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不过多长时日,王群请辞告老回乡,前后足足三次有余,皇帝却始终将折子搁置一旁,既不应允也不反驳。明珠终于晓得自己应当是说错了话,他在弘文馆内抱着王群哭。
小小年纪,无权无势,能拿来要挟的唯有自己,他边哭边说:“要是您走了,我、我以后就不认字不读书了,我舍不得您走。”
王群长叹一声,苍老的手掌悬在半空,终究没能落在明珠发顶,他说:“殿下所言并无差错,皇上,皇上……”
经由明珠这么一闹,王群也不再说回乡的事情,一心留在此处悉心教导他。他半生伏案治学,垂暮之年能遇上这般心性纯粹通透的弟子,何尝不是福分。帝心不可揣摩,他只做好人臣的本分。
太子听闻此事,特意前来宽慰明珠,言道那日策论本无绝对是非对错,他私下十分赏识明珠独到的见解。
可明珠心中仍是惶恐,犹豫再三,不知该不该去御前赔罪。总归这些话只是一时性情,思虑浅薄,父皇坐拥天下,何等胸襟,不要和他置气。
明珠做好了心理准备,正要去书房,屋外却先传来一阵喧闹,原是静王携静王妃前来向皇帝请安。
静王是天子幼弟,与太子差不多年岁,静王妃倚在他身侧,怀中还抱有一襁褓婴儿。
明珠与他们并不熟识,也只简单向这位小叔叔行礼,可谢沁却像认识他一般,一瞧见他就凑上前来,他一凑近,静王妃也跟来了,谢沁心大,当即要将怀中襁褓往明珠臂弯里塞。
谢沁对着怀中软乎乎的婴孩笑道:“叫你兄长抱抱你,沾沾他身上的福气,往后定也聪慧过人。”
小婴儿见着父亲笑,他也跟着笑,谢沁见状更是欢喜,转头同明珠说:“你瞧,他也喜欢你。”
明珠心想,这与他又何干,可看着那粉雕玉琢的婴孩,心底却不得不升起一阵柔软爱怜。
从前他被叔父叔母当畜生用,他虽讨厌他们,却很喜欢叔母生下的小弟弟,刚降生的婴儿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谁会同他玩、谁照顾他,除了喂奶,明珠什么都会做。
小婴儿生得玲珑乖巧,明珠将她抱在怀中,为了哄她开心,轻声哼起小调,是以静王妃以及一盘跟随的乳母侍女都松下一口气,也在心中暗自称奇,毕竟明珠年纪尚轻,而帝王诸子中唯一婚配的华阳公主至今也未听闻有喜。
明珠喜欢小孩,连带着对这位小叔也亲近起来,他问:“她叫什么呀?”
“还没取名字。”静王笑着说,“此行来向皇上请安,也想冒昧求个赐名。”
话音刚落,江有福凑到几人面前,喜气洋洋:“皇上请您与王妃进去呢。”
明珠本想将孩子还给王妃,自己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可静王闲云野鹤惯了,哪儿知道旁的事情,带上明珠一同进了殿中。
皇帝先看到明珠,视线又落到明珠怀中抱着的婴孩身上。
静王需和皇帝说些场面话,明珠与静王妃便被请到一旁先休息。
静王妃看着也比静王年长些,做了人的叔母,虽非同胞,可皇帝对静王一脉十分宽待,是以她也更放松些。
静王妃笑着说:“殿下您也很喜欢小孩呢。”
指节轻蹭她娇嫩皮肤,惹婴孩发笑,明珠眉眼愈发温柔,“妹妹好可爱。”
天下父母都爱听别人夸自己的孩子,静王妃笑得合不拢嘴,一抬眼却发现皇帝视线投向这处,又赶忙正襟危坐,又将孩童从明珠怀中接过,经由江有福交到了皇帝手中。
皇帝怀抱婴儿,内心大抵也是柔软的,他心有感慨,说:“我即位时,你也仅仅只比她大了一些,如今竟也有自己的孩子了。”
旧事重提,谢沁面上也有些羞赧,眼前的皇帝似乎不是皇帝,他亦是一位爱着孩子的父亲,谢沁说:“从前很多事都不记着了,只记得皇兄从前也像这般抱着我。”
皇帝没有应他这句话,也蜷起手指在孩子软嫩的脸颊上蹭了蹭,说:“瞧着灵秀可爱,往后唤秀吧。”
“妾替秀儿谢皇上赐名。”静王妃叩谢皇恩。
皇帝命江有福将她扶起,嘱咐:“如今才入春,地上也凉,一家人不必总归来跪去,她辛苦,你得改了往日那些脾性,待她好些。”
静王闻言,嘻嘻笑:“人都说我是幼子,得父皇、皇兄溺爱,可我也觉得还好呢,皇兄这话我从小便听着,至今都不晓得是什么脾性,也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做事,并不敢懈怠。”
皇帝轻笑一声,未给他过多关注,反目光一直落在婴儿身上,喜爱之情溢于言表。
能得皇帝宠爱,静王与静王妃与有荣焉,三大一小其乐融融,更显坐在一侧的明珠心下冷清。
他坏的,看着皇帝抱着小孩,心中竟升起一股别样的情愫,他想,皇帝有多久未这样抱过他,却将一腔心思都交付了那个才见面的小婴儿。
说来也对,他没有独一份的大,不如太子哥哥贤明,能常伴皇帝身侧为他分忧,也并非独一份的小,只需好吃好喝便能惹人怜爱,更别说他只是一个觊觎皇恩的假货,赖蛤蟆也想吃天鹅肉。
千千万万,都只怪他,不过扬汤止沸。
这般欢喜,他也不该坏了气氛,教人触霉头。
明珠身上没力气,全靠身后的软垫撑着身体才不至于滑落,耳边欢声笑语,明珠一概未能听到,直到静王一行人走离,江有福叫他,他才醒来。
视线与皇帝相撞,顿时脑中空空,片刻失语,他匆匆低头,“恭请父皇圣安,儿臣就不打扰父皇了。”不等皇帝反应,就转身离去。
明珠重回屋中,一刻不停责骂自己心思龌龊,不愿在此多呆,寻着由头去了弘文馆,等到需用晚膳时才回太宸殿。
照往常的例,晚膳也要传进西殿吃,用膳时,明珠才得知今日皇帝也不在宫中,以为只是特例,却不想几日后从弘文馆归来,看到的只是忙碌行走的宫人。
皇帝一声不吭,毫无知会,径直从太宸殿搬出,将他一人留在了这儿。
明珠细想,才回忆起始末,他因躲着皇帝,忽略了这些日子里的许多事情。
皇帝搬离,于明珠而言,他再也不必东躲西藏,可心情却不见得好。月色清幽,常只照见他一人身影,他不睡下,太宸殿上上下下盯着他的宫人也不敢睡下,而即便他睡下了,那些人也紧紧守着他,像监视犯人,竟比皇帝在时还要森严。
无人陪明珠说话,也不容许他乱跑,他得空时也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坐着,看看蚂蚁搬家也算消遣。
他拿木棍搭好了小桥,又叫杨春喜去给他拿些点心来好叫蚂蚁搬回巢穴,明珠安安静静地坐着,此处安逸,明珠险些睡着,却听到一墙之隔的门后有人议论。
一宫女低声说:“你晓得皇上为何要搬出去么?”
另一宫女声音更微弱,提醒:“我们不能妄议皇上的。”
“现今又无人知晓,再说了,这宫内都传遍了,也只剩我们不知道了。”
明珠眨了眨眼,将身子更靠近一些,这样才能听得更清楚,他捏了一把汗,终于,另一宫女也被钓起馋虫,好奇追问起来。
那宫女说:“我也是听我义兄说的,皇上有了新宠的美人,将她藏在了璧心阁中,既不许她出来,也不许旁人进去见她。”
“呀?”另一人问:“皇上不是很久未采选了吗,怎还会有新的娘子。”
“你懂什么呀!”她恨铁不成钢,“宫中何时缺过女人,只要皇上喜欢不就好了吗?现在还未听着册封的消息,不过也就是这几日的事情了吧……”
指向过于明显,另一人支吾反驳,“可、可皇上不是最痛恨宫女爬床了吗,我记着原先……总之也不叫旁的人服侍。”
“那我就不知道了,或许是那人有计谋呢,皇上不也是男人吗,是男人便会有七情六欲。”宫女有些恨恨地说,“往后她就和我们不一样了,我们是奴婢,她是主子,不仅自己飞上枝头了,家里人也能跟着沾光!看来为人在世,总要有些手段才行。”
“你不要这样说了,我怕有人听着。”
“我还听说她是罪臣女,充入奴籍才入宫的,现今皇上宠她,从此便再无人敢论她出身,是死是活,是厌是爱,还不是皇上一句话的事。我也并非是嫉妒,只是……只是心有感慨罢了。”
“可姐姐,人各有命,我……可能这也并非是好事呀。”声音越来越小
“你说得对。”方才还气焰极高的少女突然泄气,她说:“人各有命,这是从娘胎里带来的东西。”
复长叹一声,“据说那人长得与先皇后极为相似,这是想求也求不来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