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明珠兴致不高这件事所有人都清楚,只有谢旻不知道。
明珠想,他大抵只是不在乎。
是故他不给自己找不痛快,一味趴在床上掏出细数他的小金库:大宗的赏赐先搬进了库房,长命锁和一些形容漂亮的宝石被明珠细心塞进荷包里,整日放在枕头边上,不容其他人碰。
他正数着,杨春喜就捧着个小布包过来,神神秘秘地凑到了床边,明珠将手心里的东西全倒回荷包里,翻身问他:“怎么了。”
他神情恹恹,杨春喜更喜上眉梢,拆开了布,露出书本的一角。
正值午间,大大小小的人都趁着谢旻午休打着瞌睡,是故杨春喜也压低了声音,仔细说道:“前日干爹差我出宫办事,我一心都想着殿下您无聊,所以给您带了这个进来。”
明珠看到书本都作呕,草草接过翻了几页看到了里头连城串的小人画,市井八卦尤其是才子佳人故事他百听不厌,当即被吊起馋虫。
他不识字,又不想露怯,又将书甩到了杨春喜手上,撑着脑袋躺下,吩咐:“天热我头晕,你坐下念给我听吧!”
杨春喜领了差事,忙不迭捻开书页,他虽认字也认不全,可胜在声情并茂,明珠听入迷,不再叫嚷无聊,连谢旻再送来的好几把玉器串珠也不搭理。
杨春喜留下心眼,安慰明珠只有午间和晚上才能念上一些,若是被人发现宫中有禁书是要掉脑袋的,明珠听他这样说,美美只让杨春喜伺候睡觉,消停了好几日。
可故事总有讲完的一天,明珠还想听续,杨春喜就跪在地上说掉脑袋的事情,明珠从前日子不好过,于是也不想着为难他,拍拍屁股去院里荡秋千。
秋千位置好,谢旻抬眼就能从窗里望见,处理完一沓奏折便往外瞧瞧,看他火红的一团飞上飞下。
见天子眉宇不展,江有福迈着小步出去,叫杨孙二人手轻些,别惹小主子摔在地上。
杨孙二人吓得够呛,晓得天颜窥视,从此只敢轻轻晃。于是过一会儿,等谢旻再抬起头来,火红的一团消失不见,他便再也不抬头。
御花园里。
明珠跑得极快,杨孙二人手上还端着茶点香炉一类,压根追不上他,而明珠也并不想叫他们抓住,气鼓鼓地躲在墙角。
宫中不许喧哗,再加上明珠刻意不做应答,一群人跟无头苍蝇一样乱转,近乎哭天抢地,明珠躲在一侧看,心里这才快活一些。
他是闹不清自己心中所想,于是更加烦闷,转头听到这儿有蛐蛐叫,又掩着步子去追蛐蛐,周围无人管他,他更肆无忌惮,直接趴在了地上,势在必得。
蛐蛐生在宫墙内,也无天敌,倏然遇见一个长着四肢二手的人自然害怕,慌不择路躲进石板中,而明珠又尚是个极为熟练的老手,一手揭开石板,一手抻开裙摆,蛐蛐躲避不及,直接落在他身上。
而明珠又突然想起这衣服料子金贵,皇子龙孙才能穿得,一个蛐蛐怎么能呆在这儿呢?他手一滑,叫蛐蛐弹走,慌忙去追,脚尖又绊进了石板缝中,咣一下摔在了泥地里。
他是远远瞧见了一行人朝这儿走来,于是更觉得丢脸,不愿起来,干脆摔在地上哎哟哎哟叫起来,可谁曾想那些人纵使走近,却也只是停在一边,并不打算施救。
人不动,明珠也不动,直到一人发话,“去将他扶起来。”
声音陌生,明珠心头一惊,他借着来人的力道抬头看,瞧见了一位穿着暗纹锦袍的的老妇,她将灰发挽起,只簪素净玉簪,却显得极为沉敛庄重,不怒自威。
明珠才站定,复又跪下,嘴巴比脑子更快,“拜……拜见……拜见……大娘娘。”
他本就瘦小,一怕就缩成一个小团,太后却只是看着他头顶并不发话,日头正毒,明珠整条背都晒在外面,不一会儿脸就发了白。
等到杨孙二人带着队伍找着明珠时,正看太后撑着伞罚跪主子,他们当即也撇下了手中的物什,乌泱泱跪倒一片。
良久,太后才说话,“皇帝是宠你,也不见一出门带这样好些人、这样大阵仗,倒像你母君,爱热闹。起来吧,外头天热,去我宫中休整一番再回去。”
太后发话,明珠终于在杨孙二人的搀扶下起身,他跪麻了腿,却不见太后等待,只好踉跄着步子追上轿辇。
太后节俭敬佛,宫殿和皇宫其他各处相比略显灰冷,明珠上气不接下气地跟到这里,杨春喜和孙有乐二人又被老宫女拦住不让进去,只留明珠一人在正殿内等候太后接见,顶着一张花脸委屈得不得了。
他晓得太后并不喜欢自己,不见骂,可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叫他心冷,就好像第一次见到皇帝,他们并不把自己当成个活生生的人,连奴才也不如。
太后缓缓开口:“你常年流落宫外,此番初归宫闱,可还习惯?”
明珠答:“回大娘娘,父皇、娘娘多对我很好,我本也想着来看望您的,只是父皇说您最近闭关礼佛,我便也不好叨扰。”
“哦——那且难为你有心,听闻皇帝叫你明珠?”
“是、是的。”
“名字倒不一般。陛下这般疼惜你,想来你自有过人之处。”
明珠听不懂这些话,正低着脑袋想,外头就传来了迎驾的声音,皇帝踏进屋内,先对太后行礼,随即伸手扣住明珠手腕,下意识将人护至身后,只是力气用的太大,明珠险些摔下,可他如今也不敢造次,也不敢叫疼。
谢旻淡道:“孩童顽劣,若是有什么地方冲撞了母后,还望您体恤。”
“谈不上冲撞。我不过偶遇这孩子,见他满身尘土狼狈,便带回殿中稍作安顿,并未打算惊动陛下。”太后抬眼,将茶放到桌上,“我只是想,就连恪儿见到我,都知道叫一声皇祖母,反观这孩子,礼数上未免欠缺几分,说来也好笑,前几日还有好几个臣子找到了我,叫我好生劝劝皇上。”
“宫城森严,难免有伤孩童天性,他自乡野长大,如今回宫,朕不愿苛责束缚亏待了他。朕自己的孩子,朕会好好教导,不劳母后操心。”
“皇帝这样说就好,毕竟皇宫众人皆受天下民养,做好表率是应尽的本分。”太后将目光投向明珠,还问:“说到这儿,我想听听皇帝是如何找见他的,这样多年都了无音讯,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一个孩子,不过他的确与子君长得相似,皇帝这样也属正常。”
“多亏十二弟有心,他这些年广结好友,自然人脉亨通,能找到明珠,朕并不意外。”
太后听他提到谢宴便不再追问,谢旻亦趁机辞别,牵着明珠往外走。
谢旻似是想快些离开,步子急了些,明珠本就三步做两步才能跟上,现下简直被他拖着走,离开了宫门,明珠才小声说了句,“父皇,我疼。”
小兔儿一般的声响,惹得谢旻心烦。他松下手,就见明珠站在原处红了眼眶,低头揉他手腕,红彤彤的一块,当是受尽了力气。
一路空茫长街,谢旻问:“你皇祖母叫你走过来的?”
明珠点点头。
谢旻脸上看不出喜恶,只是朝明珠伸出了手,明珠不解,可还是将手搭在了皇帝手心,皇帝说:“上去。”
面前是龙辇,就连大字不识一个的明珠也知道这是只有皇帝才能坐的地方,他又想若是自己坐了上去,往后那个老妖婆又该怎么折磨自己。
他一想,动作就犹豫了些,谢旻又复述一遍:“上轿,回宫。”
明珠怕他,连滚带爬地坐了上去,也仅仅只占据小小的一块地方,缩成一条细线,等待皇帝落座,宫人就抬起了轿子。
“你皇祖母问了你些什么?”谢旻问。
明珠低头搓蛐蛐在衣服上留下的印子,“皇祖母夸我很厉害。”
“哪里厉害?”
“我也不知道我哪里厉害,他先问我的名字,又说……又说父皇……”
“又说什么?”
明珠心里想着事,眼看一只手靠近,下意识躲开,正留皇帝的手悬在空中,略显尴尬。
他吓得要命,连忙将脸往皇帝那儿凑了凑,皇帝却早已经将手放在膝上,似乎并不打算再替他抚平鬓发。
明珠又是懊恼又是惊惧,嗫嚅说道:“说父皇对我好。”
皇帝冷哼一声,“朕是对你不差。”
眼看着是自己聊死了天,明珠大气也不敢出,临到了太宸宫,他才卯足了劲牵住了皇帝的衣角,小小心地说道:“父皇,我也想学宫中的礼仪。”
“你学与不学,朕从不强求,朕所求只有你能开心,其余人的话你不必上心。”皇帝皱紧了眉头,“还是说你有事瞒着朕,大娘娘还同你说了什么?”
“没有,没有隐瞒。”明珠有些不敢看他的眼睛,却莫名有些期待他能再多看自己一眼,“只是我自己受人不喜欢也就罢了,我却不想丢父皇的脸,皇祖母说得对,我既然是父皇的儿子,就要好好做表率,不……不能叫别人骂父皇是昏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