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册封
是日晚膳后,天光渐暗,六皇子被召进乾元宫暖阁说话。
康文帝面上和煦,问了几句他的起居。
六皇子规矩地在下首椅子上坐下,一一应着,身子却不曾靠过椅背半分,手边的茶,也只在接过时抿过一口,再没碰过。
康文帝叹了口气,这个儿子,他一直没怎么操心过,因而俩人并不怎么亲近。他例行公事似地询问了几句,便也不知道再说什么了。
父子二人一时沉默了下来。
康文帝垂眸拨了拨茶盏,他心里也十分清楚,他为护着五皇子,委屈了这个六儿子......他又温和地问道,“可见过魏家的四小姐了?”
六皇子连忙正色,“回父皇,儿臣从未见过四小姐,男女有别,儿臣不敢逾矩!”
康文帝呵呵笑道:“都纳过礼了,有长辈在场,见面说说话也无妨。”
六皇子忙低头应是,也不敢再多说别的。
父皇与他相处时一直如此,面上总是和善,可却带着一丝疏离。
小时候母妃总是哄他多与父皇亲近,许他许多好处,比如每天可以多吃两块桂花甜糕,睡前可以多玩一个时辰。
他幼时不晓事,也曾为了这些好处,兴冲冲跑去乾元宫,可十回有八回都被太监笑眯眯地拦在门外,说父皇正忙国政,改日再来。
他起初信了,乖乖回去等,直到有一回撞见五哥从里头笑着跑出来,手里还拿着父皇新赏的蛐蛐罐。
后来他每日躲去柱子后头偷看,他这才发现,三哥五哥他们去乾元宫,是从不用太监通报的......到了傍晚,父皇忙完政务,还会抱着五哥回揽芳宫用膳。
五哥亲昵地搂着父皇的脖子,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日学了哪几个字,父皇则笑吟吟地听着,时不时地在他脸上亲一口。
自此,母妃再怎么哄,他都不肯去了,最爱的桂花甜糕他也不喜欢吃了......
暖阁里静地能听见更漏的滴答声,康文帝仔细地打量了六皇子几眼。
“魏丞相前几日找过朕,”康文帝温声道:“朕一直舍不得你们出宫开府,可你和你五哥年纪也到了,朕已着钦天监去选吉日,到时候叫你母妃也去太后宫里参详参详。”
*
两日后,钦天监将择定的吉日具折呈上。康文帝御笔朱批,五皇子与六皇子大婚之期,一并定于开年春日,着礼部与大宗正司筹备典制事宜。
臣子们这回却没被皇帝含糊过去,婚期有了,那就封的日子呢?催请定夺皇子封爵就封的奏疏又一窝蜂地递了上去。
容王在闭门思过,五皇子也躲在宫中不肯露面。谁也没想到,竟是毫无存在感的四皇子最先顶不住,主动上疏请封就藩。
乾元宫偏殿里,宫人都被赶去外头,康文帝忿忿又失望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四儿子。
四皇子低垂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垂在身侧的手却微微发颤,任康文帝如何责骂,也不辩解半句,但也不松口......
四皇子府。
六皇子给四哥倒了杯酒,四皇子接过来,一仰而尽。
六皇子叹道:“四哥冲动了——你何必先跳出来,去做那出头的椽子?倒将父皇和梅氏一族得罪个透。”
“冲动如何?不冲动又如何?”
四皇子颓然道:“我再不受父皇看重,也是他亲骨肉,他总不会打杀了我,不过就是对我再淡些罢了......他与我的父子情分本就薄得跟纸似的,再淡又能淡到哪儿去?”
既如此,还不如借此机,卖给太子一个人情,未来新君御极,总归要念及他今日之功。
六皇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四皇子自己又喝了一杯,笑得发涩。
他自打出宫建府,为了府中妻儿和宫中母妃过得好些,这些年就像那戏台上,上蹿下跳的丑角,满京城都在看他笑话。
今年他还下了一招臭棋,得罪了荣南王府和叶勉,连带着太子对他也淡淡的。
今日他跪在乾元宫里恳求,只要能让他出京就封,便是把他圈到苦寒的戍边下州,他也绝无二话,将父皇得罪得不轻。
可他刚回府里,东宫的人便来请见,言语间比往常热络的多,话里话外都在说——有些事,不必急在一时,待将来换了天地,“移封”倒也不难。
瞧瞧,只要他摒弃那虚头巴脑的父子情,这好处,来得比他想的还快......
与此同时,梅丞相府。
梅含章将面露焦色的几个嫡系子孙都打发了出去,只留了大儿子在正房。
梅望众扶着父亲坐在榻上,又亲手斟了热茶。
“你也坐吧,别忙活了。”
梅含章发话,如今他家老大也年至古稀,伺候起老父来,动作已有些颤颤巍巍。
梅望众坐去父亲对面。
“父亲,四皇子请封后,六皇子必会紧随其后。届时,容王和小五便成了众矢之的,我们再在朝中发声,可就站不住脚了。”
梅含章颔首。
有四皇子顶在前面,六皇子再去请封,既不会太得罪康文帝,又能卖东宫一个人情,何乐而不为?
梅望众脸上愁苦,如今满朝各怀心思,皆盯着此事不放。他们梅家费尽周折,百般寰转,也没能将此事压下。
“如今,恐怕也只能让容王和小五去圣上跟前‘告饶’了。”
梅望众苦笑,他也是无法,若是梅家能有别路可谋划,他们也不愿使这无赖的法子。
梅含章却捋着胡子,摇了摇头。
梅望众不解:“圣上疼这两个孩子不是假的,他们二人不管是撒泪也好,撒泼也罢,只要能哄得圣上不改心意,朝上再闹又能如何?”
他想了想又道:“当时圣上执意为昭怀太子号墓为陵,那帮言官闹得沸反盈天,不也没拦得住?”
说到底,事关皇子,只要不是立储,最终都要归于天家门内事,朝臣能辖制也有限。
梅含章长叹了一声,缓缓出声:“活人如何能与死人比?都说圣上疼贵妃的三个孩子不是假的,可这里头......又有几分真呢?”
“父亲这是何意?圣上喜爱他们三个,前朝后宫可是有目共睹啊。”
梅含章淡淡道:“圣上看重昭怀和邶云霁,是因为他们是嫡子;喜爱容王小五小七,则是因着贵妃。一切圣眷皆因母及子,叫他们子凭母贵罢了。”
梅含章抿了口茶,“东宫和揽芳宫这些年,一直能势均力敌,都因圣上心中并无真正看重哪个儿子,否则......咱们家和贺家,也不会是如今的态势。”
康文帝若真心爱重中宫那两个,他们梅家也不敢起那夺嫡的心思。
反之,他若当真无比钟爱贵妃之子,他们梅家也不用蛰伏二十年之久。
梅含章又继续道:“唯一跳脱出来的只有昭怀太子,那是因为他死了——人一殁,愧疚激出了真心,追思便成了真正的情分。因而,圣上会了为昭怀太子,冒天下之大不讳,独抗群臣,宁可被史官记上一笔背负骂名,也要为爱子号墓为陵。”
梅望众哑然,半晌才无奈道:“这几个皇子,论资质、性情,确实各有缺弱。”
梅含章不客气的逐一评判,“昭怀优柔,容王假仁,太子骄戾,小五庸蠢,小七懦弱,各有各的短处。”
若论心机,邶云霁倒是强出他们兄弟不少,可性子使然,他这般强势悍戾,浑身是刺,不可能真的招长辈喜欢。
否则,以他得天独厚的优势,哪里需要自己费劲巴力,把兄弟们往出赶,他老子早帮他料理干净了。
梅含章一脸淡然,“皇子们皆是不足,我们才有的图谋。若真跳出来个能‘母凭子贵’的厉害人物......那我们不如趁早歇了心思。”
梅望众略一沉吟,深以为然。
梅含章不知想到什么,突然笑了下,调侃道:“叶家那幼子,你也是见过的......他这样的人物,若得幸投生为皇子,就凭他那品貌才识和手段,恐怕什么嫡庶体统都得靠边儿站。”
梅望众听罢,也笑着摇摇头。
真要那般,以康文帝那惯会凭一己喜恶,偏心到不讲道理的性子,邶云霁怕是根本没机会从北境回来京城。
三日后,六皇子上疏请封。不日,梅家也上奏陈请容王和五皇子离京就藩。
紧接着,崇文院三馆与翰林院众词臣联名上书,称《昭文天典》方修至半途,容王身为副纂官,此时离京,有碍修书大业,望圣上念修书之艰,留其襄事数载。
梅家弃了一子,丢卒保车。
腊月前,康文帝下诏,诸皇子按母妃品秩封爵。
四皇子册封北宁郡王,五皇子册封瑞亲王,六皇子册封宁亲王。三王来岁春和择吉大婚,婚毕即赴封地,各守藩土。
七皇子册封明亲王,待选立王妃后,再行议婚及就封之期。
这个冬日,自那场蹊跷初雪后,竟是隔三差五就飘一场,少有晴日。
而比天公还阴郁的,是康文帝的脸,从皇子就封诏书宣了那日后,康文帝脸上就没露过笑模样。
臣子们倒也不怎么怕,自打经过太子监国,他们什么恐怖嘴脸没见过,圣上的脾气,实在不够瞧。
东宫上下冷眼看了两天,十分不屑。
半个月后,五皇子在康文帝前提及,想要再随圣驾射猎一回,语多眷恋。
康文帝再没不答应的,破例下诏,在京外西山举行冬狩之典,封山百里辟场,禁樵采,断行旅。
宗室、高阶品官及禁军将士,数千人随扈,声势浩大,盛况空前。
此等荣宠,满朝无不惊羡,皆知圣上以此举,为爱子瑞亲王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