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道歉(二更)
太监们最是敬神信鬼,平日里敬香拜佛,说话都避讳着冲撞。夏公公和胡公公今一早就带着一帮侍女,诚心诚意地叠了几千个纸元宝。
院子里供坛前,叶勉点了三炷香,冲着昭怀太子梓宫暂安的方向,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
又从夏内监手里接过一篮子元宝,蹲在火盆前一个一个往里丢。
“殿下啊,我昨儿在灵前说话没个轻重,您别往心里去。那都是说给外人听的,不是给您听的......”
火苗舔着黄纸,灰烬飘起来,在夜风里打着旋儿。
叶勉揉了揉眼睛,“咱们殿下好着呢,活得比他爹都像爹啊......谁敢给他气受呢?”
庄珝也擎了三支香,朝西边拜了拜。
“叶勉年幼无知,昨日在灵前言语无状,多有冒犯,庄珝代他赔个不是,望昭怀殿下宽宥。”
庄珝拜完将香插好,也蹲下帮他烧纸钱,听着叶勉在那里叨叨咕咕。
“我们殿下也不是小白菜,他是个霸王花,吃人都不吐骨头,一口一个,嚼糖豆儿似的嘎嘣脆......”
庄珝失笑,轻斥道:“别皮!”
叶勉赶紧一本正经起来。
庄珝忍俊不禁,勉勉自打出了仕,年岁见长,却一天比一天淘气,昨日又惹出那档子事来。
皇舅舅因着今岁收了荣南王府好几笔“捐项”,没好意思来找他说嘴,可心里必定是有怨气的。
连叶侍郎也不得不做足姿态,“气”得那般模样,这么些年,破天荒登了公主府的大门,将叶勉唤出来后,抽出藏在袖中的鸡毛掸子,二话不说就揍。
这是未来的岳丈大人,他也不好叫侍卫去拦,只得自己替勉勉挡着,结果结结实实挨了几掸子。
庄珝心里也是窝火,他怀疑叶侍郎是故意的,八成几年前就想打他一顿了......
烧完元宝纸钱,叶勉站起身又拜了拜,嘴里念叨,“您要是想我们殿下了,给他托个梦就成,别亲自来。我们殿下也想您呢,您兄弟俩梦里好生亲香,可别再闹出这么大动静,怪吓人的。”
叶勉给昭怀太子烧了钱,赔了不是,这才心里踏实了,安安稳稳回去睡觉。
这一场蹊跷的大雪,引得宫内、宫外人心浮动,康文帝虽先低头哄好了东宫,外头朝野的议论却压不住。
朝上本就不少守旧古板的老臣,一心只奉中宫正统。
嫡出皇子便是个只知走鸡斗狗的瘸子,那也是宗庙所系,社稷所托,绝不可动摇。
更何况太子监国期间,赈灾治疫,处置政务,桩桩办得妥帖,虽性子暴烈了些,可功绩和器识,朝野上下有目共睹。
奉行正统的老臣们,愈发认定中宫嫡子才是正朔,天地祖宗认可的未来新君。他们早些年便对康文帝宠幸贵妃,压制皇后,抬举庶皇子之事深恶痛绝!认为此举有违嫡庶之别,乱了宗法之序,是动摇国本的祸根。
只是这么些年,他们屡上奏疏劝谏,康文帝一概置之不理,甚至曾将领头的老臣贬出京城。一来二去,朝中再无人敢提此事,只私底下叹几声罢了。
前日,东宫属官们在昭怀太子灵前的那场哭诉,让那些本就心疼太子的老臣,心酸得整夜睡不着觉。
一场大雪,前太子在天之灵不得安息,示警于上,更叫他们心都揪了起来。
一时间,奏请成丁庶皇子离京就封的奏疏,一摞一摞地送进乾元宫。
上奏者有年轻锐进的御史,有守旧耿介的老臣,其中自然也不乏东宫的手笔......不少与东宫利害相关,或暗中声气相通的朝官们,皆在借机推波助澜。
乾元宫依旧将这些请庶皇子就封的奏疏压下不发,可朝中的声音却一日响过一日,已经捂不住了。
说来,康文帝与嘉贵妃,为护着成丁的容王与五皇子不去就封,也是十分不公了。
当年二皇子封了亲王,圈了封地,却迟迟不肯去就封,朝臣们已经闹过一阵。
康文帝以封地王府没建好为由,将此事糊弄了过去。
嘉贵妃怕五皇子封王后,又要起波澜,便压着容王之后的所有皇子,都不许封爵。
而五皇子成丁后,虽已定下正妃人选,行了纳采问名之礼,却迟迟不行大婚,连带着六皇子也不好越过兄长,婚期一拖再拖。
宫里的皇子虽多,却因着帝妃二人紧护着那三个,从爵位到婚事,乱得不成体统,七零八落......
魏丞相下朝后,径往乾元宫请求陛见。
他家嫡出的四姑娘,早些年指婚六皇子,因为长幼有序要避让五皇子,一直未能成礼。
“圣上......”
魏丞相跪在殿中,面色发苦,“臣家四女如今已双十之龄,再耽搁下去,只怕满京城都要说三道四。臣不敢催逼皇子大婚,只求圣上给个准话,这婚到底是办还是不办?若是不办,请圣上下旨退婚,臣也好早些替女儿另作打算。”
康文帝赶紧叫总管太监将魏丞相扶起来、赐座。
魏丞相这回却推开内侍,执意跪地不起。
康文帝也恼不得,这事确实是自家做地不地道......
大文女子出阁多在十六七岁,拖到十八九的也有,要么是为家中长辈守孝,要么是自己身子不好,总归是不得已才耽搁的。
可魏家女儿父母健在,身子也好好的,硬生生被拖到二十岁,这要再耽搁两年,就要变成被满京说嘴的“老姑娘”了,纵是皇家,也不能这么欺负人。
何况这也不是寻常人家,梅含章退朝后这么些年,魏丞相为文臣百官之首,便是康文帝,也不敢随意得罪他。
康文帝讪讪笑道,“倒是朕会错意了,之前魏卿常念叨疼女儿,朕便想着叫你家爱女多留两年,以全父女骨肉之亲,谁知好心办了坏事,竟白白让魏卿心焦一场。”
魏丞相伴君多年,与康文帝周旋,十分得心应手,嘴上说的是臣子本分,却句句都在逼问婚期,摆明了今日不给个说法,就不打算走了。
康文帝最后无法,满口答应,这几日就与太后商量一番,再叫钦天监择几个吉日挑选。
君臣俩心照不宣,你来我往了半晌,魏丞相谢恩退出乾元宫。
康文帝面色渐渐阴沉,魏丞相明着是来催女儿婚事,实则却是在逼五皇子大婚就封!
这群该死的老匹夫!太子想撵兄弟们离京有情可原,他们这帮跟着起哄架秧子的,打得什么主意,别当他不知道!
魏丞相步履生风往宫外走去,神色自若。他虽不是东宫党派,可若梅家彻底倒台,他们魏家却是头一份的得利之族。
梅氏一族树大根深,百年来枝叶蔓延,朝中各部各司,地方各府,谁家没出过几个梅家的门生?
提起梅家,哪个不说一声累世清贵,可这清贵的背后,是多少人仰其鼻息,看他家眼色行事?
正因如此,如今朝中嫌他们挡路的,可不在少数......
康文帝本欲循旧法,将就封一事暂且压下,冷上几日便罢了,可这回朝中群情汹汹,不依不饶,竟不能像往常那般可以揭过。
太子在宫中和康文帝父慈子孝,一起讲政、用膳、下棋,可他的东宫属人们,在外头下手却不手软。
容王府上,天天都有东宫的属官进府,对容王殿下嘘寒问暖,走前再问一嘴,封地那边的宅子修得如何了?
容王自然不会亲自出面接见东宫属官,只遣府中长史出来应酬。
长史前脚刚应下封地那边什么章程,东宫属官后脚便传得满朝皆知。
工部也突然积极起来,择派数名官员去容王封地上督工,奏疏递到御前,说容亲王府开春就能完工,只待栽种树木花草。
容王封地上的地方官员亦联名上奏,言辞恳切:
“臣等久慕贤王风采,今封地连年歉收,百姓不安,唯缺亲王殿下坐镇。恳请陛下遣容亲王早日就封,以安民心,以固邦本。”
京城之中,各方势力你方唱罢我登场,明里暗里较着劲,朝上朝下一片沸然。
连荣南亲王都被波及,不知哪个不懂事的小御史,竟上书请荣南王也要循例离京就封。
京中已乱成一团,各方自顾不暇,本也无人在意这桩小事。
太后她老人家却是当了真。
老太太虽从不插手朝堂政务,却爱看热闹。这几日,每天都坐在慈寿宫,叫人把外头的事说给他听。
太后听说书似的,津津有味。
这一说要把她外孙子赶出京城,她可不干了!
太后孙子多的是,不稀罕,外孙子可不行!她宝贝闺女拢共就送回来一个外孙在京城陪她,这要被撵出京,那她也不活啦......
太后当日就闹了“病”,又是头晕,又是起不来床的,还叫来一群品阶高的诰命夫人来慈寿宫侍疾。
叫她们给朝臣们传话,荣南亲王是先帝托梦,奉旨来京城陪侧太后的,那是替荣懿长公主尽孝。
皇帝要是将荣南王赶出京,那就是不孝,若臣子逼迫皇帝行此不孝之事,那就是包藏祸心,大逆不道!
诰命们年纪也都一大把了,在慈寿宫里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个个腰酸腿麻地熬了一日,回府对着丈夫好一阵埋怨。
老臣们也是满腹牢骚,这老太太!外头都快翻天了,她净出来裹乱!
荣南王府就是江南豪贾的钱袋口儿,当年违制过继封王,他们全都装瞎当没看见,如今吃饱了撑的,要把这财神爷赶出京?
他们就是把太后赶出去,也不能把荣南王赶出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