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攀高枝
第二日一早,叶勉换上官服,卡着点上班去了。
马车停稳时,晨光初透,来上朝的文武大臣们,正排队从两侧入宫。叶勉规规矩矩地缀在队伍最末,验了牙牌,迈过掖门门槛。
宫道狭长,叶勉脑子里正一件件地捋着今日要办的差事。一抬眼,就见前方拐角处一袭青色官袍,面朝着他来的方向,静静负手而立。
“祁景清?”
叶勉认出人来,快步迎了上去。
“你在此处......是在等我?”他不确定地问道。
祁景清眸中含笑,微微颔首道:“我昨日进了宫,本想邀你同往澄晖堂,哪知东宫的人说你告了病,今日方回来销假。我今早便顺道在此等等,想问问你身子可大好了?”
“我大好了,劳你记挂!”叶勉也笑着应了,随即又奇怪问道:“不过......你怎么知道我今日会走这条路?”
宣明门进宫后,有三条路能通往东宫,叶勉每回都拣最远的那条走。
一是不必与上朝的文武官员挤在同一条甬道上,二是这条路会经过瑶波池,晨风清凉,路虽绕远些,却提神醒脑......他习惯趁着这段独行的工夫,将一日要办的差使在心底细细思忖一遍。
“啊,还有其他路吗?”祁景清闻言微讶。
“我对宫中不熟,每回都是顺着瑶波池往北巷那条道去澄晖堂。”
“那巧了不是!”叶勉爽朗道:“看来你我都偏爱那一池水色。”
“我今日要在澄晖堂待一整日,你可要同去?”祁景清出声邀他,没再继续方才的话题。
“我去我去!”
叶勉连忙应声,眼看天气越来越凉,他心里最惦记的就是棉政这个差。
回东宫点了个卯,叶勉便随祁景清一路往澄晖堂去了。
哪想,俩人甫一进澄晖堂的大门,便隐隐觉出院中氛围有些异样。
澄晖堂的使唤宫人们,脸上皆带着惶然不安之色,连宫女头上簪的制式秋绒花也都祛了,只剩素净发髻。
俩人对视一眼,祁景清神色一凝,侧首轻道:“叶勉,你先去西暖阁稍候片刻,我去前头看看便回。”
祁景清这一去却是两刻钟才回来。
“是怎么了?”叶勉忙问,他心中已有些不好的预感。
祁景清肃叹了口气,“梅丞相的大儿媳,梅老夫人已入弥留,该是……就在今日晌午前后了。”
叶勉心底陡然一沉,梅丞相的大儿媳,也就是前鸿胪寺卿梅语临的母亲。
祁景清把这两日的事与他大略说了一番。
梅语临被判了流放,梅家却不肯放人,使尽手段,拖着不让他离京。
梅丞相昨日直接拍板,命刑部差役即刻押人上路。本就缠绵病榻的梅老夫人闻讯,当夜便气息奄奄了。
御医今早诊过,已明言让梅府预备后事。
叶勉咽了咽口水,他就合该多昏迷一日......
眼下人既已进了澄晖堂,若不给梅丞相请安便悄悄溜走,于礼数是万万说不过去的。
叶勉正懊恼着,便见容王与五皇子一前一后进了院子。
三人虽未明显着素,可也穿着浅色衣袍,腰间佩饰尽除,皆是一脸沉肃,步履匆匆地往梅丞相的书房去了。
叶勉一声喟叹,老夫人虽只是梅丞相的儿媳,但梅老太君故去的早,梅丞相又从不管族里的事。
老夫人作为宗妇执掌中馈数十载,如今也是年逾古稀,是梅氏一族上下敬服,撑持门庭的定心之人。
如今她去了,梅家宗妇之丧,便是京中一等一的大事。
梅氏百年大族,被梅丞相撵出京城外放的子弟们,皆要拖家带口的回京奔丧。
另有梅丞相的世交故谊,昔日提携过的官员,俱要亲临登门吊唁,以示哀敬。
京城又要一番热闹。
这下好了,他们这些东宫的“门下走狗”,虽不至变成过街老鼠,可也少不了被人天天戳脊梁骨。
叶勉缩了缩脖子,只觉后背发凉。
“容王与五殿下既已到了,你且去前头相陪罢,不必顾我。”叶勉对祁景清说:“两位殿下走后,你和梅丞相提一嘴,若是老人家愿意见我,我就过去请安,若他心绪不佳,我便在外头执个虚礼便走。”
这个节骨眼上,叶勉也不好去梅丞相跟前抖机灵,识相些,全了礼数就滚,方是上策。
祁景清走后,叶勉也凝了神色。
老夫人因着此事病逝,梅家上下少不得要拿这事做文章,直指东宫。
梅氏一族之前对储位,一贯都是不争不抢,模棱两可的态度。
皇后与贺家往后退一步,梅家就也跟着退一步,从不乘胜追击,亦不会借机倾轧。
因着这份分寸,康文帝与满朝文武皆对梅氏一族颇多赞誉,赞其“敦厚守正,堪为世族典范。”
彼时叶勉尚在国子学读书,同窗们私下也常议论这两家之事。众人也都琢磨不透,梅家究竟是当真高洁淡泊,对储位之争全然无意,还是以退为进、暗藏乾坤?
可自打邶云霁入主东宫后,手腕一改当年昭怀太子温厚之风,出手便是刀锋直抵咽喉,步步杀机,不见血不收手。
几十年都稳如泰山的梅家......居然真的就动了。
这半个多月间,梅氏一族疯狂反扑,先是梅语临在审讯中,主动供出平北将军贺光岳,亦曾参与通藩,曾向两个北地藩国倒卖药材。
两日后,北境州郡数名官员联名上疏,参劾平北将军养寇自重。
未经朝廷明旨,诱杀了兀良该部落的首领,导致该部落大举寇边报复,边境一座军镇被掠,朝廷被迫调拨大量钱粮兵马以平定此乱。
再参,平北军副将刘守重,谶纬祥瑞,妖言惑众。
放任麾下将士与边民散布流言,将贺光岳个人战功与天命祥瑞挂钩,妄称‘北斗耀于北疆,武曲下应戎勋’等悖逆之言。
条条都是重罪!康文帝已下旨将二人军中解职,押解回京听勘。
这平北将军贺光岳,乃当今皇后的亲叔父,副将刘守重亦是贺家姻亲。
贺氏一族一直以军功立身,若此番一齐折损两员大将,军中根基遭重创还在其次,门庭威望更是有损。
这二人还未押解进京,尚不知罪证真假,定罪更是后话。
不过梅家一出手便直指军中,必是有十足把握,方才敢如此悍然发难。
叶勉去他大哥那里探听消息,他哥也是罕见的没赶他出去,反而明示他,东宫该弃子就弃子,不用白费功夫。
那便是梅语临投给大理寺的皆是致命的实证,贺家和刘家这两位大将,此番怕是难逃一劫了。
邶云霁听完叶勉禀报,只神色沉凝,并未多说什么。
东宫折了梅家一嫡系,梅家转头便削去贺家一个半。
而梅家的动作,却不只是对等报复这般简单。
梅老丞相早在十五年前便奉朝廷之命,率天下文士纂修《昭文天典》。
梅含章曾为两代帝王之师,德隆望尊,当时被举为总纂官,朝野上下无一人有异议。
如今《昭文天典》的编纂地——昭书阁,早已是天下文士心中的“学术圣地”。
阁中每月皆有雅集,不谈朝政,只论学问,清谈风流,一时间引得四方文人心向往之,皆以能入此阁论学为荣。
《昭文天典》的副纂官,亦是大文朝学术泰斗,前几日以年老体弱为由请辞。
皇上准奏后,梅丞相随即上书,举荐二皇子容王接任副纂官之职,康文帝自是无不欣然应允。
然而,这《昭文天典》表面是修书立说,功在千秋的文坛盛事,实则却远非如此简单。
大典一旦修成,便能定义何谓“正统”、何为“盛世”、怎样才算忠、孝、节、义,继而重新掌握“道统”的最终解释权。
亦能以征召编纂人员为名,将手伸向全国每一个郡县的知名书院,对满大文的学生进行一次大摸底。
记录其家世背景、师承关系、政治见解和学术特长,把天下英才,提前政治分类与档案建册。
再将有才文士通过邀请参编为由,进行施恩,为二皇子容王悄然广纳人才。
叶勉料定,二皇子日后必会以副纂官之身,频频现身昭书阁,与天下学者谈经论道,共论文章。
日久天长,足以令天下读书人心生景仰,乃至倾心追随。
日后就算邶云霁登得大宝,面对一个被天下士林交口称颂的弟弟,也必是如芒在背,难以“施展拳脚”。
梅老丞相,这是为二皇子问鼎天下文心,修了一条通途。
此事,连叶勉都能看透,康文帝心中自然更是如明镜一般。
只怕这其中,亦是当今圣上为保护嘉贵妃膝下那三位皇子,圣心默许布下的棋局。
太子惨遭他亲爹“背刺”,自是不能消停,前几日亲自带人去康文帝私帑里,如蝗虫过境一般,好一番狂风骤雨般的打劫,险些给他皇帝老子劫成“贫农”。
康文帝也自知理亏,正不知该如何哄他这嫡子才好,便只笑呵呵由他撒野,半点脾气都没有。
到了晚上,更是御驾亲至东宫陪太子用膳,好言软语安抚了半晌,直将人哄出笑模样才作罢。
邶云霁的心思,自来是不瞒着叶勉这等心腹的。
故而叶勉心知肚明,邶云霁此番对着康文帝发作,不过是给外头人看的幌子,实则心头已动了真怒,只待寻得时机,便要将他们连骨吞尽!
东宫和梅家,必定是不死不休之局。
祁景清往前头去了快有小半个时辰,叶勉独坐窗边,一面静候,一面在脑中梳理梅家近期的动作。
正略感不耐时,便见梅丞相在两位皇子的搀扶下,从书房缓步出来。
祁景清则在他素日惯坐的廊椅上加铺了褥垫,扶他坐下晒日头。
容王自宫女手中接过软毯,亲手为梅丞相覆在膝上。
外头阳光正好,叶勉既能自窗内望见廊上情形,廊上之人自然也瞧得见窗内的他。
几人正围着梅丞相低声叙话,五皇子余光一扫,恰与叶勉视线撞上,他怔了一瞬,脸色骤然转冷,转身就大步流星地朝他走来。
“叶勉!你来我曾外祖这里做甚?”
五皇子毫不掩饰地质问他,语气十分不善。
叶勉对这五皇子也是顶顶厌恶!
先前邶明霈使坏,害得他的小外甥、外甥女,险些胎死腹中!虽说从头到尾都是邶明霈主谋,可要说这其中没有五皇子撺掇,他可不信!
只可恨没叫他寻到证据,不然叶勉说什么也得去揽芳宫闹上一场!
叶勉目光寒浸浸在他面上一转,随即起身绕出暖阁,朝他草草一揖,语气不耐:“我来澄晖堂,自然是来寻梅丞相。”
“你一个东宫属官,来寻我曾外祖能有何事?”
五皇子对这话十分不信,目光在他身上逡巡片刻,忽地嗤笑一声,语带讥诮:“你该不会……是盯我二哥的梢,跟到此处的吧?”
叶勉:“???”
五皇子却心思几转,“嘶”了一声,越咂么越笃定自己的推断准了七八分。
如今外祖家终于肯为他们兄弟出手,看好容王却一直在观望的朝臣们,也都看出苗头。
明里暗里,愿将前程押在二哥身上的朝臣越来越多,他二哥容王俨然已有潜龙在渊之势。
眼前这叶勉,仗着一副祸水般的绝色之姿,专挑权势最盛的高枝儿攀。
先是荣南亲王,后又是东宫太子,两厢都叫他得了甜头儿。
瞧这路数和手腕,最近多半是要算计着,往他二哥身上使劲了!
五皇子表情愈发玩味,将叶勉从头到脚扫了一遍,语气嘲弄,“我二哥的心,可没那么好收......东宫和荣南王府,皆是妃位空悬,才叫你捡了个便宜!”
叶勉不怒反笑,语带寒霜:“容王殿下府中已有正妃,我哪敢添乱?倒是五殿下,皇子妃还没迎进门,正缺个枕边人,既如此,不如我往你那儿试试?”
五皇子被他这孟浪言语骇得一愣,竟下意识退了半步。
面红耳赤道:“你......你混说什么!?简直不知羞耻!”
“玩笑罢了~五殿下怎么还当真了?您又不是不知道,我这人就算攀高枝儿,向来也只攀站得最高、立得最稳的。”
叶勉轻蔑地扫过他后退的步子,眼皮一翻,讥诮道:“你这样的,我可不稀罕!”
“叶勉!你放肆!”
“就放肆了!你能如何?”叶勉下巴一扬,抱臂瞪着他。
五皇子拳头攥得死紧,骨节捏得咯咯作响。
叶勉半点不怵,他自然是不敢和皇子动手,可他也笃定,五皇子绝不敢在宫中公然殴打朝臣。
何况此处是澄晖堂,梅老爷子还在上头看着呢,俩人斗得再凶,也只能逞逞嘴皮子功夫。
叶勉倒是巴不得五皇子有血性,朝他挥上一拳。
但凡碰到他一手指头,叶勉立马就敢往地上躺。
今天嘴歪,明天眼斜,后天哇哇吐血,讹得他连裤衩都送去当铺!
俩人杵在西暖阁窗根下,梗着脖子怒目相视,乌眼鸡似的,针尖儿对麦芒,谁也不肯让着谁!
高廊上晒日头的梅丞相,扭过脖子“嗐呀”了一长声,简直没眼看。
容王脸色难看,怒道:“这叶勉实在跋扈!对上皇子竟也不知卑让!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说罢侧首吩咐祁景清,“景清,你过去警劝他几句!叫他规矩些,莫要失了体统!”
祁景清眼帘低垂,人却没动,轻声回说:“臣怕是劝不动,这叶家的四少爷,当年读书时,在学里就是第一厉害的性子,王爷不如先劝劝五殿下吧......”
梅丞相也颔首道:“叶家那孩子虽厉害些,却不是个无事生非的。倒是小五素来无忌,定是他先说了不中听的话,惹恼了人家!叫人把他俩全都唤过来!”
叶勉与五皇子被宫人一路“请”至高廊上。
俩人到了人前,更是来劲。
五皇子指着叶勉的鼻子骂,“曾外祖您瞧瞧!自您不临朝后,如今这些年轻朝臣是何等狂妄无状!”
叶勉也豪不示弱,当即更大声顶了回去:“我再无状也比你强!堂堂一皇子,嘴里吐出来的话,不是污言就是秽语!简直是辱没了天家体统!”
“你都敢做!我为什么不敢说?”
“你说!你说!有本事你当着你曾外祖和你二哥的面,把你方才的话再说一遍!我今儿就在这儿瞧着,看你会不会挨巴掌!”
俩人张牙舞爪,撸胳膊挽袖子的,恨不能扑上去撕扯在一块儿,皆被两拨宫人死死拉着。
“叶勉!你目无尊卑!”
“你没天家教养!!”
“你个朝官,不知廉耻!”
“你个皇子,丢尽皇家脸面!”
“你就是个钻营的小人!”
“呸!你就是个仗势的混蛋!”
“啐!!!”
“呸呸呸!!!”
“嗐呀——”梅丞相气得直拍大腿,怒声道,“全都给我松开!叫他们打去!打出个好歹来,老夫亲自去御前请罪!”
宫人们闻令,全都松开了手。
方才还扯着身子往前冲的两个人,突然没了掣肘,反倒齐齐僵住,又不约而同地向后退开一步。
喧闹不休的高廊上,骤然一寂。
叶勉和五皇子气喘如牛,四目圆睁,死死瞪着对方,偏生谁也不肯再往前凑半寸。
他们二人在京城的“恶名”都如雷贯耳,彼此是什么货色,各自心里都有逼数,皆怕一个不慎,叫对方给讹上。
容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