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看见忽然到来的六叔,沈池吓呆了。
卫凌砚适当地露出一点讶异,然后马上站起身,拉开主位的椅子,恭顺而又礼貌地说道,“沈总,您请坐。”
沈鹤鸣侧头看他一眼,眉峰微蹙。
这么快就恢复了生疏的称呼,果然是敏感的小动物,在外面挨了一脚踹,就会害怕所有人类。
但他终究没说什么,只是戴上眼镜,而后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一只手覆着膝盖,一只手轻扣桌面,威严的目光扫过沈池。
沈池这才猛然惊醒,从椅子上弹跳起来,面红耳赤地说道,“六叔,我没说让您给孟明宇和杜霜磕头。我好歹也姓沈。”
今天这事,六叔不知道也就罢了,他既知道,肯定不会让人折了他的颜面。
传出去,别人还当他沈鹤鸣怕了孟明宇。孟明宇在娱乐圈手眼通天,但论起身家和资产,他与六叔完全无法相比。
难怪卫凌砚要把六叔叫过来。他算准了六叔再不满也会帮他撑场子。只要过了这关,保住工作室,哪怕往后被六叔讨厌,他也认了。
想通这层,沈池忍不住转头看卫凌砚,心里忽然生出陌生感: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耍心机了?以前不是挺老实的吗?
可在沈鹤鸣眼里,这根本不算耍心机。
小孩子在外面受了欺负,回家找长辈解决麻烦,这是天经地义。
“坐。”他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桌面,幽暗的眸光缓缓扫过青年苍白的脸。
他浓密的睫毛低垂着,时不时轻轻地颤,真可怜。每次见他,似乎都是一副委屈的模样。不过,倒也真是受了很多委屈。
怜爱之情莫名涌上来,沈鹤鸣本就温和的语气又缓了几分,对着走进门的服务员说道,“给他泡一杯红枣枸杞茶。”
轻轻落座的卫凌砚抬起头,眼神疑惑。红枣枸杞茶,给自己喝的吗?这个好像是女士饮品。
沈鹤鸣轻笑着说道,“你今天像霜打的茄子,得补补气血。”
卫凌砚的眼眶有些湿热。沈鹤鸣真的很温柔。
沈池对服务员说道:“把我六叔存在你们这里的汉帝茅台拿过来。”
这款酒全球只有十瓶,拍卖行拍出过一千多万的天价。
服务员连声应下,很快就端来茶水和酒。
热乎的红枣枸杞茶放在卫凌砚手边,茅台则送到主位,请沈鹤鸣验看。
沈鹤鸣拿起酒瓶,狭长的眸子漫不经心地扫视沈池,似笑非笑地说道,“用我的好酒招待孟明宇,他配吗?”
沈池臊得满脸通红。是他自作主张了。
听六叔的语气,今天的孟明宇怕是会下不来台。明明是求和宴,愣是被卫凌砚搞成了鸿门宴!
想到这里,沈池偷偷瞪了卫凌砚一眼,却被沈鹤鸣抓个正着。
“我问你话,你看他做什么?”沈鹤鸣的语气冷下来。
沈池吱吱呜呜张不开嘴。小时候六叔不是常常警告他,叫他不要在外面惹事吗?现在他主动缓和局面,消解矛盾,六叔怎么不满意了?自己真的好难!
就在这时,卫凌砚站起身,缓步走到主位旁,白皙修长的手握住茅台,低声道:“沈总,这酒不招待孟明宇,我敬您,可以吗?”
“当然可以。”沈鹤鸣下意识地点头,随后又问,“但你为什么敬我?”
“准确的说,这是罚酒。”卫凌砚拧开盖子,满满倒了一杯酒,仰头一饮而尽,躬身道,“沈总,我先自罚三杯,您若是不满意,我继续喝,直到您满意为止。”
沈鹤鸣越发疑惑,沉声问:“你错在哪里?说来听听。”
沈池连忙催促,“快给六叔道个歉。本来是小事,被你搞成这个样子,还麻烦他亲自跑一趟。”
卫凌砚并不理会沈池,自顾倒满第二杯、第三杯酒,皆是一饮而尽。渗漏的酒水顺着他修长的脖颈滑落,喉结也跟着微微滚动,不胜酒力之下,他冷白的皮肤泛出热腾腾的粉意。
本就俊美逼人的青年,这会儿也像是一杯琼浆玉露,既涩又甜,辛辣润喉。
沈鹤鸣的眸光逐渐暗沉。他微微仰靠椅背,双手交叠置于膝头,声音很沉地问,“你还没说你错在哪里,为什么罚酒?”
三杯入喉,卫凌砚肚子里已是火烧火燎。他捂着濡湿的唇轻轻咳嗽,薄薄的眼皮越发红得厉害。
缓了一会儿,他两只手撑住桌面,直愣愣地望着沈鹤鸣,一层水雾漫上眼瞳,整个人仿佛快碎了,说话的语气却十分平静,“沈总,您不喜欢我可以直说,不必装出长辈的样子,暗地里却对我下死手。我和沈池能不能在一起,要不要在一起,应该由我们自己做决定。哪怕您把我逼到绝境,让我破产,也不能改变我和他的关系。”
他闭上泛红的双眼,缓缓吐出几缕酒气,然后才再度睁眼,无比委屈地说道:“我没有错,是您觉得我错了。喝完这三杯酒,我以后不会出现在您面前。”
沈鹤鸣脸上的玩味瞬间变成冷肃。什么“下死手、逼到绝境”?卫凌砚竟以为,他现在的舆论危机是自己搞出来的?
沈池猛然站起,急促喝止,“卫凌砚,你说什么胡话?这是你自找的麻烦,跟六叔没关系!他犯得着用这种低级手段对付你?”
沈鹤鸣没看沈池,锐利的目光直刺卫凌砚。
卫凌砚酒壮胆气,丝毫不惧,殷红的唇扯出一抹讥讽的笑,“我说的不是工作室,是韶华。星萃是万裕鸿基的子公司,星萃的销售经理得了沈总的授意才断了韶华的原材料供应。下半年的订单,韶华完成不了,很快就会破产。沈总想逼我离开华国,直说就好,为什么要拿我最在意的东西开刀?”
沈池呆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向六叔。
韶华?那可是卫凌砚的根。韶华若是没有了,卫凌砚会疯的。
是他错了!他明知道六叔手段酷烈,杀人不见血,他怎么能把卫凌砚拖入这深渊。
巨大的愧疚让沈池一下子跌坐回去,眼神哀哀地看向沈鹤鸣。
沈鹤鸣:“……”
卫凌砚盯着沈鹤鸣这清贵的脸,缓慢说道,“沈总,您挑起的商战,我不会认输。孟明宇挑起的舆论战,我也会奉陪到底。沈池和我之间,不允许任何人插手。”
呆愣中的沈池听见最后一句话,坠入冰窟的一颗心却又止不住地滚烫起来。他红了眼眶,泪水差点掉落。
卫凌砚真的很爱他。这种话,唯有发自肺腑才能说出来!
沈鹤鸣终于理清了思绪。卫凌砚在外面还有一家公司,叫韶华,经营的项目大概是化妆品或日用品一类,否则不会与星萃产生往来。
他授意星萃断了韶华的原材料供应?什么时候的事?
沈鹤鸣几乎气笑了,他摘掉眼镜,正准备解释,却见卫凌砚把喝空的酒杯翻转过来,倒扣在桌上,这是一个侮辱的动作,也是严重的挑衅。
他柔软乖巧的皮囊下藏着一副铜筋铁骨!怎么会有内外反差如此大的人?
沈鹤鸣替人背黑锅不是第一次,可他从没觉得这么憋屈。更憋屈的是,卫凌砚根本不听解释,撂下酒杯转身就走。
开门时正好与孟明宇、杜霜撞个正着,他一句话没说,连正眼都没给,侧身迈腿,扬长而去。
沈池连忙站起来,把倒扣的酒杯摆正,一个劲地道歉:“六叔您消消气,别跟他计较!他没心眼,就是莽!我以后多教他规矩。”
沈鹤鸣握住那个酒杯,似笑非笑地斜睨侄儿,“你教卫凌砚?他骨子里的东西,你一辈子都学不会。”
孟明宇走进来,脱掉西装外套随手扔给杜霜,笑呵呵地说道,“刚才离开那人就是卫凌砚?还没道歉就走了,招呼也不打,沈总,你不会调教人,可以给我带几天。”
沈鹤鸣将手中把玩的酒杯倒扣在桌上,语气闲适,“孟总,光隙科技即将推出的影音AI技术,你应该听说了吧?保密协议过期了,我可以告诉你,这项技术已经从军用转为民用,很成熟,没有所谓的发展阶段。大荧幕的时代很快就要结束。”
他站起身,绕过桌子,眼里带着嘲弄,“孟总,不出五年,整个影视行业都会被这项技术颠覆。你的产业跟我不搭界?这话是谁告诉你的?我今天来,不是给你面子,是给卫凌砚面子。”
与孟明宇擦肩而过时,他拿起那瓶茅台,语气冷淡,“孟总,在我这里,你连上桌敬酒的资格都没有,懂吗?”
孟明宇的脸颊涨成了猪肝色。杜霜躲在他身后,大气都不敢出。这就是沈鹤鸣?比传言里吓人十倍!
沈鹤鸣走到前台结账,老板笑呵呵地说道,“卫先生已经买过单了。沈总您知道吗,卫先生刚才买了三桶冰倒进池子里,想救我的锦鲤。他是好心,我哪能让他出这个钱?这不,我给你们送了两个招牌菜。你们不吃,我就把菜全都退了,钱打回卫先生账上。”
“卫凌砚买冰救你的锦鲤?”沈鹤鸣挑了挑眉,来了兴趣。
“是啊!”老板指着外面,“您看,店员还在倒呢。我以前也倒,最近太忙,忘了。”
沈鹤鸣走到外面,看着浮满冰块的水面,以及冰块下灵活摆尾的锦鲤,不由摇头失笑。
这孩子真有个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