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元都降雨。
一开始是过分阴郁的清雨,滋生出漫漫的情想,再后来郁思崩裂、雨势渐猛,化作瓢泼大雨,迅猛且无光的雨滴冷静地刺穿青石板,升腾一层淡色的烟霞。
王群犯了风湿,甚至是由儿子来向明珠告的话,明珠担心师傅,又无皇帝敕令可随意出宫,仅仅叫杨春喜去库房中寻了点补品送过去,叫王群好好养身体。
王群走了,弘文馆内还有大学士们,可天上下这样大的雨,一天到晚都阴沉沉的,皇子皇女们不吃无端的苦,干脆全告了假,他们不去,明珠也不想去,是故这些日子也就呆在自己屋里,望着空空的院子发呆。
宫女的话缠绕心间,原本只是些细碎不知真假的讨论,到最后竟愈发有模有样,他们说那女子是先皇后转世来寻皇帝的,又说先皇后已成飞升成仙,却始终放心不下皇帝,要带着皇帝一同回天上,皇帝欲强留他在人世,所以将她关住。
众说纷纭,不听还好,听多了,明珠也心思不稳,夜中泪垂。
若是皇帝递个消息回来,或叫自己看看他也就罢了,做什么要这样防着他呢。
枕头叫他哭湿大半,明珠心潮翻涌。
皇帝擅宠先皇后,成婚后两年育有三子,自先皇后崩逝,整整六年未采选嫔妃,群臣撞柱子的撞柱子,上吊的上吊,就连太子都装病劝谏皇帝纳妃,皇帝这才选世家女子入宫,终平了悠悠众口。这些年他不喜流连后宫,对嫔妃们亦是格外开恩,以女官礼待,负责宫中大小事宜,准许她们宫外置宅、自由行走。
他从市井处来,一个死了都不会叫人有什么想法的泥点子,侥幸得了皇恩,不仅无名无份还身负罪孽,从前皇帝喜欢他,他便觉得事情还有转圜,可如今……如今他该怎么办。
想及此处,忽一阵酸意直冲心口脑门,险些要吐出口血来。
他比不过那些高贵出身的嫔妃,无显赫的家世替他撑腰,不敢与她们争宠,他也就认了。
那那个人呢?那个被谢旻日日宠幸的人呢,她得了谢旻的喜欢,有机会与他日夜相伴、长久相守,可谢旻难道当真这样冷情,偏偏要这样折辱他不成。
明明与林子君长相最肖似的是自己,不仅江有福这样说,连华阳和太子也这样说!
屋外忽雨停,恰为他做媒,明珠胡乱擦干了眼泪,一刻不停朝璧心阁跑去,他也是有手段的!
璧心阁与太宸殿隔得不近也不远,只是地势微高,原是帝王抄经悟道、静坐论禅之地。登至楼阁最高处,太宸殿全景便能尽收眼底,造此阁亦是意在警醒君王天外有天,当永持励精图治心,不可懈怠。
明珠到时,才发现璧心阁外只有三两侍卫,连江有福也不在,这才得知,皇帝今晚与百官设宴,并不在此。
侍卫对明珠并无戒心,更因为明珠只是说要给皇帝送东西来,马上就走,侍卫未设防,十分通融,径直放他入内。
阁内沉香逶迤,案头摊着陛下尚未批阅完毕的奏折,一派安然祥和之景。明珠一心只往内殿床榻走去,并未注意到周遭陈设清简素净,更无什么金屋藏娇的旖旎痕迹。
若天要阻拦,便不会让他站在这儿,他知这一切都荒唐,若真死在皇帝手上,他也无怨无悔。
初春的天冷,明珠将身上衣物尽数除去,一丝不挂钻进被中,心似擂鼓,等待皇帝归来。屋外又降大雨,却未听到皇帝归来的声音。
又大抵是不回来了吗?明珠想睡觉,迷迷糊糊地想。
忽传来江有福的声音,叫雨声掩着,听着时,二人已到了室内,明珠将自己往被中缩了缩。
江有福说:“皇上,奴婢替您除衣,外衫都有些潮。也不知怎得,突然下这样大的雨,不过呀,开春下雨是好兆头,都是老天感念陛下勤政。”
皇帝声音有些闷,责备,“话多。”
“奴婢老了,话是多了些,可这儿太安静了,奴婢不如皇上有龙气护体,不说话奴婢会怕的。”江有福嘿嘿笑,“皇上,醒酒的汤药已经叫下头人熬好了,您先歇着,奴婢给您端来。”
“我并未喝多。”皇帝低笑,“你也说的,今朝喜雨。”
“好好好,陛下您并未喝多,只是奴婢瞧着,今日大臣们也喝了不少,明日早朝……?”
“明日本就休沐。”
“哎哟,奴婢这下真是年纪大了!”江有福说:“皇上歇息去,奴婢就不碍眼了。”
“嗯。”
皇帝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可闻解衣时沙沙的轻微响动,随后,身侧一重,皇帝睡下,似乎并未发觉床上还有人,这在明珠心中是默许的意思。
窗外隆隆雨点,并无多少时间能叫明珠耽搁,他终一咬牙,翻身缠上谢旻的身体,他身上酒味很重,却依旧叫明珠十分安心,他——
明珠来不及再想,身体收到重击,整个人都被拍在床板上,连一声哀叫都无法泻出,脖子被人紧紧掐住,快要窒息。帝王眼色清寒,视他如视宵小敌寇,帝王质问,“你好大的胆子。”
帝王跪坐他身上,叫他动弹不得,发丝覆在明珠面上,以为自己将死,所以即使在生命最后,他依旧盯着谢旻,要将他面目刻画于心,不知过了多久,脖间的窒息感稍减弱,谢旻脸上依旧无表情,二人对视良久,抬头所见是帝王,低头所视为明珠。
还没等明珠反应过来,男人已俯身衔住他唇,无半分温存克制,激烈而汹涌,蛮横卷走明珠才攫住的一点儿空气,似要将他骨头都咬碎,一并咽下。滚烫气息交织一处,无可避让。
那是一只披着明珠皮相的鬼魅,大张旗鼓闯进帝王梦中,可谢旻似乎并不恼怒,似来日已久,或期之盼之。
红尘喧嚣,犹恐梦外,倾盖而下,需提防影幻,紧紧掐住那人脖颈,其罪却不应诛明珠,分明圈住,却毫无怜爱地将他身上凿出口子,连命都要扎进去,他于梦中抱昭昭日月,却怕看他双目,以手遮盖,闻嗅他身上暖热,亦饮食他滚烫血泪。
叫他一亲,再多忧愁都变作欢愉,即使无法呼吸、无法再看他,可身上全软了,被人轻松叠起,挂在他肩上,热得以为皮都要褪去,骨头被嵌住,又酸又痛。
初破时,明珠脸色发白,却不敢挣。看他难捺,谢旻心中却极为畅快,他想叫明珠也品品这样的滋味有多难熬,想叫他知道这些天他如何想他念他。天下人千千万万,可偏他……偏他!
明珠第一次同人做这种事,不晓得会这样难受,全吃进去,心肝肠子顶在一起,他却以为那是自己需背负的罪孽,抽出的是他红的血白的骨,顷刻全交付了他人。可既然是谢旻给他的,连痛也高兴。
若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帝王不会对他的予求予取而动容,不会不自量力,以为天地不过如此。
汗与眼泪的界限并不分明,都是咸味,去吻他,却又恨不得抽剑一刀刺死这邪物,叫他魄散魂飞,不可再扰人,可帝王依旧忍不住心颤,将他捧于掌心,细细抚摸。
谢旻淋过的雨落在他心头,喝过酒的浇在他身体,他湿淋淋热得快要焦着,这是梦中才有的形色,想抱他,却又想看他,风钻入他双唇,胀满他身躯,这是明珠从未看见过的谢旻的样子。
“父皇,你喜欢我吗?”
明珠忽问。
很快,他又改口,又问:“父皇,你也爱我吗?”
回应他,撑开他掌心,钻进他身体的缝隙,缠着重重叠叠的胎发,刺伤尚稚幼的花苞。诗里说夫妻才结发,明珠发出低低的笑,另一只手插入谢旻发间,斗胆在他额头上亲了亲,这是他觊觎好久的东西,紧紧抓着他的金牌令箭,往后,不怕被赶出去了,他会被封妃吗?他也会和皇帝一直一直在一起吗?
帝王的压抑过分浇筑在明珠贫瘠的土壤上,紧扣他初开不久的心房,身下钻出滚烫的伤口,榨干他身体的每一处水分,于是滋长抽芽,雨不停落,他不停涨。究竟是哪里来的力气,将他翻来覆去地欺负,明珠像一只飘摇而无处停靠的小船,沉沉浮浮,好久之后,舵手才停,听到他粗粗的呼吸,不是高高在上饮露餐花的神明,只是有情有欲的凡人,呼吸极重,一团一团涌进明珠的身体。
说不害怕是假的,却又忍不住觉得舒服,玉妈妈常说他呼吸浅,恐怕半夜睡死了去,可他有样学样,无法克制声量,与他心心相印,飞去瑶池仙宫。
是夜风雨大作,雨捣云碎,电闪雷鸣间,激风灌进书册,翻涌成一滩乱纸。明珠反复晕厥,而不见天明。
他睡死过去,醒来时却发现谢旻并不在自己身边、他也并不在谢旻的塌上,举目而望,那是一个自己从未来来过的、从未见过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