼觉得他随时会拔剑砍人。
“我也不知道我还有妹妹啊!”莱曼真诚地说,“我失忆了,根本不记得自己有什么家人!”
纳谢尔啼笑皆非地看着他:“难道你这位妹妹是冒充的?”
我怎么会知道!莱曼心中喊道。原身有什么家人,他一无所知。别说是妹妹,明天冒出几个爸爸妈妈也不无可能。
他期待地问:“她跟我长得像吗?”
纳谢尔端详他:“确实很像。”
“纳谢尔!”艾瑟低吼。
“我说的是实话嘛!”纳谢尔做出躲避他的动作。
这时,门开了。埃顿副队长挺胸抬头,迈着正步走进来。他表面冷静,但细看之下,耳朵都红到耳根了。
“报告审判官大人!”他敬了个无比标准的礼,声如洪钟,“囚犯1154的亲属已经带到!”
他闪身让到一旁。一名身材娇小的少女从他背后走上前。
看到她的第一眼,莱曼脑海里只冒出一个想法:果然是亲妹妹!
少女和莱曼一样,拥有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她将头发挽在脑后,梳成时髦的样式。一双绯红的眼睛晶莹剔透,宛如最上等的红宝石。五官轮廓都和莱曼极为相似,只有瞎子才看不出他们之间的血缘关系。
少女提起裙摆,向三人盈盈一礼,动作优雅流畅,得体大方,显然是上流人家教养的结果。她只穿着一身朴素的黑衣,但料子上等,剪裁得体,不像穷人的装束。
“愿神之居所的明光永远照耀你们,尊敬的大人们。”她说出拂晓教会常用的问候语,“我是莉薇娅·维夏德。”
埃顿副队长连看都不敢看她,如果在他脸上戳一下,可能会冒出红色的喷泉。
两个审判官倒是很镇静,分别鞠躬还礼。虽然对方身份不明,但面对一位女子,他们还是拿出了十足的骑士风度。
莉薇娅望向莱曼,明艳的双眸中瞬间溢满泪水。
“哥哥!”她冲向莱曼,紧紧抱住他,在他脸颊上用力亲了一下,“真的是你!我找你找得好苦啊!让我瞧瞧……”
她捧起莱曼的脸:“天呐,你瘦了这么多!监狱的饭肯定很难吃吧?”
“确实很难吃。”纳谢尔在后面附和。
艾瑟瞪了他一眼。他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莉薇娅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手绢,擦去眼泪。
埃顿副队长颤抖起来,看上去恨不得立刻冲到少女面前单膝下跪,献上自己的长剑,发誓永远做她忠诚的骑士,只求她不要再哭泣。
艾瑟冲他摆摆手,示意他退下。现在轮到埃顿泫然欲泣了。他敬了个礼,机械地走出去,莱曼发誓走廊上传来一声啜泣。
“莉薇娅小姐,”艾瑟礼貌地说,“你确定这是你的兄长吗?”
莉薇娅惊奇地瞪圆眼睛:“那当然!我怎么会连自己的哥哥都认错?你们要是不信,就看看他的后背,那儿有一块星型的胎记。”
纳谢尔立刻掀开莱曼的衣服。“啊,果然有。”他的语调索然无味。要是没有胎记,那乐子就大了。可惜竟然真有。
艾瑟毫不奇怪:“我们不是故意问这些怪问题。你的兄长失忆了,根本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妹妹,所以我们必须确定一下。”
莉薇娅捂住嘴:“失忆!”
她身体摇晃,几欲晕倒,扶住桌子才勉强支撑住。
“天呐,怎么会有这样的祸事,我们一家到底还要遭遇多少灾难……”她哽咽着说。
“小姐,令兄是作为邪教徒被抓捕进监狱的。你对此知情吗?”
“我哥哥绝不可能做那种事!”莉薇娅喊道,“他是世界上最善良、最温柔的人,连一只虫子都不忍伤害。你们一定是误会他了!”
“他加入什么组织,你难道不清楚?”艾瑟的口吻渐渐冰冷,骑士风度一去不返,现在他又是冷酷无情的审判官了。
莉薇娅咬了咬嘴唇,颤抖着说:“我哥哥……他离家出走很久了。他是大学生,在欧摩德大学学习民俗学。但是他的导师拖了好久都不给他毕业,他压力太大,精神崩溃了。我没办法,只能把他接回家照顾。”
莱曼在旁边听得也很崩溃,好现实的剧情!他以前居然是可悲的大学牲吗?那发疯就很正常了。
“哥哥的状态时好时坏,有时候甚至连家人都认不出。偶尔还会从家里跑出去,到街上发疯。我一个弱女子,根本制不住他。”莉薇娅哀伤地说,“后来有一天,他又逃走了,这次我找了很久都没找到。”
“那你怎么知道他在海角监狱?”艾瑟问。
“哥哥失踪后,我四处打听。我家在曙光骑士团内有些关系,一位骑士告诉我,他在执行任务时逮捕了一个银发红眼的年轻人。”莉薇娅道,“这特征很罕见,我想八成就是哥哥。再三托人打听后,确认他在海角监狱,所以我就雇了一艘渔船,送我上岛。”
她用力握住莱曼的手,恳切地望着审判官:“他肯定是被邪教徒诓骗了!求两位开恩,放了他吧!我可以把财产全部捐给教会……”
“小姐,令兄是不是无辜的,我们自然会查明。”艾瑟义正辞严,“你说的那些,我们也会派人去核实的。”
莉薇娅急切地问:“难道哥哥还得继续关在这儿?”
“目前是这样。”艾瑟说,“同意你探监,已经是破例了。你看完人就走吧,回家去。你的家人不会担心吗?”
莉薇娅垂下脑袋,小声说:“除了哥哥,我没有别的家人了。”
审讯室中一时静默无言。半晌,莉薇娅抬起头:“我能和哥哥单独说会儿话吗?请放心,我不会协助他越狱的,我身上什么武器都没带,你们可以搜身。”
她张开双臂。审判官当然不可能去搜一个年轻女子的身,只能尴尬地移开视线。
艾瑟说:“小姐,我也很同情你,但是这不合规矩……”
纳谢尔突然踩了他一脚。艾瑟怒目而视。
“不合规矩,但可以破例。”纳谢尔笑吟吟地说,“只有半个小时,时间到了我们就来护送你离开。”
莉薇娅千恩万谢,几乎要跪在地上磕头了。纳谢尔把同伴拉到门外,用力关上门,落了锁。
现在,室内只剩下了莱曼和“妹妹”。
莱曼不由咽了口口水。
真正的试炼,现在才开始。
***
两名审判官离开审讯室,转头去了地下。
在审讯室正下方,还有一间封闭的小房间。里面放置着桌椅。墙壁上镶嵌着黄铜管道,上半截埋在石墙里,通往上方的房间,下半截则有个听筒似的开口。
艾瑟微微惊讶,想不到海角监狱的审讯室内暗藏机关。黄铜管道能将楼上的说话声原原本本传递到楼下。审判庭总部也有类似的设施,有时候他们会把两个囚犯关在一起。他们以为只有二人独处,放心大胆地交流,却不知道自己的每一句话都被暗中窃听。
纳谢尔在黄铜管道旁边坐定,将耳朵凑近。
艾瑟明白了他的意思。维夏德兄妹如果有问题,独处时一定会交流一些秘密信息。
他蹑手蹑脚在同伴身边坐下,凝神聆听。
管道中传来清晰的人声:“哥哥,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我是莉薇娅啊!”
接着是莱曼的声音:“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了,我的头遭到重创,失去了记忆。你能说说我们过去的事吗?没准我能想起来。”
楼上的审讯室中。
莉薇娅在桌边坐下。
“好吧,那我说说我们小时候的事吧。我们的父母很早就过世了。我们兄妹俩相依为命。”
她一面絮絮叨叨说着,一面从口袋中掏出个小巧玲珑的笔记本。
她将一支削尖的炭笔放在桌上,指了指脚下,表情高深莫测。
接着,她打开笔记本,写下一行文字:
【有人窃听。和我笔谈。】
莱曼眼皮狂跳,顿时暗叫不好。
大妹子,你演谍战剧呢?
更糟糕的是,间谍竟是我自己?!
笔谈……能谈什么?他啥都不记得啊!
莱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首先可以肯定的是,他这位“妹妹”绝不是什么前来寻亲的命苦单纯美少女。她和莱曼·维夏德,一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以至于她要冒险深入虎穴,前来确认莱曼的安危。
“精湛演技”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帮助莱曼判断他人是否在说谎。他能看出,莉薇娅先前对审判官说的那番话真假参半。然而他根本分不出哪句是真,哪句是假。莉薇娅虽然做不到“真正的骗术大师从不说谎”,但已经是了不起的演员了。
莱曼是在邪教徒老巢被逮捕的。他基本可以确定,原身真的是邪教徒。莉薇娅难道也和邪教有什么关联?她是邪教派遣来的吗?
莱曼对这些信息一无所知,却非常好奇邪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把自己的过去弄清楚,他连觉都睡不安稳,好像整个世界都建立在摇摇欲坠的地基上,随时可能崩塌。
莉薇娅可能觉得所谓失忆是他为了自保而扯谎。那么,要不要跟她坦白呢?
如果实话实说自己失忆了,恐怕就无法再从莉薇娅口中套出有用的情报了。可假装没有失忆,又怕穿帮。但凡说错一句,莉薇娅就会发现自己的哥哥成了皮套人,内里已经是另一个灵魂了。
莱曼思索片刻,故意大声说:“我不记得父母的事了。他们是做什么的?”
同时拿起炭笔写道:【你怎么来了?】
既然要装,那就装到底!他有“精湛演技”在手,能骗过审判官,不信骗不过妹妹!
莉薇娅开始说起他们五岁事全家出去郊游的事,接过炭笔写道:【听闻分部全军覆没,只有你活着。】
莱曼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莉薇娅和原身果然都是邪教徒!而且地位不低,否则也不会是她来找人。
更惊人的是,俘虏了一个邪教徒的事只有骑士团知道,莉薇娅怎么会得到这个消息?他们的教团在骑士团中也有眼线吗?骑士团已经堕落至此了?
【骑士团不知怎的得到消息,突袭了分部。】莱曼写道,【我假装失忆,骗过审判官。现正设法越狱。】
“哥哥,你还记得你去上大学的事吗?”莉薇娅大声说。
“完全不记得了。欧摩德大学是怎样的地方?”莱曼问。
莉薇娅写道:【降临仪式成功了吗?】
什么降临仪式?听都没听说过!
莱曼感觉头大。他回想着自己刚醒来时所见的情景。所有教众都死在一处,难道他们临死前正在举行那个仪式?所谓“降临”又是指什么?既然是邪教,莫非是召唤邪灵降临?
莱曼定了定神,决定赌一赌。【被骑士团打断了。】
莉薇娅脸色一沉,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你如何越狱?】她问。
【挖地道。监狱中有同伙。】莱曼回答。
【太慢了!】莉薇娅连笔触都加重了,【星轨交汇已经开始,必须尽快举行降临仪式!】
星轨交汇又是啥?又是一个没听说过的名词!也许可以等回到黑牢后问问隔壁邻居。
【快不了。监狱戒备森严。】莱曼写道。
【我帮你。海角监狱有我的棋子,下个满月之夜行动。】
莱曼大吃一惊。他在海角监狱待了这么久(好吧也不是很久),那个同党为什么不来联络他?
【是谁?怎么越狱?】莱曼急得险些把炭笔按断。
莉薇娅高深莫测地瞥他一眼。【到时候你自然会知道。】
莱曼抓起笔写道:【只带走我一人?】
莉薇娅面露不屑之色。【难道你还想捎上几个朋友?】
还真想。尼古拉先不说,莱曼可是答应过要带卢纳斯特一起走的。卢纳帮过他许多忙,言而无信这种事他做不到。
见莱曼神色不安,莉薇娅嘴角浮现一抹冷笑。
【放弃你那些所谓朋友吧,他们的命一文不值,让他们烂在监狱里!】
莱曼想说服他,可少女握紧了笔,压根不给他写字的机会。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优柔寡断。】
写完这行字,她收起笔记本和炭笔,装作无事发生,继续大声说起他们兄妹的故事。莱曼沉默地凝视着她,试图想象真正的维夏德兄妹是如何相处的。可他完全想象不出来。
一个冷酷无情的妹妹,一个优柔寡断的哥哥,难道妹妹一直在操纵哥哥吗?
这背后有太多他不知道的故事了。他觉得自己陷入了某种巨大而黑暗的漩涡,被看不见的东西紧紧束缚,无法脱身。
审讯室的门打开了。纳谢尔和艾瑟一前一后走进来。
“时间到了,尊贵的小姐。”纳谢尔夸张地鞠了个躬。
莉薇娅眼圈瞬间红了。“请再给我们一些时间吧,我还有好多话想对哥哥说。”
莱曼斜睨着她,被她滴水不漏的演技震惊到说不出话。
“虽然很遗憾,但人们总是要分别的。”艾瑟做了个“请”的手势。
莉薇娅踌躇,问道:“我可以见见典狱长大人吗?”
艾瑟摇头:“典狱长只是监狱的管理者,无权释放囚犯。你恐怕找错人了。”
“求您了,大人,就让我见他一面吧!我总得试试!”
莉薇娅想了想,从手指上褪下一枚金戒指:“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听说值不少钱。”
她将戒指塞给艾瑟。金发审判官如同被烙铁烫到了似的,一把推开她。
“小姐,贿赂审判官可是重罪!”
他眉毛紧拧,本想责备几句,可看到莉薇娅那悲痛欲绝的表情,他把责备全都咽了回去,叹了口气。
“既然是令堂的遗物,那就好好收着,怎能随意交给别人。我会给你引见典狱长的,但是别抱什么希望。我说了,他也无权释放囚犯。”
莉薇娅又是一番感恩戴德,依依不舍地拉着莱曼的手:“哥哥,这段时间我住在对岸的渔村,如果找到什么门路,我会再来见你的!”
莱曼被埃顿副队长押回马厩。一路上埃顿都魂不守舍,结结巴巴向莱曼打听莉薇娅是否结婚,可曾定亲。莱曼用冰冷的死亡眼神凝视着他,埃顿这才偃旗息鼓。他怀疑再过几天,埃顿就会改口叫他大舅哥——光是想想就觉得很恐怖!
刚到马厩,就有一群囚犯贼兮兮地围上来。
“莱曼,今天来监狱的那个小妞儿,是你妹妹?”
“可恶啊,有这么漂亮的妹妹不介绍给我们!不仗义!”
“你还有别的姐妹吗?有多少个?”
莱曼正想把他们赶走,就看见卡洛斯那“高人一等”的身影出现在众囚犯身后。
“你们这群没卵蛋的废物,居然眼馋人家妹妹!没见过女人吗?滚回去自己捅自己去!”
卡洛斯大声怒喝,一拳打飞一个淫笑的囚犯。那囚犯鼻血横流,连滚带爬地逃跑了。其他囚犯见状,也作鸟兽散。
远处的看守往这边瞄了几眼,当作没看见似的,继续摸鱼聊天。他们乐得让卡洛斯维持监狱的秩序。
莱曼松了口气。要不是卡洛斯及时出现,他就要命令繁星来咬人了。
“多谢。”他说。
卡洛斯摆摆手,表示不用放在心上。他望着主塔楼,若有所思问:“那真是你妹妹?”
莱曼警觉:“该不会你也……”
“不是!我就问问!”卡洛斯急忙解释,“我可是有老婆的人,别的女人我看都不看一眼!我只是觉得稀奇,还以为你会被释放呢,没想到又回来了。”
莱曼苦笑:“如果有家属求情就能被释放,那海角监狱应该早就空无一人了。”
他看着卡洛斯,心想,如果地道计划能成功,让卢纳斯特从地道逃走,也不算违背承诺吧?
其实他自己也想通过地道逃走。莉薇娅固然能救出他,可那就意味着最终还是得回到邪教教团。
圣国虽然不干净,但邪教更糟糕。还有那什么降临仪式,听起来就很邪门。当教团的傀儡,这算得上自由吗?
莱曼将画好的海角监狱地图从口袋里取出来,塞给卡洛斯。
“卡洛斯,到满月还有几天?”
“应该还有七天吧。”卡洛斯说,“怎么,你要变狼人啦?”
莱曼低声问:“七天时间,能挖通地道吗?”
“你看看我的个头,我哪里像矮人吗?”
看来是不行。但莱曼仍不放弃,抱着一丝希望问:“那我能去地道看看吗?”
“当然可以。今天大概不行,明天下午老时间?”
“好。”莱曼点头,“另外还有件事,你那个传音贝壳,能借我用几天吗?用完就还给你。”
“行啊,反正我们现在也用不上。我今天没带,明天拿给你成吗?”卡洛斯爽快地说。
莱曼说:“没问题。还有,我一个朋友要我转告你一件事:你们在地下挖掘的时候,一刻也不能没有照明。”
卡洛斯莫名其妙:“这不是废话?没照明我们怎么挖?”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听我那个朋友的意思,如果失去照明,会发生很糟糕的事。”
卡洛斯挠挠光秃秃的后脑勺。
“难道说,地下生活着什么猛兽?比如蛇之类的?”他问,“动物都害怕火光,所以才需要照明?”
莱曼耸耸肩。他也问过蒲公英地下有什么。小老鼠说什么也没有,就是普普通通的地道,它们老鼠在地下摸黑来往,从来没发生过怎么事。
“我会转告其他人的……这种事还有必要特意嘱咐吗?”卡洛斯嘟囔起来。
广场上起了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声如同涟漪回荡在监狱的各个角落。原来是莉薇娅在两名审判官的护送下从主塔楼出来了。
监狱顿时万人空巷。囚犯们纷纷放下手里的活儿,跑过去围观。看守们吆喝着命令他们滚开,可自己也停下脚步,饶有兴味地伸长脖子观看。
这位传说中的妹妹戴上了兜帽,遮住大部分面孔,他们啥也看不见。囚犯们大感惋惜,但想到做哥哥的也在监狱里,兄妹俩相貌应该很肖似,于是又跑去围观莱曼,对他指指点点,评头论足,好像他是动物园的猴子似的。
莉薇娅在审判官的护送下登上她来时的那条渔船。她眼含热泪,恳求审判官关照她的哥哥。艾瑟一脸严肃地表示他们对所有囚犯一视同仁。纳谢尔则笑嘻嘻地说自己一定会多多照顾莱曼。
渔船升起风帆,悠悠驶离码头。
“嗯,你觉得怎么样?”艾瑟按住自己被海风吹乱的金发,问道。
纳谢尔吊儿郎当地靠在他身上。“不错的船!”他由衷地赞美道。
“我不是指船!”艾瑟额头爆出青筋,“我是指今天的那位轻小姐!”
纳谢尔浮夸地说:“是一位很勇敢的女士呀!为了拯救自己的家人不远万里来到这可怕的地方,哦,多么感人的手足之情!”
“……你相信了?”艾瑟有些惊讶。纳谢尔可是向来最怀疑莱曼·维夏德的。
他们在楼下监听了半天。兄妹二人只是在拉家常,讲述他们小时候的故事。除非那些故事都是些暗号,否则艾瑟真听不出有什么异常。
纳谢尔揪了揪自己的头发:“或许是我多心了?莱曼·维夏德真是个倒霉的良民?念大学那么容易发疯吗?”
“听说会比神学院更难。每年都有很多人毕不了业。”艾瑟耸耸肩,“我会请审判庭核实一下欧摩德大学是否真有这个人。”
“啊,那敢情好啊。”纳谢尔眯起眼睛,“话说回来,咱们的埃顿代理队长似乎坠入爱河了。”
艾瑟冷哼一声:“他和那位小姐只见过一次面!这不就是见色起意吗?简直荒谬!”
“咦?想不到你居然不是一见钟情型,而是日久生情型?”
“纳!谢!尔!我们是圣职者!”
红发审判官大笑起来,笑声惊飞了一群海鸥。他直起身体,遥望海上那渐行渐远的一叶孤帆。
***
莉薇娅站在船尾,凝望监狱在阳光下漆黑的剪影。
“令兄还好吗?”船夫问。
少女冷冷说:“我那蠢货哥哥还是老样子。”
“非救他不可吗?”
莉薇娅哼了一声:“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身体是个不错的容器。为了我主的大业,还是需要留着他的性命。”
“那么,棋子已经安排好了吗?”船夫问。
“安排妥当了。七天后的月圆之夜,太阳之力最弱而月亮之力最强的时刻,就是行动的时刻。”
船夫不安:“圣国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莉薇娅闭上眼睛:“没关系。只要尽快举行降临仪式,区区伪神走狗不足为惧。这次的星轨交汇,是千年一遇的大交汇,是我主回归的最佳时机。错过的话,大概要再等几百年。我们黑日教团等不起那么久了。”
海角监狱已经变成了远方的一抹黑影。莉薇娅走到船头,轻松坐下,任海风吹乱自己的头发。
“上岸之后,派人去苍翠王庭。”她说,“是时候给‘那个人’施加一些压力,让他决定要不要跟我们正式合作了。”
船夫谦卑恭敬地低下头:“遵命。教主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