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037】
人越来越少。
最后,小道只剩萧兰槯被拉长的影子。
雨还在淅淅沥沥下着,路面很干净,只零星被打落的树枝横七竖八躺在水流里。
踩到那些断树枝,才有雨声外的声音。
那道黑色的影子还在下午那块地方。
动作都没变一下。
似乎是真的死了。
杨树林插着一根路灯,就在他贴着的石壁斜上方,一束暖调的橘光照下来,丝丝缕缕的雨才在这一小方天地清晰了,清清楚楚落在陆獒身上。
很快,雨声砰砰砰,砸在黑色宽阔的伞面。
伞遮住了雨,也打散了那一小片橘光,光晕跟着雨,沿着伞缘一串一串往下掉,落在萧兰槯鞋边,溅出一小片橘色的星星点点。
陆獒埋膝坐台阶上也很高大,萧兰槯没低腰,他单手撑着伞站陆獒面前,俯视着黑色的鸭舌帽,淡声问:“还饿么?”
第一秒,没动。
第二秒,鸭舌帽下方的头猛然抬起,狭长的黑眸在昏暗的光影里,总算有了别的颜色,红肿着,不知是雨泡的,还是泪泡了。
陆獒仰着脸,散瞳的黑眸渐渐聚焦,最后落到萧兰槯淡墨的眉眼上。
浓墨的脸,却生着一双淡到几乎不会泄漏任何情绪的眼睛。
年少张扬、惊艳绝伦的俊美公子,随着双腿一同埋葬了出事那一天。
甚至他死那一刻,他的眼里也是了然的漠然。
唯独一次,是那次被刺杀,陆獒肉身扑来护住他,接了那两支箭。
萧兰槯眼底才出现了一次波动。
陆獒对上平静的黑眸,他一直淋着雨,削薄的嘴唇却干渴得泛起了干燥的皮,隔着口罩,他开口嗓子沙哑沉闷,“饿。”
真的饿。
啃得凹凸不平的指甲瞬间嵌进皮肉,清晰的痛感混着血丝模糊了攥紧的手心。
他看到萧兰槯就饿。
来自灵魂的饥饿。
萧兰槯也瞧着那双眼睛,澄澈,明明白白写着渴望,是真的很饿。
萧兰槯拉开书包,拿出那个冰面包和苏打水,递给陆獒,“吃吧。”
听到了陆獒吞咽口水的动静,陆獒两只手动起来还有些僵硬,在湿透的衣摆来回擦了几下,才飞快接住东西。
“谢谢哥哥!”
他摘下了口罩。
昏暗的光里,脸上随处可见的缝线像一条条小蚯蚓,跟着他吞咽的动作活了一般在同时蠕动,两片薄唇冻得发白。
长很丑的样子。
他很饿,还是很有家教地耐心撕开包装袋,眼珠上瞟观察了一下萧兰槯的脸色,才低头斯文地无声咬着面包,饿惨了也还是没有狼吞虎咽,小心拧开水瓶盖,他渴厉害了,喝水倒是急了一些,却也没发出任何声音。
截然不同。
一头狼,一只小狗。
萧兰槯也很耐心看着陆獒吃面包喝水,到现在也无法百分百排除眼前的小狗不是那头狼。
只是无妨。
就算是那头狼,留身边更能找出他的破绽。
一块冰面包对陆獒这样的体量的成年男性,再斯文也是几口的事,一瓶水也喝光了。
陆獒又抬头了,小声,“哥哥,可以再给我一张纸巾么?”
萧兰槯给了他一张新手帕。
陆獒没接,他抿着唇,“我会弄脏。”
“没关系,我有很多。”萧兰槯停顿一下,“东西的存在就是为了使用,脏了可以再洗。”
陆獒这才接了,熟悉的手帕,他是真舍不得用,他轻轻擦了一下嘴角,就收进他口袋,“洗干净了我再还哥哥。”
萧兰槯没拒绝,说:“走吧。”
陆獒抬脸,错愕望着萧兰槯,“去哪里?”
萧兰槯淡声,“你要回陆家么?”
陆獒马上摇头,他眼眶就红了,“他们……他们给我打针,我没病,我不回去。”
“所以你要跟我走么?”萧兰槯很有耐心。
陆獒震惊了,三分演,七分真。他没想到萧兰槯会这么快带他回去。
他无法抑制地嫉妒。
嫉妒这具不属于他的皮囊,嫉妒现在的他自己。
薄唇紧绷地抿着,陆獒摇头,他沮丧垂头,“谢谢你哥哥,可是我不可以跟你走。”
他咬紧牙槽,“他们……我爸,阿姨,我哥……他们不喜欢我离开别墅,谁敢帮我,他们会生气……我……”他声音很低,“哥哥给了我面包和水,我已经吃饱了,哥哥快回家吧,晚上很冷。”
萧兰槯说:“我最后问你一次,你要不要跟我走。”
陆獒抬头,萧兰槯那双淡漠的眼里,只望着他,“那些人,我根本不放在眼里。你只需回答,想不想跟我回家。”
陆獒迟疑了一秒,红着眼连连点头,“想!”
萧兰槯满意了,“走吧。”
他等着陆獒起来,陆獒却突然低头,两只手都伸去他左脚。“等一下哥哥!”
十根皮包骨的长手指捏住不知何时散落的鞋带,他手还没恢复,动作别扭打着结。
陆獒说:“你鞋带散了。”
萧兰槯的双腿,骨头全摔断了,外表看着与正常人无异,实际是两条软泥,没有任何知觉,陆獒是第一次看到萧兰槯站起来。
他眼眶血红,手指颤抖着,失误了两次才系好了鞋带。
失误得毫无破绽,他现在正好是一个淋了一天雨,双手被打断还在恢复,快冷死饿死的小狗。
能系鞋带都是天赋异禀了。
陆獒再次抬头,狭长的黑眸眼巴巴仰视着萧兰槯。“系好了!”
握着伞把的五指微微紧了一下,萧兰槯随即说:“走了。”
陆獒终于动身,只是真坐太久,他刚离开台阶,双条腿生理性抽筋,毫无预警跌回去,他赶紧抬头看萧兰槯,小小声,“对不起哥哥,我腿抽筋了。”
萧兰槯停住了,陆獒全身湿透了,眼睫毛都被雨水拧成了好几缕,狭长显阴冷的眼型现在竟湿漉漉地透着可怜,高大的身体在冷雨里冻得瑟瑟发抖。
下一秒,温热的围巾落到陆獒怀里。
陆獒下意识接住,他怔怔望着萧兰槯,萧兰槯却只是平静说:“围上。”
陆獒赶快起身,他太高了,动作更急,差点顶飞了雨伞,萧兰槯不得不用力抓紧,陆獒抓着围巾就要围回他脖子,萧兰槯淡淡一声,“不听话么?”
陆獒不动了,他现在比萧兰槯高出大半头,宽大的伞加了他立马狭窄了,他低头低眼望着萧兰槯,将围巾迅速绕上他自己的脖子。
淡淡的香气争先恐后钻进陆獒鼻腔,这是专属于萧兰槯的气息,还残留着萧兰槯的体温,他身体控制不住地战栗,他遮挡得严实也怕暴露,他整张脸都藏进围巾,哑着嗓子,“哥哥你真好,第一次有人对我这么好。”
萧兰槯淡声,“你到底要不要走?”
陆獒默默点头。
萧兰槯扫一眼陆獒比他大出快两圈的手,既然能动了,他说:“你来撑伞。”
陆獒赶快抬头,乖巧接过伞,萧兰槯没再说了,晚上降温,站那么一会儿,他已经冷得厉害。
陆獒身体素质是真的怪物,淋那么一天也没死。
萧兰槯不说话,陆獒也没敢出声,他跟着萧兰槯上了车,司机看着浑身湿透的陆獒很是犹豫,萧兰槯说:“我另付500清洁费。”
司机马上同意了。
又是一路安静回到萧兰槯租的小区,陆獒像第一次来一样,亦步亦趋跟着萧兰槯回到房子。
家里只有萧兰槯的拖鞋,陆獒绞着双手局促地站在玄关,衣服湿润地贴着他皮肤,倒是没再滴水了。
挺宽阔的玄关瞬间拥挤了,陆獒实在很占地方。
这个小区的地暖还不错,屋内可以穿短衣短裤的温度,萧兰槯说:“你先去洗澡。”
陆獒踌躇着没动,小小声,“我脏,会弄湿地板。”
陆家人都很垃圾,家教倒是还行,萧兰槯还是很有耐心,“你刚用的手帕记得么?”
陆獒点头。
“地板和手帕一样,湿了擦干净就行。”
陆獒这才脱掉鞋。
萧兰槯也是这时候才看到陆獒没穿袜子,他收回视线,没有换鞋,他打开全屋的灯,“往里走左侧就是卫生间,你去洗吧,我出去一趟。”
就要走,衣袖忽然被激动拉住。
陆獒紧张的声音,“哥哥你还回来么?”
萧兰槯扭头,陆獒那张可怖的脸流露着格格不入的恐惧,陆獒突然松开手指,不安着道歉,“对不起,弄脏你衣服了……”
萧兰槯突然发现,陆獒,那个陆獒,有时候配得感很高的性格也挺省事。
没那么拧巴。
不过小狗和狼有本质的区别,对待小狗,是要更有耐心。
他点头,“你洗完出来,就看见我了。”
陆獒这才松了口气,乖乖点头,“哥哥早点回来。”
萧兰槯去了小区对面的超市,拿了一套新的洗漱用品,几套男士内衣裤,外装和拖鞋,外出的鞋要择日去商场买了。
他不知道陆獒具体的尺码,只什么都往最大码拿,在超市买完东西,他又去还开着的店买了一大碗牛肉汤面,加了所有能加点全家福。
一块冰面包,当然不可能吃饱。
要回小区,又路过一间水果店,萧兰槯除了杨梅,其实很少吃水果,略一迟疑,他还是进了水果店。
几种时令水果都买了一些,还提了一篮又大又红的奶油草莓。
东西对萧兰槯有些过重了,他走得慢了些,刚到门口,门从内打开了。
陆獒下身裹着浴巾,上半身光着,没什么肉,却还是有着几块腹肌。
遍体鳞伤的身体也压不住高大青春的雄性荷尔蒙,野性十足,笑容和眼神却无比纯良。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