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齐燕正在抽烟,听见这话忍不住咳嗽。
她完全没料到沈鹤鸣会这样直白。和一个同性在一起,对他来说应该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吧?犯得着这样强势地宣告主权?
看来这回是认真的。
刘瑾了然地笑了笑,“我上回就看出来了。”
齐景然也并不觉得惊讶,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带着齐星辰在甲板上散步的时候,看见你和他在岸边抽烟,很亲密的样子。我猜你们关系不简单。”
他抿了一口红酒,英俊的面庞上没有丝毫表情,语气也淡然,“据我所知,卫凌砚是沈池的男朋友。既然你能从沈池手里把他抢走,别人也可以从你手里抢走。”
沈鹤鸣平静地接受了这份挑衅,“你可以试试看。”
两人对视一眼,不见怒容,也没有散发火药味。位高权重的人,任何时候都会保持体面。
齐燕左右看看,三白眼里光芒大盛。这个场面她可太爱了。
“卫凌砚带着孩子过来了,你们快把烟灭了。”唐灿乐呵呵地提醒。
正在抽烟的人连忙杵灭烟蒂,沈鹤鸣拉开身旁的椅子,轻拍坐垫。
卫凌砚一只手牵着齐星辰,一只手提着一个巨大的金属箱,走过来坐在沈鹤鸣身边。
安柏吭吭哧哧地搬来一把椅子,挤在唐灿身边。
“齐先生,您看。”卫凌砚把齐星辰抱到自己腿上,捏着小男孩的手臂,把那个还卡着一点橘红纤维的儿童手表展示给齐景然。
齐景然微微倾身,十分认真地看过去,一副安静聆听的模样。
卫凌砚本来还有些紧张,看见他慎重的态度,说话的嗓音也就变得更为温润自然,“这款手表是不是在瑞士定制的?表冠设计的不太好,底部的空隙很大,切面有很多锯齿,很容易勾破东西。下回您给齐星辰买一款普通的儿童手表就好了。专业的儿童品牌一定会注意到这种小细节。奢侈品牌为了追求设计上的美观,反倒会牺牲一些安全性。”
齐景然心里微微触动,很严肃地说道,“我明白了。我回去就给他换一块手表。”
卫凌砚彻底放松下来,“您不觉得我多管闲事就好。”
齐景然定定看他一眼,语气很郑重,“不会。你每一次出现都很及时。”
两人似乎有些投缘,就育儿问题多聊了几句,沈鹤鸣忽然开口,“齐燕,你找一个安静的地方跟卫凌砚讨论结婚礼服的设计细节。这里人多,太吵。”
卫凌砚连忙把齐星辰抱给齐景然,看向雇主。
齐燕拍了拍侄儿的肩膀,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站起身说道:“来吧,我带你们去包厢。”
刘瑾坐着没动,好像事不关己。
齐燕狠狠瞪他,“你也来!”
刘瑾啧了一声,这才慢吞吞地挪动屁股。
两人之间的氛围不像快结婚的夫妻,反而像是纯恨死对头。
卫凌砚默默留意这一点。
一行人走进包厢,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吵闹。齐景然知道自己不受欢迎,带着儿子去甲板散步,唐灿倒是厚着脸皮跟了进去。
沈鹤鸣让侍应生送来一壶热茶,慢慢替卫凌砚斟上一杯,再依次给齐燕、刘瑾、安柏,还有唐灿倒茶,最后才轮到自己。
侍应生送来几碟精致的西点,他也亲手端过来,均匀摆放在桌上,距离测算得相当精准,每一个人都能毫不费力地拿到。
这种伺候人的活儿,本不该由他来做。
他出现在任何地方都是绝对的主角,切实的掌控者。哪怕少年时期,因为沈氏这个庞然巨物的存在,享受的也是天之骄子,众星捧月的待遇。
唐灿从未见过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多看几眼。
齐燕和刘瑾的目光也很怪异。
沈鹤鸣摆摆手,“看我做什么,你们聊。我今天负责后勤。”
卫凌砚心中感动,却不好意思表露出来,便用自己的膝盖轻轻碰了碰沈鹤鸣的膝盖。
沈鹤鸣露出一个愉悦的笑容,侧身坐着,眼睛毫不避讳地望着青年。
过分专注的凝视灼红了卫凌砚的耳朵,但他没有躲避,就连大腿也悄悄贴上了沈鹤鸣的大腿。
这种隐秘的亲热,消弭了面对陌生主顾的紧张。卫凌砚打开笔记本电脑,又把录音笔递给安柏,再掏出一个素描本放在一旁,严肃认真地说道,“刘先生,齐小姐,你们有什么需求请尽管说,我们做好记录,整理一下,马上就能给出草图。细节还需要慢慢磨,咱们不着急,好吗?”
刘瑾百无聊赖地摆手,“我没有需求。你给我一套睡衣我都能穿到结婚礼堂。”
齐燕用三白眼轻蔑地瞟他,指节轻敲桌面,“卫老师,听见了吗?你给他一套睡衣就好。我的礼服,请你花十成功力去设计。那一天,老娘要艳压全场!在老娘的结婚典礼上,老娘就是女王!”
刘瑾嗤笑,“还女王,你小时候抠鼻屎塞嘴里的样子我都看过。”
齐燕的三白眼凶光毕露,“你小时候穿开裆裤的样子我也见过!你喜欢掏鸟,你妈揪着你的耳朵骂,周围邻居哪个没听见?”
“齐燕,你第一次来月经的时候以为自己得了绝症,嚎得震天响,我也听见了。”
“刘瑾,你第一次失恋,在你家顶楼耍酒疯,我看了一晚上,真是笑死老娘了。”
“妈的,你是不是想同归于尽?”
“来呀!谁怕谁?老娘忍你很久了!”
两人吵着吵着就拍起了桌子,互相揭短。
安柏掏出手机,打开语音翻译软件,看着飞快出现的一行行字幕,露出神秘的笑容。
唐灿扶着额头哀叹。这俩货只适合PK,根本不适合结婚。
卫凌砚用求助的目光看向沈鹤鸣,沈鹤鸣轻轻拍了一下他的大腿,这才拿起茶杯,用力磕放在桌上。
咚的一声闷响,随后是冰冷的警告,“别吵了,聊正事吧。我们的时间很宝贵。”
齐燕和刘瑾立刻安静下来。
沈鹤鸣盯着齐燕阴森森的三白眼,委婉地说道,“学妹,爱笑的人运气好。”
齐燕慢慢勾起僵硬的唇角,露出一个阴湿的笑容,“卫老师,安柏老师,刘瑾的结婚礼服,你们随便设计一套白色西装就好。咱们今天重点讨论我的结婚礼服。出钱的人是我,二位懂吧?”
安柏立刻绽开热情的笑容。
卫凌砚点点头,“好的,齐小姐。那我们今天就听一听您的需求,刘先生的礼服,我们稍后给几个版本的设计稿让他挑,可以吗?”
刘瑾图的就是一个省事。别说给几个版本让他挑,就是只有一个版本,他也没意见。
“可以。我无所谓。”他点燃一支烟,惬意地抽起来。
卫凌砚暗暗松了一口气,看向齐燕阴气森森的脸,又开始紧张。
沈鹤鸣靠着椅背,坐姿慵懒,手却藏在桌下摁着青年的膝头,指腹轻轻摩挲那一块的皮肤,给予隐秘的安抚。
卫凌砚心神大定,拿起素描本。
安柏也严阵以待地打开录音笔。
齐燕想了想,第一句话就让人破防,“首先,我不穿裙子。”
安柏愣住。
卫凌砚下意识地去看刘瑾。
刘瑾嗤笑,“她要内裤外穿,我都没意见。”
这对夫妻简直了……
卫凌砚终于体会到了这份工作的不容易,鼻尖冒出细细的冷汗,顶灯一照,印出个湿漉漉的光斑,看上去很无助的样子。
沈鹤鸣放在他膝头的手用力按了按。
于是在短暂的慌乱过后,卫凌砚立刻接话,“您要穿西装?”
齐燕颔首,“对,穿西装,要酷,要美,要锋利,要柔软,要厚重,要轻盈,要庄严,也要轻挑。总之,老娘要独一无二。”
安柏盯着手机屏幕上给出的实时翻译,脑袋都炸了。他慌忙摆手,“等等,等等,齐小姐,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软件有问题。但您刚才提出的几个要求,好像都是完全相反的吧?”
齐燕相当坚持,“翻译软件没出问题。我的要求就是这样。你们根据我的要求去设计吧。游轮抵达魔都还有四天,你们四天之后再给我草图也可以。如果达不到我的要求,我会撤回订单。哪怕是学长的面子,我也不给。我牺牲了我的婚姻和幸福,就要在结婚典礼上得到与之匹配的奖赏。我的家族对我不好,我不能亏待自己,明白吗?”
三白眼来回扫视安柏和卫凌砚,阴湿面孔上挂出一个藏着刀锋的笑容,这就是齐燕,比蟒蛇还难缠。
安柏抽出一张纸巾擦拭额头的汗珠,动作有些夸张。不这么做,雇主怎么能感受到他崩溃的心情?
唐灿安慰道,“回去之后听听音乐,看看大海,说不定会有灵感。现在不用着急。”
卫凌砚捏着一支铅笔,在素描本上飞快勾勒线条。一旦开始工作,他就会忘却周围的一切。齐燕提出的要求是一个巨大的挑战,然而,面对挑战,卫凌砚感觉到的往往只有兴奋。
他骨子里带着异于常人的病态,这病态让他在艺术上的天赋近乎满溢。
一幅草图正在成形,线条从凌乱到极具美感,也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
他呓语般地开口,“长款西装不够干净利落,短款的比较好……高腰短款小西装外套,搭配七分紧身窄脚西装裤。齐小姐身高178公分,腰细腿长,比例完美,这种款式更能凸显您身材上的得天独厚。高跟鞋一定要在八公分往上,十公分最佳。”
刘瑾眼珠子都快瞪出来。
妈的,他才180公分,齐燕穿上十公分的高跟鞋,那就是一米八八,比他还高半个头,他不要面子的吗?
齐燕却笑了,眼里露出赞赏。好好好,她要的就是这个傲然全场的调调。
卫凌砚继续描绘,口中喃喃自语,“酷和锋利的味道出来了,轻盈也有,但美丽、柔软、厚重、庄严、轻挑在哪里?”
他蹙眉思索,不断勾勒。
沈鹤鸣一只手搭着青年的椅背,一只手撑着自己的额头,笑意温柔地凝望。认真的人最有魅力,这种魅力令他躁动。
“我知道了,原来可以这样。”
卫凌砚随意挥洒几笔,草图更添华美。
“裙摆,裙摆是一定需要的。只有蓬松的、巨大的裙摆,才能显现出厚重、庄严的感觉。但它不能以裙子的形式存在,让我想想……有了!把半幅巨大蓬松的裙摆缝在西装外套的后腰位置,像头纱一样拖长,拖到四五米,叠个三四十层,塑造成花朵盛放的形状。这样一来,头纱就变成了重复的元素。头纱不要,戴礼帽,绅士款纯白礼帽,小巧精致,斜着卡在发髻上。手里不拿花束,拿权杖。铂金权杖,镶嵌钻石。婚鞋也要镶满钻石,做一些华丽繁复的几何排布……”
卫凌砚一边勾勒一边讲述,高超的画技完全还原了脑海中的设想。
一名身材高挑的美人跃然纸上。她头戴白色礼帽,手拿铂金权杖,身穿纯白西服套装,外套后腰的位置缝着半幅巨大蓬松的裙摆,似一朵盛放的花,很厚重,很华美,却又因为材质的轻薄,带着一点如烟似雾的缥缈感,脚下踩着十公分的高跟鞋,傲然挺胸的模样像一个女王。
举起草图审视片刻,又修改了几处细节,卫凌砚递给齐燕,笃信道,“齐小姐,您要的是这种效果吧?穿西装,要酷,要美,要锋利,要柔软,要厚重,要轻盈,要庄严,要轻挑,要独一无二。”
齐燕接过草图看了许久,极为认真地说道,“卫老师,你的才华和你的容貌不相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