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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昼之眠[西幻] 第648章 某个注脚

诸君肥肥 · 耽于纯美 · 3.14 MB · 2026-07-31 20:05:25

第648章 某个注脚

  北地的水与火。

  前者降下大雨、造就洪灾、淹没土地,最终汇聚成为湖泊、河流与海洋。后者照亮黑暗、带来温暖、庇佑生灵,最终力量为他者篡夺,但也成就了天上熊熊燃烧的太阳。

  ……这与人们通常而言的认知截然不同。通常来说,人们认为水是生命之源,而火是危险的双刃剑。

  想来这就是真理侧与神秘侧的对照了,于凡世、于神秘侧,水与火的意义截然不同,却又相互映照。【海镜】瞧了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当时的海洋是混沌的也是蒙昧的,汇聚了生灵在那场大洪水之中的死亡与哀嚎,因而海洋也变得疯狂,远不如如今这样风平浪静。

  “那时的海岸是十分危险的地方,狂烈的风暴潮会在顷刻间席卷沿海的土地,古怪的海洋生物也会吞噬人们的性命。因此,最初的希尔芙德选择了谢兰的西面,作为亚玛利埃的驻地。

  “事实上,在现如今的谢兰,除了奥古斯王国与诺斯王国这两个后起之秀,其余那些古老的城池与国度,都并不在谢兰的东部沿海。而绝大部分的雾兰神殿也同样是身处内陆的。”

  希尔芙德的话让杜尔米有些惊讶。可他仔细一想,发现事情果真如此。

  利文斯通与瓦伦蒂的确是如今最为繁荣的几座大城市,但都是在最近的三百年、随着海洋贸易的兴起而建立起来的。

  除此之外,更古老的城市,譬如格拉德与克里斯琴,这就都是内陆地区的城市了,离海边有相当漫长的距离;离康古里大河倒是不远,但是也不像利文斯通那样依河而建。

  而诸如塔拉纳、亚玛利埃这样的地方,那就是离海洋更加遥远了,大部分居民甚至一生都未曾目睹海洋。塔拉纳更靠近北地,位置大概在谢兰的西北偏中部一点的地区;而亚玛利埃就是纯粹位于谢兰的最西侧了。

  杜尔米想了一会儿,不禁说:“您这样的说法,让我以为……在海洋成为镜子、倒映了谢兰之后,祂似乎没有以前那么疯狂了?”

  “的确可以这么说。只不过,祂只是抛却了祂昔日的疯狂,将一切的疯狂都藏匿在了不为人知的、世界的背面。”

  “……那片湖泊。”

  “我们将那片湖泊称为,万象湖。”

  森罗海、万象湖。

  ……森罗协会、【墟】。

  这就是【海镜】,或者说,海洋与祂的镜子。

  海洋也将自己倒映在镜中,并且将自己一切不想要的累赘、麻烦都藏在了镜中。

  海洋的麻烦甚至不仅仅来自于镜面的倒映,更来自于祂所承接的、更古老的雨水的力量。有无数人曾经死在那场大雨之中,因而海洋与祂的兄弟一样,都困于这场死亡。

  难怪海底的废墟总是与死亡相伴而行。难怪往后的水手、船员们也不得不祈祷海洋的庇佑。

  这是因为,海洋也从未走出那场死亡。

  杜尔米不禁默然,他想了半天,最后开玩笑一样说:“您知道吗?因为我的确接触过那些神明,所以我并不意外祂们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只不过,当我知道祂们究竟做了什么的时候,我还是会大吃一惊。”

  希尔芙德莞尔笑了一下,她并不与杜尔米争论,譬如神明到底是不是神明。以她的年纪,她已经可以宽容地面对谢兰与雾兰的差异,以及人与人之间的理念差别了。

  她甚至以为,这位【白日梦】先生成长于谢兰的社会环境,却能够如此冷静、镇定地接受了雾兰神殿的理论,也的确是相当不容易的事情。

  杜尔米又说:“可是,这样一来,亚玛利埃面对的岂不是一个难以解决的死局?”

  从凡俗世界的角度来说,土地荒漠化是一种很难根治的自然问题,是亚玛利埃的选址从一开始就出了问题。但是,对于普通人来说,亚玛利埃又不得不出现在这里,压制【墟】带来的一系列问题,比如将迷失的人们领回凡世。

  而从神秘侧的角度来说,【墟】的存在却又进一步压缩了亚玛利埃的生存空间,本来亚玛利埃可以通过万象湖抵达雾兰、拥有崭新的土地,但如今却根本无法跨越这片神秘侧的湖泊,也就只能紧缩在沙漠与万象湖之间的狭小区域。

  因此,某种意义上,是真理侧与神秘侧共同侵蚀着亚玛利埃的生机。

  “……原本,一切并没有那么紧迫,亚玛利埃还能等待未来的一线生机。”希尔芙德低声说,“然而遗憾的是,事情发生了变化。”

  未来的一线生机?杜尔米有些困惑。未来能有什么一线生机?

  但随后他意识到,问题的核心仍旧在于克里斯琴,或者说,治世的变更。

  很久以前,杜尔米就已经知道了,治世之所以能够变更,是因为阿尔弗雷德与利文斯通进行了交易。

  在最近的三百年里,利文斯通作为港口城市,享有了天量的财富。这座城市毫无疑问已经成为了奥古斯王国,乃至于整个谢兰的经济中心,并且是一个生机勃勃的、潜力无限的地方。

  然而遗憾的是,与此同时,利文斯通却并没有得到相应的政治地位与社会声望。在彼时的首都,即克里斯琴人的眼里,利文斯通人依旧是一群充满了铜臭味的乡下商人。

  利文斯通当然感到不甘、当然想要更进一步。于是他们与同样野心勃勃的阿尔弗雷德进行了交易,将历史交予这位记录者的手中,并且让这位记录者一步登天、成就了治世者的荣光。

  因而奥古斯王国进行了一次迁都,王国放弃了古老的克里斯琴,转而将都城的荣誉交到了利文斯通的手里。

  多么沉重的一份殊荣!这似乎意味着,利文斯通已经取代了克里斯琴,成为了这世上最显赫、最光荣的一座城市。

  可惜事实并非如此。因为利文斯通同样偏安一隅,即便再如何繁荣、发达,也不可能将自己的富裕直接传递给更广阔的内陆城市——单纯从地理位置上看,利文斯通与亚玛利埃何异?

  ……希尔芙德所说的“未来的一线生机”,正是沿海港口城市的财富逐渐传递给克里斯琴,然后经由克里斯琴再逐步传递给其他落后的地区;这不仅仅只有亚玛利埃,还有谢兰西南部的那些城市。

  只是,治世的变更让利文斯通壮志满怀、一步登天,在海洋的怀抱之中享有了这世上一切的财富——便不再愿意与其他城市分享了!

  是啊。杜尔米怔怔地想。以伯尼斯河为界,利文斯通在短短二十年里将城市规模扩大了一倍有余……这与【海镜】倒映了曾经的谢兰又有什么区别?

  财富全都汇聚在了利文斯通,而奥古斯王国并未着眼大局,甚至还在边境地带陈兵、打算与诺斯王国争夺这个时代更为鲜明的世俗权柄……

  只是远在亚玛利埃的人们,已经快要活不下去了。

  而一旦亚玛利埃坚持不下去了,那神秘侧的危机可就随之而来了:【海镜】舍弃的那些无用之物,也将要重新沸腾、妄图进入凡世,再度收获自己的一席之地。

  况且,【墟】的那群疯子可是不择手段地追逐着神秘侧的力量呢。要是他们发觉自己能够通过万象湖如此轻易地抵达谢兰大陆或者雾兰大陆——而不再是森罗海那样遥远广阔的距离,那他们会做什么?

  ……这是第一次,杜尔米心里出现了如此明显的紧迫感。

  他不禁问:“现在这个治世……听起来并不好。”

  阿尔弗雷德治世表面上是温情脉脉的:格拉德饥荒不曾发生,谢兰与雾兰的战争也没有那么惨烈,雾兰的许多神殿仍旧留存着,人们更加了解了神秘侧、知道如何保护自己,政务署也拥有了更好的名声……

  可是,真的有那么好吗?

  格拉德人不必死,那就有别的人替他们去死;谢兰与雾兰不曾发生直接的交战,但经济的碾压与不平等的关系并未改变;人们更加了解神秘侧,也就意味着神秘侧更容易接触普通人的世界、更容易造成危机。

  因而这是一个表面风平浪静、实则酝酿风暴的治世。

  奥古斯王国的迁都激怒了【帝皇】,使【帝皇】的宫殿于众目睽睽之下坠落;克里斯琴的落魄使得谢兰中西部的一众城市得不到相应的照拂,二十年间情况愈演愈烈,以至于亚玛利埃的弊病将要爆发。

  照这么说,奥尔德斯治世就更好吗?

  ……不。这不是孰优孰劣的问题,而在于这样的选择本就不应该出现在人们的面前。

  一旦有了选择的余地、一旦有了好坏的对比,人们就会彷徨、就会迟疑、就会犹豫,就会开始分析利弊、左右为难,就会执拗地着眼于过去、而不是坚定地走向未来。

  奥尔德斯治世或许不够好,但那是事情本来的面目;沿着那条路继续走,因为无法更改,所以人们也无从后悔。

  可是现在,人们后悔了。

  “……我觉得这一切真是太可笑了。”杜尔米忍不住抱怨说,“这个治世有这样的问题,那个治世有那样的问题……每个治世都会出现相应的问题!

  “但真正的问题是,无论治世如何变化,那些问题其实都存在着;我们需要找到这些问题的解决办法,而不是假装这些问题不存在,更不是换一个治世从头再来!”

  譬如说,【太阳】的薪柴究竟从何而来?谢兰与雾兰的关系究竟该走向何方?人类究竟该如何对抗神秘侧?

  这三个问题,奥尔德斯治世与阿尔弗雷德治世分别给出了自己的回答:奥尔德斯漠视、征服、掩盖;阿尔弗雷德敬献、调和、告知。

  这两位治世者选择了截然不同的态度与立场,也将世界变成了截然不同的模样。

  然而,他们并没有解决本质的问题。

  或者说,这一切的问题都可以归结于一个真正核心的问题:人们如何对抗神秘侧?

  一日得不到解答、一日算不出结果,那人们就永远得不到安宁。

  “神明似乎在等待一场【白日梦】,在等待这世界的一位新王。”杜尔米难免觉得这个方案足够可笑,因而露出了乐不可支的笑意,“而您……天啊,希尔芙德女士,您竟然也说,这个世界需要一位新王。”

  当然、当然,他知道这所谓的“新王”并非凡俗意义上的帝皇。

  那只是神秘侧的一种称呼,或者说帝皇之路延伸而来的一种理念:人类要如同帝皇一般掌控、统治自己的命运。

  因此这是一位新王。

  安德烈·法涅斯是失败者,但他曾经也成功了,至少他成功地压制了神秘侧整整一百零二年的光阴,即便他同时也失败了。这是十分值得铭记的经验教训。

  “但我仍旧不明白。”杜尔米恳切地、真诚地——的确无知地——如此询问,“为什么这个世界需要一位新王?旧王又如何呢?旧神或者新神又如何呢?为什么你们能如此理直气壮地说出这样的话,并且认为,这个人选就是我?”

  希尔芙德并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似乎那些沉寂的、如同灰烬一般的过往命运、昔日故事,始终回荡在她的灵魂之中。要从这样细碎的灰烬之中寻找答案,那可需要一番功夫呢。

  而杜尔米也的确认为,这位希尔芙德先知似乎知道很多事情。

  是因为隐之神殿的传承吗?还是因为神殿先知的聆听呢?又或者,是希尔芙德之名一贯以来的辉煌与功业?

  杜尔米耐心地等待着,并不担心希尔芙德会拒绝回答自己的问题。要他说,此前希尔芙德先知说的那些话,就已经让他不虚此行了。

  这种时候,杜尔米开始觉得此地过于寂静,连鸟雀都不曾发声。真可怕,有一天他竟然会觉得外域如此寂静。

  “……让我们来聊聊神战吧,【白日梦】先生。”希尔芙德缓慢地说,“这件事情,恐怕得从神战开始讲起了。”

  “哦!”杜尔米惊喜地说,“您怎么知道我正想了解一下神战呢?说到这个,我正缺一个人为我解惑。我以为那些巨面者都过于神秘主义了,压根不会从人的视角思考问题。”

  即便是安德烈·法涅斯、即便是埃默森,他的灵魂也已经变作异类了。

  某种意义上,也正是那场漫长的神战,将他变成这样。

  希尔芙德笑了一下,从始至终,她的情绪变动都并不大,并且始终宽和地、像是看待一个孩子那样看待杜尔米。以其年龄来看,这也并不难理解。

  只是杜尔米怀疑,这是因为希尔芙德先知也拥有属于自己的疯狂——隐之神殿?从【无人知晓】女士的措辞来看,或许隐之神殿的所有人,最终的命运都将是隐晦于无人知晓的地界。

  “我并非专研历史的学者,因此对于许多事情也并不十分了解。”希尔芙德首先谦卑地说了一句,“只是,自初代希尔芙德先知以来,隐之神殿确实留存了一些相关的资料——关于那段古老的时光。”

  杜尔米点点头,同样谦卑地说:“不管您了解多少,总归比我了解更多就是了。”

  况且,就谢兰这般混乱的历史,即便是专业的历史学者,又能研究出什么东西呢?杜尔米的父母倒是研究出不少,结果就是每到关键时刻,必定有杀机降临。

  相比之下,反倒是远在雾兰的神殿,经由教团的记录与时光的积淀,留存了一些鲜为人知的隐秘信息。

  希尔芙德笑了一下,便说:“神战并非只是进行了一次。”

  这头一句话就把杜尔米给说懵了。

  然后他才意识到,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他狐疑地问:“是因为……【时历】?”

  不同的记录者会选择不同的治世,但这其中自然也有一个问题,就是【时历】的主观意志。【时历】拥有选择的权力与想法吗?在杜尔米看来,这不能说是没有,而应该说是太多了。

  因此,【时历】自然也会干预神战的发展。只是过往的三百年里,【时历】似乎有些过于蛰伏了,以至于人们误以为这位神已经销声匿迹了。

  希尔芙德思考了一下,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在隐之神殿的记录中,我们不会提及谢兰的那些神明,因此我无法给您一个明确的回答。只不过,考虑到如今世界的情况,我倾向于认为您的猜测是正确的。”

  “我明白了。”杜尔米若有所思地说,“看来我也不应该提及那些神,而应该从人的视角来思考。”

  “不,您也不必这么做。谢兰的神的确存在,也确实影响了整个世界。即便我是个雾兰人,我也不会否认这一点。”

  ……杜尔米总觉得这种说法怪怪的。

  他不禁想,雾兰人的确尊重谢兰人的观念,但谢兰人可从未想过主动了解雾兰人的理念,更是将雾兰神殿看作是一种原始的、朴素的自然崇拜——这其中蕴藏的含义是:落后与无用。

  想到这里,杜尔米难免悻悻。作为一个兰介人,他不想掺和这种争执,却又不可避免地在世上遇到相关的事情。

  他只想了一会儿,就爽快地甩开了这些念头,决定着眼于当下的问题。他问:“既然如此,在隐之神殿的记录之中,这也不是所谓的‘神战’吧?你们是如何形容这场战争的?”

  “……一个时代。”

  “哦?”

  “一个漫长的、永无止境的,混乱与争斗的时代。”

  那其实并非是一场战争,因为神明也有暂且休战的时刻、人类也有休养生息的时刻,而矛盾其实从未停歇,因而战争只是其中的某个组成部分。

  那其实也并非历史的某个注脚,因为无数故事发生在其中,已经汇聚成更广袤、更漫长的历史的河流。那是人们距离神明更近的时刻,也是人与神之间并非仅有信仰的时刻。

  杜尔米便说:“那个时代……持续了多久?”

  “很久很久。几百年,或者几千年?”希尔芙德思考了一下,“以法涅斯王朝的一百零二年为标尺,那么,那个时代或许持续了千年。”

  杜尔米老老实实地说出了自己想法:“听起来像是简单取了一个中间数。”

  希尔芙德被他的说法逗笑了,她说:“这是历史,但并非时光。具体到时光而言,没人知道那是多么漫长的时光,我们只是知道……这世上千千万万的呓语,都仍旧在诉说那个时代。”

  倘若只是从这句话本身来理解,那好像是世界都无法遗忘那个时代。

  但杜尔米知道,那些呓语都来自于世间的每一位亡者,因此这句话的真实含义是:葬身于那个时代的亡者是如此之多,以至于连风中的窃窃私语都仍在回忆。

  ……等等,也就是说雾兰的先知会听到谢兰的亡者的诉说?

  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事实虽说显而易见,却仍旧让杜尔米感到了一丝惊异。这就好像是……即便谢兰人再怎么瞧不起雾兰人,雾兰人也仍旧比谢兰人更早也更轻易碰触那些历史的真相。

  希尔芙德继续说:“关于那千年的历史,隐之神殿的记载有些杂乱。为了方便理解,也为了解答您先前的那个问题,我不得不选用教团的视角与立场。请您注意,我并非赞同他们的做法。”

  杜尔米点点头,非常理解希尔芙德的意思——只是,为什么希尔芙德女士要说这么多的前提,甚至还提前撇清自己?

  难不成教团果然在那个时候做了什么坏事?

  希尔芙德不太确定地看了看杜尔米,她再一次强调:“【白日梦】先生,教团的许多理念是错误的,但也有一些想法是正确的。无论如何,教团始终站在人类的立场上,即便他们可能是邪恶的、错误的、傲慢的人类。

  “关于这一点,请您无论如何都要意识到,并且您最好能暂且抛开您从谢兰的神那里听闻的说法。”

  “呃……好的。”杜尔米摊了摊手,“我明白。老实讲,我也有我自己的立场。”

  他的立场是什么?

  他可不是说【白日梦】先生的立场,而是说外域的立场。

  时至今日,人们似乎都知道【白日梦】先生的存在,但没有一个人甚至一个神知晓外域的存在。这就足以让杜尔米置身事外地看待这些问题了:到了最后,也没人理解他。

  但杜尔米的说法反而让希尔芙德变得安心了。

  她便:“从一开始,帝皇之路就是教团的一次尝试,是他们试图终结那个时代的……一次误入歧途的无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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