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0章 理解范畴
“老大,我们非得往外面跑吗?我听说外头来了个杀神,把那些强盗都杀光了!要我说,这是【死昼】来了!”
“闭嘴,蠢货!那不然我们去哪儿?难不成我们往亚玛利埃那边跑?那群长老都已经疯了,我们还不如找个绿洲待着,看以后能不能干脆离开沙漠!”
“离开?老大,我不想离开……我不想离开沙漠。”
夜色之下的沙漠反而多了几分凉爽,让一些正午时分只能躲在暗处的生物能够出来活动。有几人鬼鬼祟祟地躲在沙丘之后,朝着不远处的绿洲张望。
“听说这里白天有狼群出没?搞什么鬼。”
“北面越来越不太平了,我才想问塔拉纳在搞什么鬼,不管什么脏的臭的都往我们这边赶吗?”
“怪不得连那些狼都活不下去了,都袭击人类的地盘了……呵,迟早有一天,咱们都得死在这片沙漠。”
“你在说什么屁话?你以为我想出生在沙漠?但是到了最后,我还是不想离开这片沙漠……”
“如果亚玛利埃能好好经营这片沙漠,那日子姑且还过得去,但那些长老也是疯了……我以为政务署和【塔】能够钳制他们的行动……”
“想多了!亚玛利埃就是亚玛利埃,倘若人们真的能选出一位新的执政官……”
“你以为长老们就愿意选出一位新的执政官吗?倒不如说,他们只是想拿这个拖延时间,应付民众而已!”
他们是来自亚玛利埃的流民。
说他们是强盗也不为过,因为他们在沙漠之中流浪,也总是抢夺他人的财物或物资,以此来供给自己的生活。只不过,比起沙漠边沿那些真正落草为寇的强盗来说,这群人多少还有几分见识。
他们是因为在亚玛利埃活不下去了,或者在亚玛利埃犯了事,所以才会逃到沙漠里。到了这个地步,为了活下去,他们无所不用其极。
大部分时候,他们居无定所、毫无依靠,饥一顿饱一顿,对世界的了解也仅限于这片沙漠。如同这样的流民,沙漠里还有不少,甚至许多绿洲的住民或是住民的祖先也都是这么来的。
只是近些时日,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似乎有越来越多的人抵达了沙漠,这给他们的生活也带来了不小的压力。当然了,那些人有的是从亚玛利埃来的,有的是从外头来的。
他们可以从其中的某一些人那里获得更多的生活物资,但也同样感到了一种奇异的、不太适应的拥挤:荒凉的沙漠之中,什么时候多了这么多人?
后来他们从一些人口中打听到了,说是外头突然流传起了亚玛利埃之歌的传说。
人们说,亚玛利埃拥有超越凡俗的某种炼金术,即庞大而非凡的财富。因此,这些人都是来亚玛利埃追逐黄金的,却首先迷失在了沙漠之中。
这说法简直让他们这些出身亚玛利埃的人有点啼笑皆非了:亚玛利埃的黄金?是啊,上层的那些老爷们的确拥有天量的财富,日子过得穷奢极欲——也不晓得那些财富是从哪儿来的——但他们呢?
只有那些有钱的老爷们才能代表亚玛利埃,而他们就不算人吗?
不管怎么说,他们杀了一些弱小的、抢夺了这些人的财物,倒也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了一点。不久前,他们更是收获了一瓶烈酒,虽然每个人只分到一小口,但那也十分让人爽快了。
……或许他们也过着醉生梦死的生活。离开亚玛利埃,或者留在亚玛利埃,对他们来说并无区别。
“我最近发现了不少……”
“什么?”
“……尸体。不少尸体。”
“哈,总有一天,咱们也会变成这样。”
“不,你应该跟野兽一样,趴在地上去吃那些死掉的人——你会变成这样!死也死不了!”
“其实你根本来不及吃,因为沙漠已经吞掉了这些人,哈哈!”
“不!我说的是……不太对劲的尸体。”
“是么?我没发现。老大,你发现了吗?老大!”
“——闭嘴!似乎有人出来了。”
这是沙漠的夜晚,除却成群结队的人们,很少有独行客敢于在这样的夜晚出没于夜色之中。
人们都知道,出没于荒野之中的,除了猎物,还有猎手。而绿洲就是沙漠中仅有的能够庇佑普通人的地方了。所以,这些流民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象——在这样寂静的深夜,怎么会有人孤身离开绿洲呢?
那是一个年轻人,当然了,只有年轻人才会如此莽撞、大胆、无所畏惧。
他的脚步甚至显得挺轻快的,若说是出门踏青也不为过;只是人们想不到他其实是身处一片荒芜的、浩瀚的沙漠。怎么回事,难道他不曾敬畏夜晚沙漠的危险与冰冷吗?
“倒是个有钱人。”
老大眯着眼睛,打量着那个在附近好奇张望的年轻人。不,在他眼里,那已经不是一个人类了,而是一头肥羊。
衣服能卖钱、饰品能卖钱,人嘛……眼珠子、人骨头、血和肉……总有能卖掉的地方。实在不行,他们自己留下来,也有用处。
“注意距离!”老大低声提醒着附近的人。
他们看着那个年轻人漫无目的地在附近闲逛,嘴里似乎还念念有词、嘀嘀咕咕说着什么,哪怕是路边的一株仙人掌都能让那个年轻人好奇地打量与揣度一阵。
极端的兴奋控制了老大的头脑,因此他没注意这一带的沙漠似乎都陷入了一种沉冷的、磅礴而凝滞的寂静。
“……这不会是个疯子吧?”
“也可能是个傻子。”
“长得倒是不错。”
“我从没见过这么英俊漂亮的小伙子,哪怕在亚玛利埃也没见过。”
“所以说他是个有钱人!”
“可惜是个傻子,竟然在这个时候出来闲逛。”
“那不是方便了我们?杀了或者卖了,都不错……”
他们就这样窃窃私语,声音消融在沙漠的狂风之中,既像是成为其中一抹阴影,又像是成为其中一颗砂砾。
那个年轻人走近了。走近了,他们才能在沙漠的月光之下,隐约瞧见他幽绿色的、黯淡却又闪烁着鬼火的眼睛。有一瞬连月光也拂过他的瞳孔,留下一抹柔和的光彩。
“说不定会有收藏家对这双眼睛感兴趣。”
“有了这双眼睛,我们指不定能回亚玛利埃享受上等人的生活了。”
“我们要发财了!”
“富家子弟,跑来沙漠玩吗?”
“来送死的吧。”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还不动手。是因为冰冷的夜色攫住了他们的灵魂吗?还是贪婪的欲望动摇了他们的头脑呢?他们在脑海中勾勒了无数种邪恶的、疯狂的办法,要以他人的性命为自己争取财富。
老大的眼睛也死死地盯着那个年轻人。他计算着脚步、时间、距离,注视着那个年轻人东张西望、心不在焉的表情。
他心里想:那就别怪他们了。
“动手!”老大低喝一声,头一个扑了出来。
正因为他是如此紧盯着那个年轻人,所以在他扑出去的那一瞬间,他注意到那个年轻人似乎也——将目光投了过来?
他也看到了他们。
那一瞬间,有无形的诡影飘散在空气之中,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遗憾的叹息、一阵凌厉的风声,还有十几个人接连倒地的声响。他们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年轻人,是因为他们知道在那一瞬间,他根本没有动!
但他们都开始本能地呼痛,身上却没有任何伤口,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倒下、为什么会感到痛苦。
那并非躯壳上的痛楚,而是灵魂之中的一阵隐痛……是灵魂的根系仿佛受到一把剪刀的裁剪与切割!
“……呵。”杜尔米笑了起来,他漫不经心地说,“各位,在等我吗?”
夜幕之下,只余下冰冷的风卷起黄沙。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的身影缓慢浮现。
法罗夫人唇边是冰冷的笑意,看得出来她为那些流民对于【白日梦】先生的冒犯而十分动怒。
而浑身染血的花匠终究还是遗憾地说:“可惜了,先生,您不让我杀了他们。可他们如此冒犯您、又在沙漠之中为非作歹,恐怕是死有余辜吧。”
“自然。”杜尔米仍旧是那副东张西望、心不在焉的表现——这是因为他在找沙漠之中的大骆驼,“只不过,好歹也是沙漠里的活人,若是杀了他们,天知道我能从哪儿了解亚玛利埃的信息。”
亚玛利埃!他也是为了亚玛利埃!
他们的思绪凝滞了一瞬,终于还是意识到:那些为了追逐亚玛利埃的炼金术而来的人们——可都是神秘侧人士啊。若说其中有几个半吊子、有几个弱小的无用的废物,那也正常;可万一其中真的有强者呢?
幸运的是,他们其实没碰上强者;不幸的是,他们碰上的是巨面者。
杜尔米终究没找到骆驼——因为他从白橡木号那边得到消息,说大小两只骆驼都跑去看海了。
一时间杜尔米甚至有点无可奈何的沮丧:沙漠里眼看着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但沙漠的巨面者却一点儿也不在乎,只想着去往祂们此生都未曾目睹的海洋。
说到底,在巨面者眼中,沙漠又能发生什么大事呢?
“所以……”杜尔米从沙漠与海洋的遥远距离之中回过神,看着那些躺了一片的流民。
他注意到他们衣衫褴褛、也注意到他们满身鲜血,有无数亡者的呓语缠绕在他们身上——杜尔米离开绿洲的第一眼就瞧见他们了,因为象征死亡的黑烟并非缭绕,而是沉积为一团浓雾,静默地飘荡在沙漠之上。
在杜尔米的眼中,这些人并非幽灵或者骷髅,而是一些行尸走肉。他们的躯壳似乎也受到了某种野兽的啃噬,因而变得坑坑洼洼。
除此之外,似乎有黑烟从他们的血肉之中冒出来,穿梭在他们的骨头缝里,像是死亡永恒地缭绕着他们的灵魂。
“……亚玛利埃。”杜尔米缓缓说。
“先生!我告诉您!我将亚玛利埃的信息告诉您,您就大人有大量,放过我们吧!”
杜尔米摇摇头,又点点头。他突然看向远方,那是沙丘的尽头、沙漠与夜色的分界之地。有一片黑压压的、蠕动着的东西朝他们行来了。
……杜尔米隐约猜到那是什么。一阵隐晦的寒意出现在他的心头。
他就说:“请说吧。”
他在心中补充:或许,轮不到他来放过他们。自有亡者借着这场【白日梦】现身,抵达这片广袤也幻梦一般的层域,迫不及待地要来审判这些罪人。
那甚至可能不是只针对这一群流民,而是在这片月色之下、在这个夜晚之中——有怪物出没。
“亚玛利埃……长老!我知道那群长老在神神秘秘地研究什么!”
“哦?”杜尔米好奇地问,“具体是什么?”
“具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是跟这片沙漠有关……我以前还去沙漠里的某个地方挖沙子,他们似乎在寻找什么……具体是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已经离开亚玛利埃很久了……”
杜尔米点了点头:“很好,长老们在沙漠中寻找什么东西。还有呢?”
“还有、还有,亚玛利埃存在一些普通人不能去的禁区!我听说,近两年的禁区越来越多了……还有人说,亚玛利埃也终究会变成一片黄土,被黄沙淹没……”
杜尔米怔了一下,惊异地说:“真的假的?”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还有一个壮着胆子说:“我有一次偷偷看了一眼!那些城里的禁区,都是莫名其妙变成了沙漠!长老们想尽办法也不能让那块地方重新变成土地,所以只好封起来,不让别人禁区!”
眼前这些流民是货真价实的亚玛利埃人,而且现在正面对生命威胁,所以杜尔米倒也不怀疑他们的说法。
可是,城市的土地却变成了沙土?还是一块一块零星分布的?这听起来一点儿也不符合现实的自然法则,更像是什么神秘侧力量的作祟,比如说……沙漠的诅咒?
杜尔米耳边缭绕着一些窃窃私语,他走神去听了一会儿。一些死者不知道是来自多久以前的时光,甚至使用的语言都是杜尔米听不懂的,他只好尽可能去聆听那些能听懂的。
等他回过神,面前的流民们已经讲到了别的地方。
杜尔米就只好打断他们说:“不好意思,我刚刚走神了。”他很有礼貌,向来如此,“能请你们从刚刚那个禁区的地方开始,重新说一遍吗?”
他倒是真心实意地致歉,这是因为他的确走神了,并且还漏掉了一些信息。
可他当然也不知道,这样彬彬有礼的、真诚而坦率的、甚至堪称友好的态度,反而令人毛骨悚然起来——明知道这些人对自己有敌意,但他竟然仍旧很有礼貌……
不,事实上,他压根不是对他们有礼貌;他不过是无视了他们,然后对着心中的自己十分有礼貌。
他只是不想违背自己的准则、自己的礼仪,所以欣然在一群弱于他的敌人面前保持着谦逊的态度;他并非真的尊重他们,他只是没必要对一群蝼蚁喊打喊杀。
这些流民不曾敬畏任何东西,连人的生死都是他们曾经把玩的对象——将弱者踩在脚底下,肆意玩弄、侮辱,然后亲手送他们去死……
他们如此恶意地对待他人,但这一刻,他们却朝着一个看起来相当无害的年轻人,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因为、因为这个年轻人的态度,已经完全超越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他们情愿这个年轻人态度粗鲁一些、手段狠辣一些,甚至是直接杀了他们,那也好过这样看似平静祥和的一问一答——瞧啊,这个年轻人竟然还朝着他们道歉呢!
要是刚刚他们果真成功了,他们可是要瓜分他的血肉、瓜分他身上的全部价值啊!他们理解憎恨、理解排斥、理解杀意,可他们竟然已经无法理解礼仪与道德了!
“……怎么?”杜尔米疑惑地歪了歪头。
“可是、我们刚刚想杀了你!”
杜尔米恍然大悟——他领悟了什么?——他理所当然地说:“那有什么的,想杀我的人多了去了。况且,又不是没人成功过。”
他们呆呆地看着他,望见那双幽绿色的眼眸之中燃起了血腥的、诡谲的火光。
“我曾经浸泡在自己的鲜血之中,连手指头都泡得发胀!我也曾经看到过自己的骨头和心脏,在地上摔得粉碎,连血管都纤毫毕现!唉,要是我去当个解剖学家,那我指不定已经名扬天下了。”
杜尔米摇头晃脑地说,语气是相当诚恳的遗憾与惋惜。
“我曾经死了那么多回,最后又活了过来。我猜【死昼】也不曾接收我的死亡,或者穆尔已经接收了太多回,甚至已经腻烦了我的死亡——不,他腻烦任何一个人的死亡。
“因此,并非你们的行为为你们宣判死刑,而是你们的恶意;在你们自己的层域之中,我已经死了多少次?你们杀死的那些人又死去了多少次?并非我为你们宣判,而是你们自己为你们宣判。
“况且到了最后,也不必是我或者花匠先生来当这个行刑官。这世上有的是人想当这个行刑官。不,我的意思是,不只是活人,还有那些死去的、连身躯都掩埋在沙漠之中的亡灵。他们是死了,可他们在另外一些层域活着。
“他们也快到了,他们用骨头结成了一支军队,就抵达你们的层域了。我已经看到了他们,但你们还没看到吗?没关系,很快你们就会看到了。
“……哦,对了,我明白了,是因为大骆驼今天去看海了,所以他们才会出现在这个夜晚。因为沙漠暂且失去了压制一切的力量,神秘侧收拢的一切怪物终于找到了一个机会——有怨报怨、有仇报仇。这是他们的机会!
“而我呢,我也情愿给他们这个机会,毕竟我也不能干涉这世上所有的层域。我情愿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沉浸在他们的美梦之中,即便是死后的美梦;唉,若是连死后都不能做一场白日梦,那这世上的日子就有点太难熬了。”
他们呆滞地聆听这些言语,仿佛灵魂都随之而飘荡、而踌躇。他们不想承认自己竟然一个字都听不懂,可他们果真听不懂!
想必这个年轻人应该是个疯子,活在只有他自己才知晓的世界之中。至于旁边那两个,一个贵妇人和一个浑身染血的男人,也一定是这个年轻人妄想之中的产物。
而他们呢,他们之所以会遭遇他,都不过是今夜一个噩梦而已!过了今夜,等他们的尸骨也被沙漠吞噬,谁能知晓今夜这里发生了什么呢?
……不、不不,他们怎么能认可自己的死亡呢?他们竟然也已经认可了、认同了、认定了自己的死亡吗?!
“是因为你们也知道自己作了什么恶,不是吗?连沙漠边上的那些强盗也知道,自己迟早有一天会迎来结局的,不管是自己带来的死亡、还是他人带来的死亡……”
“是你、是你!”终于有人惊叫起来,“那些强盗,是你杀死的!”
杜尔米一噎,心里想,虽然确实是他发起的清剿沙匪的行动,但他压根没杀任何一个强盗啊!况且,即便是其他人,他们也只是杀了那些罪大恶极、或者意图反抗的强盗啊!
怎么到头来,这些流民反而还来污蔑他呢?
“绝对没有。”杜尔米矢口否认,他强调了一下,“我可没杀那群强盗啊。”
在流民们惊恐的眼神之中、在法罗夫人与花匠先生含笑的注视之中,杜尔米摸摸鼻子,最后还是小声地嘀咕了一句:“我顶多也就是送他们去见【死昼】吧。”
那可是货真价实的“送”呀!他必须承认自己是行动的发起者,因而他的确背负了一些死亡。但是那又怎么样?他甚至还觉得自己来迟了呢!
……在那样理所当然的——流民们看来——漠视死亡的态度之中,终于有人崩溃了。
“我知道!”那个人大喊着说,看起来宁愿去死,他也不想待在这个奇怪的年轻人的附近了,“我知道亚玛利埃的一个秘密!我知道、我知道!”
“什么?”杜尔米好奇地问。
那可真是纯然的、清澈的、如此无辜的好奇啊!即便在这个时刻,他也仍旧好奇吗?这让那些人更加惊恐、更加难以理解,简直像是看着一个怪物一样看着杜尔米——怎么会有这样的疯子出现在这个世上啊!
那人哆哆嗦嗦地、惊恐地说:“亚玛利埃……有地下暗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