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赶在午夜来临之前,沈鹤鸣匆匆回到医院。
主治医生立刻带着病历走过来,向他汇报情况。
“沈总,卫先生一切都好,这是今天的查房记录,您看一看。”
沈鹤鸣接过病历查看各项数据,沙哑的嗓音里带着疲惫,“他中途醒过没有?”
“没有,我们在他的止痛药里添加了助眠成分。他睡得很安稳。”
“这些药物有没有副作用?”
“这个您放心,我们采用的都是最先进的药物,没有副作用。这是药品清单,您看一看。点一下这个按键,您还能查看药品来源和说明书。”
主治医生把一个平板电脑递给沈鹤鸣,并告诉他怎么操作。
沈鹤鸣迅速查看药品清单,连说明书也都仔细阅读了一遍。
“很好。”他把平板还给主治医生,问道,“有没有什么药物能加快伤口愈合的速度,还能防止疤痕增生?如果有,我希望你们用上,钱不是问题。”
主治医生早有准备,立刻点击平板电脑,调出一份资料。
“有的沈总。这是我们今天下午商讨的三个治疗方案。第一个方案是干细胞疗法:利用间充质干细胞促进血管再生和组织重建。第二个方案是组织工程皮肤:用人工合成的‘皮肤’替代大面积缺损。第三个方案是智能药物递送系统:采用靶向药和新型分子材料,持续性地对伤口释放抗生素或生长因子,使伤口在极短时间内愈合。”
沈鹤鸣一行一行看着资料,问道:“哪个方案最好?”
主治医师介绍道,“当然是三个方案结合起来效果最好。但沈总您要知道,这些都是目前世界上最先进的技术,我们需要找多个国际医疗机构进行沟通,交换利益,才能拿到相关授权。并且,这些机构若是派出专家团队来协作,费用也是相当高昂的。”
沈鹤鸣抬起头,目光坚定,“我说过,钱不是问题。只要能拿到技术,把人请过来,花多少钱都无所谓。我的要求只有一个,那就是在无痛苦的前提下,用最短的时间,让卫凌砚的伤口得到治愈,并且不留疤痕。能做到吗?”
医生默默在心里吐槽:您这是三个要求!
但他十分郑重地说道,“能做到,预算也出来了,如果采用三合一的治疗方案,最低费用是300万美元,上不封顶。”
“上不封顶?”沈鹤鸣重复询问一遍,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主治医生摸不透他的心思,只能硬着头皮回答,“是的,上不封顶,最终的花费有可能达到数千万美元。因为您还有一个不留疤痕的要求,这是最难办到的。”
沈鹤鸣立刻拍板,“那就上不封顶。预算出来了直接找我签字,不用一层一层汇报。”
主治医生露出欣喜的神色,连忙点头,“好的沈总。您的伤恢复得怎么样?需要我帮您看看吗?”
沈鹤鸣摆摆手,大步走进卫凌砚的病房,守在房内的几名保镖默默向他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去。
窗外洒进来一片月光,冷气开得很足,室内温度有些低。床上的被子隆起一团,依稀可以看见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沈鹤鸣一步一步走过去,俯下身,凝视青年苍白的脸。他蹙着眉,睡颜非常不安,是在做噩梦吗?
爱上沈鹤鸣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这是卫凌砚亲口说过的话,至今还能激起沈鹤鸣内心的动荡。
他忽然想起了初见时,这人暗藏灼热的双眼,想起自己用手盖住酒杯,表达出疏离和反感,他忽然苍白至极的脸。
沈鹤鸣的心尖锐地刺痛了一下。那个时候的自己,到底在高傲什么?
他闭上双眼,忽然又想到一个问题——卫凌砚,他究竟知不知道他的姥爷并没有那么爱他?他应该是知道的吧?他对别人的情绪总是很敏感。哪怕起初没有察觉,在生离死别的那一天,听见遗言,他也应该明白了。
他的姥爷连一句“你要好好活着”都吝啬嘱咐。
女儿已经废掉了,把外孙带在身边教养,将来长大了,女儿好歹有个依靠。这是他姥爷的想法,自私又功利。
这份爱不是假的,但它也没有那么真。卫凌砚的前半生,什么都不曾拥有,什么都没能得到。他的心里只有不安、孤独和恐惧。
你怎么能这么可怜,卫凌砚?
沈鹤鸣伏低了一些,痛苦的鼻息喷洒在青年苍白的脸颊上。
卫凌砚,你怎么能这么可怜?
沈鹤鸣的情绪不断动荡着,两条胳膊支撑在卫凌砚的枕头两侧,双眼溢出疼惜的泪光。
卫凌砚,你母亲带你上天台那一天,我就应该抢走你。
我有的是办法把一个疯女人送进疯人院。
我可以收养你,给你一个家。
早在十年前,我就应该抢走你!
我错了!
沈鹤鸣英俊的脸不可遏止地露出一些扭曲的痕迹。他厌恶卫凌砚的亲人,憎恨狼心狗肺的沈池,甚至也怨恨年轻的自己。
他喷出的鼻息灼烫着卫凌砚的脸。
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会儿,卫凌砚睁开了酸涩的眼睛,不曾看清黑暗中的身影就已经嗅到了熟悉的气息。
是沈鹤鸣。入睡前的祈祷果然应验了。
他知道那些过往了吗?
他是不是在可怜我?
卫凌砚从来不觉得被沈鹤鸣可怜是多么伤自尊的事。他需要这些怜悯,他需要沈鹤鸣马上过来拥抱自己。
他伸出手,抓住枕边的那条胳膊,声音沙哑,“沈鹤鸣,是你吗?”
“是我。”
“对不起,我错了。”卫凌砚连忙道歉,眼泪微微溢出,打湿了浓密的睫毛。
沈鹤鸣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也有错。我不应该用冷暴力对待你。我在你最需要陪伴的时候,把你一个人丢在医院,我很抱歉。”
卫凌砚一下一下轻轻摇头。他想说你没有错,可沈鹤鸣不给他开口的机会。
“但我不会感谢你救了我。”
卫凌砚僵住了。这句话对他来说太过残忍,他眼里的光仿佛碎掉了。
沈鹤鸣将自己滚烫的额头抵在他冰冷的额头上,沉声道,“如果可以用大脑传递意念,我真的很想让你体会一下我的感受。我花了一些时间考虑,找到一个直观的方法。现在,我要向你解释我的心情,你愿意听吗?”
卫凌砚急促说道,“我愿意!你说什么我都愿意听!”
沈鹤鸣拿出手机,点开一段视频。
卫凌砚屏住呼吸,看得目不转睛。
视频很短,前后不过十几秒。一辆汽车被熊熊大火包围,一个男人在车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拉开车门,神色极为平静地坐进去。没有惨叫和哀嚎,也看不见一丝恐惧和迟疑。在紧闭的车厢里,他把自己烧成了灰烬。
卫凌砚愣住了。
沈鹤鸣在他耳边低语,“车里有他的妻子。他觉得一个人活下去没有意义,所以他坐回了妻子身边。你能理解他的行为,对吗?如果换成我,你也会陪我一起烧死。”
卫凌砚愣愣地点头。
是的,他也会做同样的事。他终于看懂了这段视频,泪水一颗颗掉下来。
他不懂沈鹤鸣为什么一定要让他感同身受,可现在,他好像明白了。
沈鹤鸣伸出手用力捏住他的后颈,在黑暗中吐出痛苦的鼻息。
“很好。那我现在就清清楚楚地告诉你,如果你先我一步遇害,哪怕有警察和军队来救我,哪怕有百分百存活的机会,我也会放弃。没有你,我一个人活着没意思,你记住了吗?相反,如果你在外面平平安安地等着我,我就算是进了鬼门关也要爬回来,因为我放不下你。你记住了吗?嗯?”
最后这两句话从沈鹤鸣的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极其凶狠的意味。
他更为用力地捏着卫凌砚的后颈,表情痛苦而又扭曲,“现在,你知道我当时有多生气了吗?你想要我的命,你可以直说,别拿自己的命开玩笑!我说的这些话,你记住了吗?”
他反反复复地逼问,好似要把“安全第一”四个字烙印在卫凌砚的心里,再用语言的刀子,把它们划得血肉模糊。这样才能一辈子铭记。
卫凌砚呜咽了一声。
沈鹤鸣铁钳般的手微微颤抖。
卫凌砚哽咽哀求,“我记住了,沈鹤鸣,我记住了!你原谅我好不好?你能抱抱我吗?我伤口好痛。”
其实伤口一点儿也不痛。不知道医生用了什么药,效果出奇得好。但卫凌砚必须这么说。研习了十年的暗恋攻略告诉他,只有装可怜才能安抚现在这个恐惧而又愤怒的沈鹤鸣。
被谴责、被怨怪、被揪着后脖颈逼迫,可卫凌砚感受到的只有爱。
只属于他的,纯粹的爱。
“沈鹤鸣,你抱抱我好吗?”卫凌砚小声哀求。他太知道自己流泪的模样有多招人。浓密的睫毛一缕一缕沾湿,像脆弱的花瓣轻轻颤抖,这是一种巨大的视觉冲击力。
他抬起头,望着年长的恋人,用手轻轻拉扯对方的衣摆,声音黏腻而又虚弱:“可怜可怜我吧,沈鹤鸣。我是一只受伤的小狗。”
沈鹤鸣猛然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过了一会儿,他声音沙哑地问,“卫凌砚,你对沈池也会这样撒娇吗?”
卫凌砚想也不想地答道,“我从来不会对他撒娇。我是专门为你学的。”
所以,你果然是带着期待被爱的心情回来找我的吗?你从始至终想要的人……只有我?
沈鹤鸣的心尖颤抖不止,猩红的双眼缓缓睁开,垂头看去。
眼前好像出现了两道重叠的身影。一道是现在这个默默流泪的卫凌砚,一道是十年前那个祈求收留的少年。
自己曾经犯下的错误,好像终于有了弥补的机会。
沈鹤鸣放开卫凌砚的后颈,双手从他的腰间小心翼翼地环过去,脸颊埋在青年乌黑柔软的发丝里,悄然流下两行热泪。
“对不起卫凌砚,我不该丢下你。谢谢你过了十年还记得我,谢谢你回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