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5章 如他所愿
“怎么样,他满意了吗?”
钟表盘上浮现出一张男人的面孔,仅有面孔、没有身躯,虚幻得如同时光之中的一抹幽灵——又或者,他的确就是时光之中的一抹幽灵?
男人的语气慢条斯理,似乎对世上发生任何事情都不会感到惊讶。
“……你非要用这一副模样吗?”
那男人便说:“上次便是用了这个模样,我想效果还不错?为了这盛大的一幕,我愿意给大家都行些方便,起码只是在这短暂的片刻——我期待那一幕!你呢,莱拉?”
莱拉女士兀自冷笑一声,可随后,那笑声变得怅然与惋惜。
“我果真不想看到这一幕。”她轻声说,“……我果真不想望见你们自相残杀、彼此篡夺……千年之前,我们也是这样;千年之后,世界好像也没发生什么改变。”
那人间的帝皇要领受死亡、那天上的神明要坠向大地。
人们还不清楚这件事将要发生,神们却已经为此奔走四方,要众生与世界一同哀悼这场死亡。
……安德烈·法涅斯曾经终结了神战。或者说,他至少中止了、暂停了持续千年的神战。在那之前,世界已然濒临破碎、人间苦不堪言。
法涅斯王朝的诞生让世界暂时安宁了一百零二年,而【帝皇】的诞生让世界暂时收束于法涅斯王朝的终结。
往后,是海洋成了镜子、倒映谢兰、成就雾兰——等待这场变故开花结果的三百年。
在这三百年里,时光简直平静又顺遂、静谧又闲适,难得一次乖乖地放任历史顺流直下,一点儿也没让任何【记录者】打扰世界的前行。
……哦,当然了。这也是因为当时争夺治世者之位的那名记录者,那个叫埃洛特的家伙,他自己选择了放弃与认输,没跟他们前头那位治世者奥尔德斯纠缠太久。
因而这世界就果真安安静静地往前走了三百年……果真如此吗?
【时历】随时可以撕开这张假面!
【时历】随时可以打碎这个假象,随时可以让历史倒退回三百年前,那个无数航海家与探险家将要扬帆远航的时刻,让一切的故事从头来过!
祂不过是在等待。
祂不过是在等待这三百年的谢兰与雾兰、永世雾墙与镜面倒映,究竟能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崭新的可能性。在得到真正的结果之前,祂很有耐心。
瞧,世界的确给祂带来了一场【白日梦】——一个崭新的生发的神性种子,甚至已经步入了属于自己的热忱!
【时历】便是怀有着这样一种耐心与关切,殷切地期盼着那孩子能给这个世界带来转机,就像祂曾经期盼安德烈·法涅斯的故事一样。因而祂稳定了过去的三百年,为他铺平了诞生的道路、也为他阻隔了无数的杀机。
……哦,祂知道。祂知道那孩子是不会死的。
所以祂的意思是——在那之前。
在那孩子安安生生、平平静静、太太平平地长到十五岁之前,祂为他挡住了许多的杀机与厄运、许多的恶意与疯狂。
比如说,那孩子本该在学校受尽鄙夷、受尽欺凌,因为他是个兰介人、是谢兰与雾兰的混血,还是个天真单纯的性格,压根不明白兰介人究竟是怎样的存在。因而祂真是为挑选他的同学与老师费尽了心思呀!
再比如说,那孩子的父母甚至还是惹是生非的学者,要不是祂为他们阻拦了一些消息、为他们遮掩了一些研究成果、为他们阻遏了一些人的关注视线……这对夫妻哪还有十来年的日子好活!
又比如说,那孩子的命运其实还有可能去往许多地方,或者他可能去了雾兰生活,或者他可能去了塔拉纳当上了真正的贵族子弟,或者他很小的时候就成了孤儿、在谢兰各地流浪与谋生。
这才是那孩子的命运,许许多多的命运与可能性;而祂必须为他寻找最完美的那一条道路。
……早晚有一天,那孩子的父母会死去,那孩子自己也会死去。于生死之间,他望见了一些东西、知晓了一些真相、遗落了一些思绪,又沉入一个更遥远、更古老的梦,于是他又重新成为了那个杜尔米·奈特。
【时历】便决定了最初的杜尔米·奈特的模样。
祂挑挑拣拣、思前想后,终究是给了他一个完美的家庭、一对完美的父母、一次完美的童年。祂知道这其实并不能影响什么,但祂期盼那些完美之中能诞育出更完美的东西,譬如——一位真正的至高之神!
祂留他在克里斯琴生活了十三年,在真正的凡间之中、在真正的凡人之中、在真正的人生之中。
往后,杜尔米·奈特,你就要为这十三年,而毫无怨言地背负这个世界的命运、这个世界的重量,还有这个世界全部的不幸与灾难——为了拯救这个世界。
“……而你们都在插手他的命运。”
莱拉女士啼笑皆非地摇着头,语气嗟叹,甚至有点儿无奈。
埃默森是这样、【太阳】是这样、【时历】是这样……【海镜】是这样、【星群】是这样……要不是【死昼】早就疯了,祂也一定会插手他的命运!
可看看现在的【死昼】吧,祂恨不得将自己的层域全部甩到杜尔米手里才好呢!
伊斯——【时历】暂且选定的这个形象——却同样摇着头,不满地反驳说:“那是因为他已经选定了【白日梦】、他已经成了【白日梦】!而那也是你的道路、你的力量——你确实不用插手他的命运,因为他自己选择了你!”
莱拉女士无法反驳这一点,因为祂们都是一场梦。
而伊斯又说:“况且,你不也早就认识了他的外祖母?你确实离得近,离那棵树更近、也离森之神殿更近……他们一直守卫着那棵树,即便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守卫什么……”
莱拉女士也无法否认这一点,因为祂们恰恰因为那棵树而相连。
她便大大方方、开诚布公地说:“我们都是为了自己的目的而已。他的诞生如此鲜明,任谁都不可能无动于衷;越是朝上走、越是登上了更高的台阶,我们就越是能明白这一点。”
杜尔米·奈特的诞生,是一个奇迹;亦或是用他自己的力量来解释,那便是一场【白日梦】。
寻常人心想,这不就是一个兰介人吗?谢兰和雾兰的混血,见得多了。
稍有见地的人心想,哦,两位学者教授的结合,想必他们的孩子也能拥有不错的知识水准,指不定能有一番成就。
更有见地的人有些吃惊,怎么会?塔拉纳的那个奈特家族与雾兰的那个弗尼瓦尔神殿?隔了千山万水,这两人竟也碰到了一块,还相知相爱、孕育了一个崭新的生命?
要是在神秘侧多些见识的人,那更是大吃一惊:什么?【海镜】所篡夺的那个镜匠的后人、还有雾兰的那个森之神殿的血脉……怎么可能!这已经是截然不同的派系与立场的区别了!
至于更了解那些古老神话、自身也足够古老的生灵,那多半只能默然:从北地走出的最初之人的后代、以及事到如今选择看顾神序之树的神殿血脉……神明竟也允许这个孩子的降生吗?
……是啊、是啊,若是没有神明准许,背负了这样一个血脉与家世的孩子,怎么可能诞生在这个世上!
【时历】有无数种办法阻止阿德琳·弗尼瓦尔与阿道弗斯·奈特坠入爱河;【海镜】有无数种办法阻止他们两个抵达对方所在的大陆;【星群】更是有无数种办法能让那个新生的脆弱的生命胎死腹中。
而他更是降生在克里斯琴。安德烈·法涅斯垂眸凝望,难道不曾发觉城中多了一些神秘侧要素的蔓延吗?
还有那梦境的神明、那死亡的神明,那一天又一天照亮这个世界的太阳——!
祂们都目睹他的前行。
而这孩子确实平平安安地抵达了自己人生的节点——父母的离世、自己的死亡、睁眼醒来便是一片血腥、闭目凝神便是无尽黑暗……往后他扬帆启程、遍历世界……
“……我真是好奇啊。”伊斯叹息着说,“我真是好奇,他究竟会望见一个怎样的世界。”
可即便是神明,如今也无法踏足那孩子的层域了。
“你看不见,那倒也不赖。”莱拉女士评价说,“……省得你对这也不满意、对那也不满意,到最后情愿把一切都毁了,只留下一片废墟——这么说来,你如今倒是对伊斯这个形象挺满意?”
“……‘伊斯’的确出现了,并且被你们听见了、看到了。”伊斯便说,“……这样也好。”
莱拉女士莞尔一笑,评价说:“你应该早些这么做。”
“我可不是你,会请埃默森为自己打造一具偃偶——虽说在人间来去自由,但终究束缚了自己。”伊斯摇着头,“我也不会像那几个兄弟姐妹一样,去参加凡人的宴会与葬礼、去判定凡人的心愿与意图……”
莱拉女士便说:“你只是不喜欢人类。”
伊斯没有否认。
他收集了那么多的历史,越看越觉得心灰意冷。原先他也想当个收藏家,后来却觉得这世上也没什么值得收藏的东西;他更想要一个完美的故事、一个完美的结局。
事情就是这样,他不会否认。
他也并不否认这世上的许多混乱是由他造成的,只不过,他也并不认为那就是一定是“混乱”。
他以为凡人的人生庸碌、无用、蠢笨、盲目,即便在这世上存在也没什么意义;况且,他也并非不让他们存在,而只是不存在于人们所知的这个时空而已——他只是拿那些凡人堆砌起来的无穷无尽的可能性,去赌一个未来。
因而他对许多事情都乐见其成,即便那里头包括了他自身力量的减损,乃至于他自己的死亡。
倘若时光死了、倘若历史死了,亦或是节日与奇迹都死了——这世界又会变成什么样子?
伊斯想到这些问题,但他知道,即便是【时历】也不可能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况且,倘若【时历】先死了,那他就无论如何都没有机会知晓这个问题的答案了。
“……他着急了。”伊斯慢慢说,“他失败了。”
“安德烈·法涅斯无法对抗教团。”
“他自己都可以算作是教团的一员,无论是安德烈·法涅斯,还是埃默森。他竟以为自己真的能够杀死教团吗?”
莱拉女士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目光近乎哀伤地望着那些——关于法涅斯王朝的梦境。
伊斯又说:“他这会儿倒是想起来对付我了,要用他自己的死亡斩断我的锚点……”他轻轻一笑,“他大可以试试,我也想知道这事儿如果真的发生了,我的层域与界碑会不会转瞬崩碎。”
莱拉女士沉默不语。
“但我以为不会。”伊斯冷笑,“他不必将自己看得太重,即便那是他注定的坠落。三百年过去了,法涅斯王朝又算什么?他压根没能抵达这个时代,却要用过去斩断我的如今吗?
“……况且,我们如今身处这个治世——而这个治世迟早会结束的!”
“你果真只是将这个治世看作是一次尝试吗?”
“不,我只是想省点事。”
莱拉女士稍微吃了一惊:“省什么事?”
“那孩子这会儿本该在雾兰的!”伊斯不耐烦地回答,“若不是换了一个治世,他哪儿能那么快返回谢兰?他从雾兰乘船返回谢兰需要一年时光,而治世的变更只是一眨眼的功夫!
“——【海镜】可真是个麻烦精,雾兰明明只是谢兰的镜中倒影,祂却还顺便倒映了半个森罗海,只是为了让一切显得更加对称、更加完美……但这让谢兰与雾兰之间的距离变得太遥远了!”
莱拉女士:“……”
就算她再如何清楚这群同僚、这群神明的真面目,她此刻都免不了叹为观止了。
因而她一字一顿地确认:“你是说,你同意这场治世的变更、呈现两条截然不同的道路与命运、影响了无数人的故事——只是为了让杜尔米快一点回到谢兰?!”
“不是快一点。”伊斯纠正,“是立刻。”
莱拉女士控制不住地抽了抽唇角。要不是她自己也是这群神之中的一员,她简直恨不得大骂:你们这群神——!
她匪夷所思地说:“你都已经守候了这个世界千万年的时光,你竟然等不了这一年?”
“可是那孩子那会儿就是准备回谢兰!我帮他一把还不行吗?”伊斯更是匪夷所思,“再说了,现在这个治世将一切都更加清楚明了地呈现在他的面前,这要还是前头那个,他可没那么容易找到真相,更没那么容易接触到教团!”
莱拉女士忍无可忍地说:“重要的是这个世界!这个治世!这些命运与故事!你已经堆叠了太多的历史,而现在竟然还是这样做!你果真将一切看作是……”
“本来就是如此!”伊斯迫切地说,“本来就是如此,难道我们不应该在一切终结之前,找到一个真正的……”
“可即便那只是一场梦,我也会收藏这场梦。”莱拉女士轻声叹息,终究还是打断了伊斯的话,“可即便那只是一场白日梦,我也会在那个明亮却虚幻的白昼之中——沉眠于这场梦。”
那表盘上漂浮着的男人的幻影,突然飘散了。
莱拉女士静静地望着这一幕,并不意外、也并不惋惜。
她想,过一会儿,就会有一个新的【时历】的幻影漂浮出来——那是那位神明从过往无数的故事之中截取出的一条片段;这世上仅有那位神明自己清楚,那究竟是谁的故事。
但是过了片刻之后,却仍是那个温文尔雅的男性的面孔漂浮了出来。他沮丧地沉默着,表情很是悲伤。
这倒是让莱拉女士稍微吃了一惊。看起来,【时历】果真十分喜欢这个“伊斯”的故事。
又过了一会儿,伊斯终于说:“照你这么说,这个治世也能算是一场白日梦——一场美梦。”
“……哦?”莱拉女士怔了一下,“这倒是稀奇了,你给了人们一些机会、一些容错空间吗?”
这世上的许多坏事、许多厄运,其实也不过是少了一些容错空间。
比如说,一个年轻人因为早晨起床的时候不小心磕到了脚,痛得龇牙咧嘴,所以就要离开这座城市、去追逐另外一条命运;可要是他能迎来一个安宁祥和的清晨,那么他指不定就会顺路拐进警局,要守卫这座城市遥远的将来。
再比如说,一个虔诚的信徒或许只是得到了一次梦寐以求的机会,以为神明果真回应了她的愿望,那就会依照自己一贯坚持并且坚信的信念,继续行走在捍卫众生、对抗邪恶的道路之上,而不可能成为一名人人喊打的佞神信徒。
又比如说,一个本该葬身于狂烈的大火、葬身于父亲的疯狂之中的女孩,也可以因为那一时的恻隐之心,而逃往一座遥远的城市、并且收获了自己平平静静的二十年光阴……
这世上的许多事情就是如此。人的命运如此脆弱,稍微一点儿波折就可能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但也只需要稍微一点儿转机,就能让他们找到活下去的可能。
伊斯回答:“他们的确得到了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有人愿意献上一切,挽回一桩悲剧。”
莱拉女士怔了一下。她其实并不是很了解【时历】的力量的运作方式,毕竟对于她来说,世界、时光、故事,都是混杂在一切梦境之中的、一些模糊与离奇的画面。
可她隐约从伊斯的语气之中听出了一种微妙的情绪的波动。
“……哦。”于是她感叹了起来,“那个人……让你对人类有了改观么?”
伊斯似乎是想了片刻,最后他还是说:“或许有,或许没有……这个治世终究只是无根之木,不可能持续太久。”
他们都知道。
他们都非常清楚这一点。
为什么?
因为……这世上不可能有任何一个国度,放着克里斯琴不要,却去拥抱另外一座城市;更遑论是奥古斯王国这样全然继承了法涅斯王朝的荣光的地方。
这只是那位治世者的执念、强求、生搬硬套。
现在,二十年过去了。
……有时候,莱拉女士也不禁想,安德烈·法涅斯选择在这个时候坠落,真的不是为了惩罚那些背弃了他的子民吗?
奥古斯王国的王室继承了法涅斯家族的血脉,莫尔芙·法涅斯甚至继承了【荣光之许】的力量——而奥古斯王国却抛弃了克里斯琴!日日夜夜,【帝皇】的宫殿仍旧飘荡在克里斯琴之上,从未向其他城市投去目光。
而那些贵族、那些商人,他们领受了安德烈·法涅斯的庇佑,借由克里斯琴攫取了权势、地位与金钱,却在自己赚得盆满钵满之后,同样遗弃了克里斯琴,放任克里斯琴在如今的光阴之中堕落……
若是没了克里斯琴的庇佑、若是没了安德烈·法涅斯的庇佑,人们真的以为自己能够心安理得、安然无恙地享受眼下这一切的平静与祥和吗?
人们真的以为,神秘侧——譬如那些佞神、譬如那些混沌的组织——从来没有对凡俗世界虎视眈眈、垂涎欲滴吗?
人们可能已经忘了,帝皇之路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力量……法涅斯王朝究竟是如何建立起来、又究竟是凭什么才持续了那辉煌昌盛的一百零二年。
直到覆灭之前的几年里,这个王朝也仍旧欣欣向荣,至少看起来是这样。
……人们可能已经忘了,帝皇之路的尽头——起码是他们看得到的尽头——只有安德烈·法涅斯。
于是伊斯笑了起来,他说:“是啊、是啊!而这就是安德烈·法涅斯的决定!他决定要陨落在这个治世、这个时代,让人们铭记这个时刻——世界背离了法涅斯、法涅斯也遗弃了世界的这个时刻!”
祂会为他敲响【盛大钟声】的。
在法涅斯王朝覆灭的时刻,祂未曾敲响【盛大钟声】;这是因为法涅死了,而安德烈·法涅斯还没死。
可祂将为他敲响两次【盛大钟声】,其一为帝皇加冕、其二为帝皇陨落。
自此之后,这世上不会再出现第二个安德烈·法涅斯。
——如他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