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偏心(一更)
梅老丞相发了火,令五皇子与叶勉在他身前站成一排,狠狠训斥了一通。
不过毕竟一个是皇子,一个是外臣,他也不好作其它责罚。
若换作是梅家子孙,他早就提着他那鹿头拐棍儿,撵着这两个小兔崽子打了!
梅府今日要治丧,梅家老太爷能躲,两位皇子却不能避,与曾外祖父议完事,便匆匆走了。
五皇子临走前,狠狠剜了叶勉一眼,大有“你给我等着”的意思。
叶勉也朝他翻了他一个超大白眼,十分不屑。
澄晖堂又恢复了往日宁静,叶勉也不敢继续扰梅丞相清养,给老人家恭恭敬敬请安问好后,便欲告辞。
梅丞相却把人叫住,交代他半个月内写好棉政的札子条陈,来澄晖堂与他议策。
叶勉等了这么久,盼的就是这句话!当即郑重应下,步履轻快地退了出去。
差使办得顺当,叶勉心头畅快,回去了东宫,嘴角还带着三分笑意。
宫里一众同僚,连同有头有脸的大宫人们见他销假回来,少不得都上前关切问候一番。叶勉一一寒暄应过后,便寻去太子跟前应卯。
后殿明间儿里,皇后娘娘凤驾也在。
今儿个是昭怀太子长子的生辰,皇后将四岁的小皇孙也带来东宫。
太子极看重这个侄儿,昨日派人往庆安宫送了十分厚重的生辰礼过去。
昭怀太子妃也郑重备了四样回礼,皆是至亲之间才会互赠的体己吃食。
她是寡居之人,自然不能随意往小叔子处送东西,不过借着皇孙的由头,又经过皇后的手,倒也叫人说不出什么。
皇后万分疼爱大儿子留下的这唯一血脉,只盼着太子能与他这侄儿多亲近些才好,因而一早便亲自带着孙儿来了东宫。
叶勉进殿后,给皇后和太子分别请安行了礼。
皇后温和地叫他免礼,便又和太子说起话来。
太子闲闲地倚在坐榻上,有一搭没一搭地与母后说着家常。
稚童清脆的笑声与大人温言软语交错,殿内一派宁馨融融。
叶勉也多瞧了小皇孙两眼。
他对这位昭怀太子妃颇有好感,俩人虽未正式见过,可明里暗里,他亦没少受庆安宫的惠助。
就说月前,他表哥李文德刚结束詹事府的白役考核,去吏部正式递补名缺儿,偏因粗心漏带了尚阴老家的一份凭证。
正急得转圈儿,吏部那位主簿瞧见他保结文书上落着“叶勉”的名字,不但没为难他,还和和气气地给他记了档,允他半月内补上文书。
表兄与他提起这事,叶勉叫人打听了一番,才知道那主簿是昭怀太子妃的娘家内侄。
京城的官场就是这般,人情牵连,七弯八绕的总会沾亲带故。若素不相识就平白得了照拂,定是族里有举足轻重之人,背后特意关照过了。
因而,叶勉很承庆安宫的人情。
太子放下茶盏,问起侄子的读书之事,“母后,辰哥儿年底就要开蒙,几位蒙师可都择好了?”
“两位文师傅已择定了。”皇后笑着应道:“你父皇从翰林院钦点了两位编修,是上一科榜眼和探花。本宫叫人打听过,二人皆是人品端厚,学问扎实的。”
太子听闻蹙了蹙眉,“那也太年轻了。”
皇后叹了一声,“这便行了,皇家开蒙早,年底说是启蒙学,也不过是学着拿笔、认几个字罢了。后头若有更好的,再添上也使得。”
太子却摇头,“启蒙的师傅,头一个最是要紧。所授虽浅,然规矩、心性、读书之法,皆由此立。”
他略一沉吟,又道:“当年给大哥开蒙的两位老儒,如今都在京中,仍请他们来教辰哥儿吧。”
皇后一愣,“辰哥儿如今的身份,不合规矩吧?”
两位大儒既教过储君,也算半个帝师了。
大宗既已落在小儿子身上,辰哥儿再用先太子的蒙师,于礼制不合。
邶云霁不欲多言争辩,定夺道:“此事儿臣自会向父皇请旨,母后不必忧心。”
皇后见他坚持,便也不再多说。
快到晌午,幼童贪睡,小皇孙吃了一块半羊奶糕就又困乏地睁不开眼。
皇后娘娘欲携孙儿回庆安宫,太子却拦下了。
“何必来回折腾?母后就让他在这睡踏实了,晌后儿臣亲自送回去便是。”
皇后十分乐见叔侄俩亲近,欣然应下,亲自带着几个保姆嬷嬷去内室照料皇孙午睡。
她嫁入皇家多年,许多事早看得分明。
这些天家子弟,骨肉之情最是凉薄。若只论血脉亲缘,莫说是叔侄,便是兄与弟、父与子之间,也难逃利害权衡。
如今太子尚未纳妃,自然看这侄儿亲厚。可待他日后有了自己的子嗣,又哪里还能顾得上旁人的孩子?
只看当今圣上便知,想当年他与几个兄弟何等亲厚,可如今心里盘算的,尽是叫那些宗室亲贵将最好的封地腾出来,让给自己的皇子们。
皇后看着榻上熟睡的小孙儿,眼里满是怜惜。
这孩子本该是万人之上,最尊贵不过的命数,一遭变故,日后却要在叔叔的指缝间讨生活。
皇后叹了口气,伸手在孙儿身上轻轻拍哄。
待细细交代一番乳母们好生伺候,皇后才又转回外间。
宫女打起珠帘,皇后抬眼便瞧见,太子与叶勉正凑在一处分食点心。
太子依旧坐在椅榻上,叶勉立在太子身旁,俯身弯腰,目光饶有兴味地在点心盒子中来回巡梭。
那点心是太子妃叫庆安宫的小厨房,应着节气时令做的精致面果儿,个个只有铜钱儿大小,用各色菜汁果浆染得鲜亮,捏成秋桃、毛栗子、胖藕、柿子、鸡腿种种,一盒六十八只不重样,玲珑又讨喜。
太子脸上没什么表情,用小银叉插起一颗面果儿,递到叶勉嘴边。叶勉低头咬上一口,若是合他心意的馅儿,便就着太子的手将另一半也叼走。
若不中意,他就摇摇头,太子也不恼,剩下的半颗十分自然地送入自己口中,帮他吃完。
这点心盒子做的有趣儿,样式各异不说,连馅儿也是各不重样,枣泥、红豆、芝麻、冬瓜糖……花样层出不穷。
叶勉和开盲盒似的,十分上瘾,手指在点心盒上挨个儿点过去,催着邶云霁将他选中的面果儿叉起。
皇后当即就冷了脸。
他这小儿子,自打出生就金尊玉贵,每年三节两寿,给她与皇帝奉杯茶,便算服侍过人了。
这叶勉是哪个牌面儿上的?竟要他儿子亲手伺候!
皇后心中十分不痛快,若是他大哥叶璟同他儿子曾相好过,她倒也认了,可偏生那两人毫无瓜葛.......
思及此,她胸中更是一阵阵发堵。
那叶家长子更不是个东西!她儿子品貌、身份,哪里就配不上他了?竟要他百般嫌弃!
皇后面色不悦,恰在此时,白翊匆匆进了院子,正一脸焦急,满院子寻着叶勉。
叶勉顺着窗子瞧了个正着。
邶云霁在他后腰上轻轻拍了拍,淡声嘱咐道:“出去和他们玩吧,把点心盒子带上,与同僚分着吃,午正记得回来月留轩用膳。”
叶勉也怕耽搁公务,匆匆一礼就抱着盒子出去了。
哪想到了院子里问及何事,白翊却神秘兮兮将他拉到院外廊上。
这才笑吟吟压低声道:“你才销了病假回来,哪有什么差事非你不可?不过是怕你在屋里碍了皇后娘娘的眼,寻个由头把你拎出来罢了。”
坤福宫与慈寿宫不睦,因而皇后自来看白家兄弟百般不顺眼。
白谨、白翊两兄弟向来都是得知凤驾临至,便自觉躲远远的,免得自讨没趣儿。
果然,皇后方才隔着窗瞧见白翊,面色便又沉了一分。
若说皇后头一号厌恨的是梅家,那排在第二位的,便是白氏一族了。
这些年,她与太后一直不咸不淡的。
天家的婆媳,自不会像民间那般,因两匹布或是三两碎银子,就生出嫌隙。
她们各自争执的,必然是更烫手的筹码。
白家与贺家,先后两代后族,白家在前,贺家在后,这本是天命流转,各安其时的道理。
自她入主中宫那日起,白家便该知趣,让渡一些好处给到贺氏。
哪想白家不但不肯松手,反而趁她这些年暂避贵妃锋芒之际,变本加厉,明目张胆从贺家碗里抢食,将贺氏一族子弟挤兑的快站不住脚。
这些年,嘉贵妃如此张狂,岂止是康文帝一味纵容的缘故?背后更有慈寿宫的默许撑腰!
这老太太,哪里有后宫之主的公正,她心里就只有白家,和她那降去金陵的大女儿!
皇后不悦地落座榻上,与太子不紧不慢道:“过些日子,你要代你父皇去太庙秋祭,本宫怎么听闻,你又抬举那叶舍人做了奉仪官,这是何故?”
皇后先前叫自己太子打了个迷魂阵。册封大典时,儿子将那赞引郎的差事,从舟哥儿头上硬抢过去,拨给了那叶家子。
她当时只当小儿子是为了大局考虑,虽也替舟哥儿委屈,可亦有限,便一直未深究。
如今她才反应过味儿来,太子哪里是什么顾全大局,分明就是心中存了偏私。
怪不得舟哥儿到了她坤福宫,一提起这叶勉就撇嘴,满脸的不待见。
贺皇后凤眸微睨,“本宫倒是好奇,你们东宫是没人可用了不成?还是那叶舍人有什么了不得的造化?竟叫太子如此青眼,每回都把那金台阶铺到他一人脚下?”
太子闻言,淡淡转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