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皇恩
太子大典当日,为示彰显皇恩浩荡,帝王按着惯例要推恩臣下,封爵赏功,恩泽子弟,以昭示正统,稳固臣心。
这也是今日宴席的重头戏,席间无论是朱紫百官还是宗室王公,看似推杯换盏,言笑晏晏,其实全都揪着心等着这茬呢。
席下焦着心的臣公们见高阶上两个典仪中官儿,捧着明黄锦袱的恩旨黄匣在御座一旁站定,殿内心照不宣的静默下来。
侧身交谈的,悄悄坐正身姿,举杯欲饮的,也将杯子搁回案上,目光看似低垂,实则全副心神都已系在了那金线装裱的恩典清单上。
叶勉侍立在阶上,抬眼朝李兆的方向看去,因离着太远看不清面容,只瞧见一口因咧嘴憨笑露出来的大白牙。
今日宫宴低阶官员本不能列席,温寻是因着在光禄供职,负责操持宴席,李兆却是因为他自己在恩典清单上。
他这回武举夺了功名,他爹归德大将军又使足了力气打点,荫了个“左骁卫骑曹参军事”的实缺职事,日后可再不用在皇城看大门了。
叶勉在阶上遥遥瞧着,心下也为兆哥儿高兴着。左骁卫可是天子亲军腹地,武将仕途的黄金起点。李兆这一步踏下去,算是真正入了武官的正途,往后只要不犯大错,升迁便是水到渠成的事。
“上谕:太子册封,礼成庆洽,朕心嘉悦,推恩臣下——”
司礼太监朗声宣唱,恩典如流水般颁下,王公子弟封以勋爵,百官子嗣恩荫入仕、入国子学,臣工母妻诰封品级。
乾坤落定,满殿谢恩声起。
有人眉梢眼角掩不住的得色,神采飞扬,有人却面容灰败,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整个人都塌了下去。
一纸皇恩,便是几家青云直上,几家门庭冷落......自此坦途与岖路自分两边,霄壤之别!
御前恩赏不断,热闹非凡。五皇子心中苦闷,没像往回那般在御阶之上凑趣承欢,只闷闷地坐在宗室席间,与一众王公们应酬。
因而,周遭宗室亲贵们的表情他看得十分清楚。
那些自矜血统的叔伯们,因着一道恩封、一个荫职,或难抑狂喜,或如丧考妣,已然将全副指望,都系于御座之上那人。
五皇子看在眼里,只觉一股寒意从心底漫上来。
若二哥容王的大计不成……自己和子孙后辈日后,怕也就是这般模样了。
沦为寻常宗室,一生的荣辱贵贱皆悬于他人之手,在新君跟前卑躬屈膝,在权贵之间小心翼翼,看人脸色,直至老死。
这念头让他喉咙发紧,脸嘴里的琼浆玉液,都泛着一股苦味。
父皇一直对他说,自己是他最心爱的皇子,将来会给他最富饶安乐的封地,叫他安稳喜乐地富足一生。
这话他是信的,甚至在大典前也曾为此有过一瞬动摇。
可此刻,他抬头看着叔伯们脸上那或狂喜、或死灰,全然仰赖天恩的各色神情。
五皇子捏着酒杯的手指逐渐用力。
他绝不会去封地!
赌上性命拼力一搏,或许还能争个乾坤;可若就此认命去了封地,便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与儿孙们,将皇室的血性与尊严渐渐磨灭,活着也不过是具披着锦绣的行尸走肉……
宫宴近尾,百官公卿、番邦使臣都借着谢恩的由头,捧着酒杯去御阶前露脸。
叶勉帮着太子挡了几杯,就觑着空,偷溜到李兆那处,与温寻一起给他贺酒。
李兆满面红光,一手搂着叶勉的肩膀,举杯便连灌三盏,十分畅快淋漓。
兄弟三人对饮了一回,便搁下杯盏。温寻拣着李兆席上没人动过的菜肴,赶紧吃了几口。
这一日何止叶勉忙,温寻更是脚不沾地,从三更半夜折腾到眼下,连口热乎的都未沾唇,此刻早已是腹中空空,饿地发慌了。
叶勉紧着给他夹菜,“那碗肘子肉,你没吃两口啊?”
温寻满脸晦气道:“哪有那工夫?人往那儿一杵,八十个人使唤你。”
他咽下一口饭,压着嗓子抱怨,“还有那群藩使,可赶紧滚蛋吧!再留几日,老子怕是要被他们折腾散架了。这个忌食牛羊,那个不碰鱼生;还有那眼皮浅的,吃个席,把果品、肉肴装布袋子里带走也就算了,他们连银壶瓷盘都拿!光禄寺库里的器皿都是成套的,少了一件便不成宴,如今已凑不出几套能摆出来的了......”
李兆听得直乐,“嚯!怎么连吃带拿的,这是来朝贺的,还是来打秋风的?”
“可不就是来打秋风的!咱们大文为彰显天朝风仪,向来对藩使‘厚往薄来’,他们贡些不值钱的土产方物,回赐的可是实打实的金银绸缎、瓷器茶叶,价值何止十倍!”
温寻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而且请神容易送神难,你们且瞧着吧,大典结束了,他们好些也得赖在京里不走。每日人吃马嚼的,耗费的钱粮更是海了去了。”
叶勉给温寻盛了碗三鲜珍珠汤,劝道:“你且再忍上几日,这回他们想走,也未必能走得了,且有帐与他们算。”
李兆和温寻听罢皆是一愣,温寻赶紧把嘴里的饭囫囵咽下,压低声音问他:“怎么个意思?东宫要有动静?”
叶勉瞧了瞧四处没有外人,才含糊着低声道:“倒也不是专为整治他们。只是......前头有些事,如今要一并了结,他们不过是赶上了,捎带手的事儿......”
如温寻所说,如今这些番邦贡使来朝,早变了味道。有些鸡贼的小国,为了那十倍百倍的回赐赏赉,三天两头遣使来贡,使团的名额一增再增,动辄数百人。
沿途州县供应酒食车马,花费着实不小,而这些藩使官又仗着朝廷“怀柔远人”的政策,对各州县的驿站官员和征调的民夫颐指气使,态度蛮横,在地方上积下的民怨早已不少。
温寻与李兆下意识朝御阶上望去。
只见两伙藩使正围在储君宝座前,姿态谦卑,面带谄媚。太子眼皮儿都懒得撩一下,只漫不经心地和另一旁的魏丞相说话。
叶勉看过去,也不由偷乐,储君这小心眼,针尖儿似的......
犹记几年前,他们上学时候,也曾参加过一回宫宴。
嘉贵妃的胞兄是鸿胪寺卿,手握接待外使之权,藩使们都去烧热灶,对着容王和五皇子极尽分热情,却冷落仁厚的昭怀太子。
如今新储君入主东宫,看他们和看狗似的,他们反倒不知所措,愈发上赶着献媚......
宴席临尾时,叶勉又正色提点了兄弟们几句。
“大典过后,叫你们家里都约束好族人,莫要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这回虽不是冲着咱们这些人来的,但新储君性子凶戾凉薄,下手必是霹雳手段,恐怕要刮连许多人进去。若不长眼撞了上去,怕是谁的情面都不好使。”
几人都已不是稚童,自然明白叶勉这番话并非寻常的场面提醒,各自郑重应下,准备今晚回府去,头一桩事便是禀明父兄。
大宴礼成,叶勉只觉浑身松快。
东宫体恤,给舍人们特批了三日“带薪假期”,叫他们自行排班轮休。
庄珝知晓后,给东宫砸了笔赞助费,又给叶勉“买”了两日,凑了个五天小长假出来。
天上月色浅浅,银河低垂,繁星浮涌。
叶勉也不用旁人帮忙,自己提溜着一小笼花尾榛鸡,另一只手借着宽袖遮掩,与庄珝十指相扣,乐颠颠地往宫门处晃悠。
“张大人辛苦!回去早些歇着——”
“刘兄,您慢走!”
“孙公公,咱回见啊——”
金瓦红墙宫道间,叶勉见着人影,不管熟与不熟,都笑盈盈地扬声道别,声音透亮,眉眼间皆是雀跃与喜气。
被他拽着手的庄珝,也被他这份这快活感染,眼底唇边尽是笑意。
他也不扫兴,二人登上早已候着的马车,车帘一落,竟连长公主府都未回,径直朝着京外那座名叫“拂光萤舍”的山庄别业去了。
拂光萤舍,其名便道尽了妙处。山庄原主人是前朝的一位名士大家,心思奇巧,于溪谷遍植那些吸引萤虫的草木。
每逢盛夏夜晚,月至中天,万千流萤自山涧林深处翩然飞出,恍如天上星河倾泻而落,拂袖皆光,整座山庄宛若置身幻境,不似凡间。
当年长公主大婚时,太后将这座京郊最负盛名的山庄别业赐给爱女添妆,如今又被庄珝十分不客气地从她亲娘手里抠了出来。
马车沿山道逶迤而行,愈往深处,暑气愈消。
行至半山处,庄珝抬手推开两边车窗——只见溪畔林壑间,早已高低错落地放置了特制的萤笼,笼中幽光摇曳,与天上星子,水中倒影交相辉映,缀满了蜿蜒而上的山道。如梦似幻。
公主府的的仆从手持长竿,随着车架盘旋上山,一路轻拨树梢草甸,霎时间萤虫簌簌而起,漫天飞舞,似一场光雨倾泻而下。
车马行经之处,仿佛碾过满地星河。
叶勉兴奋地趴在窗边,把手臂探出车窗,广袖轻扬处,萤光缭绕相随,在他腕间袖底流转生辉。
这处山庄,不单景致绝伦,更妙在清幽静谧,是暂避尘嚣的极好去处。
因而庄珝只按着规制带足了侍卫,而服侍的侍童侍女、灶上厨娘拢共只三四十人。
下人们提前好几日就来山庄里布置,俩人一下车架,就被提灯侍童引着,去林壑掩映的热泉汤池里泡澡去乏。
临溪的观星台上,撑起了一顶巨大的月蓝色轻罗纱帐。晚风过溪,拂得那帐纱如烟似雾,帐角悬挂数个香囊,里头装着驱蚊艾草和助眠的甘药香末。
帐内铺就舶来的软绒毯,上头堆着锦褥和软缎丝被,各色的织锦靠枕散落其间。
叶勉换了寝衣,拉着庄珝并肩躺在纱帐里,只觉陷落于一片温柔锦绣,浑身松泰无比。
那帐顶用极细的银丝织成了疏朗的星图纹样,俩人透过如烟的罗纱望着漫天碎星,真实星河与绣图交织在一处,虚虚实实,直教人分不清是置身人间,还是醉卧于九天银河之畔。
纱帐外,两丛橙红的篝火正噼啪轻响,其中一丛架着红泥小火炉,里头煨着冒泡的荷叶梗米粥,粥米已熬得化开,渗着淡淡的荷香;另一丛正炙烤着太后赏的花尾榛鸡,焦香的肉味混着蜂蜜的甜气,霸道地勾的人馋虫大动。
叶勉躺在温柔乡中,抬眼便是纱帐外被风拂动的朦胧星月与流萤,他轻轻晃了晃与庄珝十指相扣的手,声音里带着向往。
“夏公公说,流萤湾那处景色最妙,还能夜钓,明日你与我去,我们钓来大鱼,就地烤来下酒,可好?”
“好。”庄珝温柔应声。
“小喜子说他会做竹筒饭,咱们去后山砍两截新竹,再去和厨娘要些腊肉、香菇还有粳米,埋在篝火灰里煨熟了吃!”
“嗯,明早就去。”庄珝也应了他。
“听说庄子农户家里有只长了三只犄角的小羊,稀罕得紧,咱可得去瞧瞧......我还要去山脚下夜航行舟,就我们两个,不带船娘,我亲自来替你撑篙......”
“都去......”
食物的暖香与帐角的药草清芬交织在一起,篝火光影摇曳,温柔地映在纱帐上。
疲惫了一整个月的叶勉,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盘算着自己的小长假安排,语气却越来越黏软,终是抵不过浓重的倦意,依偎在庄珝温热的怀抱和绵密的亲吻里,沉沉坠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