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020】
上千斤重的石门,陆獒似乎都闻到了独属于萧兰槯的墨水味。
萧兰槯酷爱读书,也爱书法,身上总是萦绕着淡淡的墨水味。
陆獒情怯了。
从他自尽,到他在一具陌生身体内醒来,他有太漫长的时间没见到萧兰槯了。
很久很久。
他太思念萧兰槯,以至于他唯恐现在是一场梦,一场他做的美梦。
陆獒原地不动一个小时,终于要打开墓室,也终于想起来,他胸口中了一箭。
他低头,左侧锁骨的位置,白大褂被血浸透出了一个小圈,这点伤于他是家常便饭,只这副狼狈脏污的模样让萧兰槯见了过于不雅。
尽管萧兰槯从不在意。
萧兰槯第一次来冷宫教他读书识字,算不清他多长时日没洗澡了,衣服在冬日也散发着阵阵酸腐味,萧兰槯却只是抚摸着他头,微笑说:“我先教你洁身。”
回忆往日,陆獒狠戾褪尽,他先去了另一间墓室,那是一件沐浴房。
他自封于墓中并未马上去世,他不允许任何人有机会破坏他与萧兰槯的陵墓,在墓中生活了半年,确认墓中每一处机关陷阱无漏洞后,他才欣然自尽。
一应生活起居,在陵墓中皆有。
陆獒沐浴更衣,清理了伤口,换上一套干净的家常便服,终于再去了墓室。
这是一间一比一复刻萧兰槯卧室的墓室,书案上还摆着萧兰槯那日清晨没看完的书,一幅尚未完工的水墨竹林,紫檀木刻的印鉴也在旁边。
几百年过去,檀木印鉴光洁如昨日,还有着淡淡的清雅香味。
床榻所躺的人,亦如此。
陆獒喉结一路滚动,快步来到床边,床塌并排躺着两人,一个他自己在外侧,陆獒一把拉开他的尸身扔地上,目光缱绻凝望着里侧的尸身。
另一个,便是萧兰槯。
身怀维持尸身万年不腐的夜明珠,萧兰槯似乎只是在普通熟睡一般。
还是二十出头的模样,身着常穿的月白长衫,腰间挂着冬暖夏凉兰花造型玉佩,缀着一条群青色柔软丝绦,墨黑的长发简单挽了一个发髻,插着一支造型简单,通透雪白的玉色发簪乌发雪肤,脸色白润,不点而红的唇轻薄水润,仿佛仍在呼吸着。
陆獒着迷俯身靠近,在距离那两片薄唇一厘的地方,他到底停住了。
梦里无数次交缠过得双唇,他还是不忍亵渎。
想亲吻,想拥抱,在萧兰槯离开他的那一年,他每日每夜都抑制着他的渴望。
尽管萧兰槯再不会清醒,永远无法阻止他了。
在他眼里,死去的萧兰槯,也是那绝不可亵渎的高洁雪山,没人能亵渎,包括他自己。
陆獒侧身坐在床沿,他小心握过萧兰槯的左手,很凉,很冰,他低头轻吻着凉透的指尖,这是他唯一允许的出格。
“老师,是我。我没死。”
这两日在外面蹲守那名冒牌货,陆獒迅速了解了他所处的地方。
大历四百多年后的一个新时代。
他莫名在几百年后醒来,在一具陌生的身体内,他想是上天给他的机会。
要他亲手杀了那名冒牌货。
陆獒亲完指尖,握着萧兰槯左手贴上他脸,衣袖滑落,露出萧兰槯清瘦的手腕,那串深绿的玉珠串也曝光在烛光里,其中那颗金珠子,在光影里流光溢彩。
“老师,你再等我几天。”他握紧萧兰槯的手,瞧着那张沉睡的脸,舍不得闭眼,轻笑着说,“杀了那个冒牌货,我马上回来陪你。”
又瞧了萧兰槯许久,陆獒才舍得放下萧兰槯的手,摆回原来的地方,又俯身在萧兰槯额头轻轻落下一吻,这才万般不舍离开。
他跨过他自己的尸身,去了另一间陪葬的墓室,拿上几块玉佩离开了。
三块玉佩皆是精挑细选的陪葬珍品,珍贵拍卖行的鉴定师鉴定完玉佩,又悄悄打量着陆獒,这才去联系老板了。
周思喆匆匆赶来,彼时陆獒在贵宾休息室吃着茶点。
陆獒多日未进食,一盘果点,一壶碧螺春被他解决得干干净净。
周思喆见他虽年轻,装扮还是——戏服或是汉服?总之是古风服饰,举手投足间却是上位人的姿态,他从事古董交易多年,见过数不清的大人物,这般气度的,还真少见。
尤其是一名年纪轻轻的年轻人。
突然他想起了萧兰槯,这样的人物,以前没见过,最近却接连见了两位。
周思喆理了下衣服,快步进去了,尽管这次也是比他年轻至少二十岁的青年,他还是低姿态先伸手问好,“你好,我是珍古拍卖行老板周思喆。”
陆獒并未回握,只冷漠看他,“开价吧。”
周思喆收放自如,马上收回手,旁边有沙发,他也没坐,笑着问:“抱歉,我可以问下那三块玉的来历么?”他解释,“这三块玉比博物馆都还珍贵,不了解清楚我们不敢收。”
陆獒言简意赅,“家传。”
周思喆张嘴还没出声,陆獒又说:“这种品质的玉我还有很多。”
周思喆的话生生吞回去了,那三块玉陆獒没收回,还在鉴定师手上,周思喆来前先去看过了,一块就够震撼古董界了,还是三块,重点——
这名年轻人随意处置那三块玉。
周思喆毫不怀疑,对方家中有更臻品的古董。
他伸出三个指头,“三千万三块,您看行么?”
周思喆喊得心虚,这种顶级玉饰,这个价纯捡漏,他生怕开价太低,直接没有谈的余地了。
三千万是低价,他心里价位还能翻两倍。
没想到陆獒说:“你现在能拿出多少现金。”
周思喆摸不着头脑,难不成想现金交易?难道真不是正常门路来的货?他琢磨着,但实在对那三块玉爱不释手,笑着说:“大额现金要提前申请,实话说,您要现在要,我最多能提出两百万。”
“你先拿两百万现金。”陆獒说,“剩余钱过几天我再来取。”
巨大的惊喜席卷了周思喆,哪怕陆獒实在怪异,他还是无法拒绝这个天降的诱惑,就算有炸,他今天也得先拿下这三块玉!
周思喆赶紧说:“您稍候,我立即去提钱。”往外走,又停住回头,笑着服务备至,“我顺便给您带一套衣物回来?”
陆獒对周思喆的识时务很满意,颔首表示同意。
周思喆目测了陆獒身材,笑着离开了,出去他马上叮嘱孙启年,“看好,千万不能让人走了!”
孙启年点头,他端上一杯咖啡,到休息室礼貌叩门,“您好,给您送咖啡。”
陆獒没看他,等孙启年送来咖啡要走了,他余光瞥到孙启年的脸,瞬间开口,“站住。”
孙启年马上停下,微笑回头问:“您还有其他需要么?”
是那张脸。
萧兰槯的第一侍卫孙启年。
陆獒问:“叫什么。”
孙启年回:“孙启年,子小孙,启动启,年华年。”
陆獒瞬间起了杀心。
尖刀片已然滑出袖管攥在手心,顷刻能划破孙启年脖颈,只是转念陆獒又收回了刀。
不配。
这个普通的孙启年,不够格做萧兰槯的陪葬。
孙启年并不知,短短两秒他已从鬼门关走过一遭,没等到陆獒下一句,他迟疑着,还是询问,“您还有其他事么?”
陆獒挥手,孙启年一愣,一时没明白这略带历史感的手势,延迟两三秒才默不作声出去了,守在门外。
陆獒知道孙启年在门外,他并不在意,他不会毁约,甚至剩下的钱他没打算要。
几天内他会杀掉那个冒牌货,不再需要钱。
回想昨日那道像极萧兰槯的背影,陆獒黑眸阴冷眯起。
这个时代杀人麻烦,两次失败了。下次,他得准备一个万无一失的周详计策。
彻底解决那个冒牌货。
另一边,“冒牌货”萧兰槯取回换好屏的笔记本,去学校上课了。
陆司野,傅琛都没来,霍沈安自然更无法来。
萧兰槯搜了学校论坛,很快有了信息。霍沈安没大碍,今早已经醒了。
新时代还有一个萧兰槯满意的地方,信息的透明度与传播度,很轻易能拿到有用的信息。
在大历,他花了五年才培养出一个类现代间谍组织的特务机构打探敌情。
至于萧岸风,他也没来学校,昨晚也没如萧励勤所言的晚点回家,又一夜彻夜未归,毫无消息。
早上用餐,萧景礼和萧励勤皆挂了两大团盖不住的黑眼圈,更像一对兄弟了。
至此已经彻底偏离了原文。
萧兰槯又学到一些新知识,心情不错,下午放学去了第二食堂的便利店,直接问赵岚,“老板,进抹茶奶冻冰面包了么?”
赵岚今天镇定不少,她瞧着萧兰槯,想了两天的念头算是落地了,萧兰槯不可能认识她,她何不和萧兰槯打好关系,还方便打探萧岸风的消息,也许还能和萧岸风说上几句话!
赵岚就笑着回:“定了,明早就到,你明天来么?我给你留着。”
萧兰槯微笑,“来的。”
他并没在食堂吃饭,司机来接他回了萧家。
进屋就听到了哭声。
“我知道,你一直看我和岸风不顺眼,好,我们马上走,不在这儿碍你眼!你带着你宝贝儿子萧兰槯好好过吧!”
谢景芳在哭。
萧兰槯眸色微动,换鞋快步进去。
客厅有三人。
坐主沙发位的萧景礼,以及站在另一侧单人沙发的谢景芳,以及搂着谢景芳的萧岸风。
萧岸风脸色惨白,急切地安抚着谢景芳,“妈,都是我的错,你别和爸生气。”
萧景礼哪里肯放萧岸风走,几天不见,他近乎贪婪地盯着萧岸风。
只是现场除了萧兰槯知道他龌蹉心思,其他两人都以为萧景礼在愤怒,萧景礼又问一遍,“你到底干什么去了,昨晚为什么又没回家?”
萧岸风无法解释。
他昨晚没回来,是他和陆司野……睡了。
昨晚他在电梯里追上陆司野了。原想钓一下陆司野就回家,结果陆司野发狂一样按着他在电梯里强吻。
他想拒绝,可双腿发软没力,陆司野吻技还高超,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他们就在酒店大床上了……
今早他离开酒店,隐秘部位出了点血,他很不舒服,怕回家会被看出端倪,他又另找一个酒店休息一天,下午才回家。
没想萧景礼竟然没出门,他进屋就被喊到客厅审问。
萧岸风绞尽脑汁想着合理的借口,猛然瞥见萧兰槯回来了,他顿时有了主意,马上说:“我在医院。”
不等萧景礼追问,他接着说:“我同学出了车祸,爸你应该认识,霍沈安。”
萧景礼听到萧岸风是在医院,脸色缓和不少,他问:“他出车祸与你有关?你要留医院守他两天。”
萧岸风声音渐低,“与我无关,与我们家有关。”停顿着望向萧兰槯,“是三弟害他出了车祸。”
萧兰槯眼皮微动,有点意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