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晚上十点多,沈鹤鸣没在医院,反而来到一家私人会所。
昏暗的包房里,除了站立在角落的几名保镖,并没有其他人陪伴。空气中飘荡着一股清冷的香味,吸入鼻端却好似火焰一般灼烧着肺腑。已经过去几个小时,沈鹤鸣依然不能平静。
他点燃一支香烟,一口一口抽得凶狠,放置在手边的烟灰缸早已经被凌乱的烟蒂填满。
嘟嘟嘟,房门轻轻被敲响,一道低沉的声音传来,“老板,陆总来了。”
沈鹤鸣恍然回神,轻轻摆手,“让他进来。”
陆宸走进来,把脱掉的西装外套交给守在门内的一名保镖。保镖十分自然地掏着衣兜,检查其中是否藏着危险物品。
陆宸并不觉得被冒犯。他知道这一次的绑架案有多凶险。若非卫凌砚及时赶到,沈鹤鸣这会儿已经被劫持到公海,是生是死很难说。
他担忧地问,“听说你肋骨骨裂?”
沈鹤鸣摇摇头,“没什么大事,住院观察两天。”
陆宸拿开桌上的几瓶酒,“今晚不喝了吧?你身体要紧。”
沈鹤鸣颔首,“本来也没打算喝。我待会儿还要回去陪卫凌砚,他闻到我嘴里有酒味会不舒服。”
陆宸忍不住笑起来,“沈总,没想到你是妻管严。”
沈鹤鸣很自然地接话,“爱妻者八方来财。”
妻?陆宸默默品着这个慎重的字眼,对卫凌砚有了一个全新的定义。看来性别在沈总眼里不是什么问题。这段关系是稳固且严肃的。
他正了正神色,问道,“你想知道什么?我尽量帮你回忆。”
沈鹤鸣抽着烟,双眸没有焦距。他也在回忆那时的场景,眉心渐渐产生了几条沟壑。
入冬了,天台上的风很冷。那个面容模糊的女人歇斯底里地叫嚷着要跳下去。然而闹了半个多小时,她的一只手始终抓着护栏,完全不敢往几十米高的楼下看。
沈鹤鸣知道她根本没有自杀的勇气,却还是利用权限,以最快的速度给她批了一笔钱,只因她的另一只手时不时去推身边的男孩。
这是一个完全丧失理智的疯子。或许用儿子的生命换来巨额赔偿金就是她来到这里的目的,她一点儿也不在乎孩子的安危。
沈鹤鸣不敢赌人心的残忍和阴暗。“虎毒不食子”这个成语放在人类身上就是笑话。
十年过去,他早已忘却这桩小事,连女人的容貌都记不清,此时回忆,却能在脑海中看见小男孩泪湿的眼睛。
为何会留下如此深刻的印象?
只因小男孩曾躲开母亲悄悄跑到他身边,轻轻拉着他的手,小心翼翼地问,“叔叔,你能带我走吗?我不会吃很多东西,我可以减肥的。”
然后他放开手,用力勒住自己圆鼓鼓的肚皮,那双清澈的眼睛带着令人心酸的希冀。
沈鹤鸣能够理解他的行为。
母亲为了讹诈一笔钱财,一次次罔顾他的生死,一次次将他推向绝望的境地。若不是最危险的时刻,沈鹤鸣扔过去一张五十万的银行卡,他可能真的会掉下去。
他的母亲不爱他,还有比这更悲惨的事吗?
有的……
沈鹤鸣闭上赤红的眼睛。
有的……那个救了他,被他寄托全部希望的人,用看似温情实则冷漠的方式,拒绝了他的求助。
“你这么可爱,又这么勇敢,我当然也想带你走,但法律不允许。你的抚养权,陌生人是争取不到的。你看这样可以吗?我为你聘请一个律师,帮助你的母亲解决经济问题。有了生活保障,她应该不会再伤害你。叔叔给你一张名片,如果遇到困难,你就拨打这个电话,它二十四小时为你等待。无论你在哪里,叔叔一定会赶来保护你。”
这是沈鹤鸣当时的回答。他脱掉西装外套,裹住瑟瑟发抖的男孩,露出一个看上去很温柔的笑容。
年轻的沈鹤鸣傲慢自负,伪善多疑。他不能共情这孩子的苦难,只想迅速解决当下以及之后的一切麻烦。
他在权衡利弊,而那个孩子却把他施舍的这一丝善意,当做了生命中最为宝贵的东西。哪怕他拒绝了孩子的恳求,没能提供更多帮助,换来的也是从未间断的想念和感激。
年轻的沈鹤鸣不觉得自己有错,现在的沈鹤鸣,指尖颤抖到连一根香烟都拿不稳。
与此同时,陆宸深深叹息,“你让我帮他母亲打官司,我就了解了一下他们母子俩的背景。唉,真是麻绳专挑细处断,他姥爷那时候也快死了,住在医院里。法院的判决结果出来了,我去医院通知他们,正好遇到他姥爷在跟移民中介谈话。这位老人家脑子好像不清醒了,竟然想把女儿和外孙送到美国去。”
陆宸点燃一支烟,抽了几口,蹙眉道,“国外什么环境,你是了解的。一个柔弱不能自理的母亲,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带着几百万存款,去了那边就是跳进了火坑。我劝他姥爷三思,好说歹说老人家才打消主意,没想到他母亲忽然冲进来,哭着闹着一定要出国。”
沈鹤鸣抖着手掸落一截烟灰,嗓音沙哑无比,“你就帮他们办了出国手续?”
陆宸连忙否认,“我哪能干那种缺德事。是他姥爷耳根子软,见不得女儿哭得伤心,自己答应的。我说国外环境差,把这么小的孩子送出去是害了孩子,你猜他姥爷怎么说?”
“他姥爷怎么说?”沈鹤鸣语气很不好。
陆宸苦笑,“他姥爷说:我女儿只有去了国外才能躲开那个骗子。我得救我女儿。”
沈鹤鸣许久没说话。
陆宸一声又一声的叹息。
气氛冷到极致的时候,沈鹤鸣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所以,他认为他的女儿最重要,外孙的死活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陆宸唏嘘道,“就是这么个意思。我亲眼看着卫凌砚是怎么照顾他姥爷的。丁点大的一个孩子,在病房里忙得像个陀螺。一会儿给他姥爷擦身体,一会儿给他姥爷端屎端尿,喂水喂饭,伺候得明明白白。他姥爷看着他掉眼泪,絮絮叨叨地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孩子。我还以为他对卫凌砚是真心疼爱,没想到他让我拟定遗嘱的时候,却把所有财产都给了女儿,外孙一分钱也没有。”
沈鹤鸣闭上酸涩的眼睛,不忍再听。
然而陆宸却并未注意到他的痛苦,倒上一杯酒,颇为不平地说道,“我劝他把所有财产都放在外孙名下,他不听。他说小孩子管不住钱。他女儿被一个男人骗成那个样子,他竟然还相信他女儿能变好。唉,我一个外人,我也没法多劝。”
陆宸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长叹着说道,“更绝的来了。”
沈鹤鸣睁开赤红的双眼,冷厉的目光好似锐器。
“他还做了什么?”
陆宸不断唏嘘摇头,“遗嘱刚公证完,他姥爷就不行了。弥留之际,他姥爷握着他的手,交代了两句话。第一句话是:你将来长大了,一定要拿回姥爷的东西。第二句话是:你要好好照顾你母亲。”
沈鹤鸣狠狠杵灭了手中的烟蒂。
陆宸摊手道,“你看,他母亲,他姥爷,其实都不是正常人。一个把他当累赘,一个把他当工具。听完这两句话,我就知道这孩子完了,他一辈子都好不了了。他是一个独立的人,却被他的至亲抹除了生而为人的资格。说得难听一点,他只是他母亲的血包而已。”
陆宸一口气喝光剩下的酒,无奈道,“卫凌砚后来的经历验证了我的判断。要不是你给他母亲交了医疗费,他会被活活拖累死。”
沈鹤鸣抓住一个空酒杯,手背浮起狰狞的青筋。
他问,“九年前,你有没有跟卫凌砚接洽过?他知道那笔医疗费是我出的吗?”
陆宸愣了愣,下一秒就反应了过来。
“我没跟他接洽过。你那时候正在收购几家大型跨国企业,所有法律事务都交给我处理,我根本没有时间。沈池说他来办这桩小事,我也就答应了。我是在走程序的时候才发现,那孩子叫苏望,前后一联系,我就认出他了。”
陆宸猜测道,“沈池难道没跟卫凌砚说过,是你给的这笔善款?”
沈鹤鸣缓缓摇头,“没有。他跟卫凌砚说那笔钱是他借的,让卫凌砚找到工作之后慢慢还。”
陆宸愕然地看着老友,沉默了一会儿才难以置信地说道,“卫凌砚十五岁就出来当模特,是为了偿还这笔债务?”
沈鹤鸣点燃一支香烟。借着火光,陆宸窥见了他铁青的脸。
快速计算一番,陆宸吸着气说道,“才十五岁就把人送去挣钱,进的还是鱼龙混杂的时尚圈,地主老财剥削长工都没这么狠。沈池真就这么……”
“畜生”两个字含在嘴里,陆宸瞥了沈鹤鸣一眼,终是没敢说出来。
沈鹤鸣却自然而然地接口,“他就是这么一个畜生。我对他的教育很失败。”
呼吸略微加重,沈鹤鸣有些控制不住情绪,站起身说道,“我走了。你想玩就多待一会儿,所有消费算我头上。”
陆宸摆摆手,“你快回医院吧,有时间多陪陪卫凌砚。他真是命苦,摊上的都是些什么烂人。”
沈鹤鸣转身就走,步履匆忙。
坐上车,准备回医院的时候,他收到一条短信,来自于那名被他强迫卖房的商人。
【沈总,家里的东西已经搬空了,您随时可以让装修队入场。感谢您这段时间的关照,我的公司大有起色,希望日后有幸还能与您合作。】
沈鹤鸣扫了一眼,没回复。
第二条短信又发了过来,带着明显的讨好,【对了沈总,您看看这个。我也是刚刚才发现,原来这栋别墅还保留着一个老物件,这应该是卫先生的母亲吧?】
一张照片跃出屏幕。
沈鹤鸣冷厉的眸子微微眯起。
照片里是一个欧式花坛,种植着一丛丛茂密的绣球花,在根茎的深处,花坛的边缘,湿润泥土里,藏着一个小女孩跳芭蕾舞的瓷像。
它穿着华丽的公主裙,稚嫩的脸庞被艺术家的巧手塑造得栩栩如生,秀美的轮廓依稀带着点卫凌砚的影子。
沈鹤鸣死死盯着这个瓷像,很快就意识到,它是卫凌砚的姥爷定制并且珍藏的东西。
又一张照片出现在屏幕里:一双手拿起瓷像,展露出底座的文字——致我最亲爱的女儿,世上最美丽的惠惠公主。愿你的一生如花般灿烂。
房主感慨道:【这个瓷像很有纪念意义,我把它放回原处了。沈总,您可以把它送给卫先生当礼物。他一定会很高兴的。摧毁了他的很多童年回忆,我真的很抱歉。】
沈鹤鸣盯着这个瓷像,以及这行盈满爱意的文字,忽然就低笑起来。
但他漆黑眼眸里却凝结着寒冰,指尖轻轻划出两个字:【谢谢。】然后他抬起头,果断下令,“去卫家老宅。”
一个多小时后,沈鹤鸣走进别墅,大步来到花坛边,用手拂开茂密的枝叶,盯着那个瓷像看了一会儿,面无表情地拿起来,随手扔向不远处的一个垃圾桶。
桶子晃了晃,里面传出清脆的碎裂声。这“美好”的回忆消失了。
直到此刻,沈鹤鸣才意识到,自己之前错得有多离谱。他不该挽回这些虚假的东西。卫凌砚的生命里,唯一保有价值的,从来只有他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