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是夜,孙有乐端了药膏进屋,仔仔细细替明珠涂药,可才沐浴结束的明珠注意力并不在此,连杨孙二人问询是否疼痛都未回应。
他今日提了要求,皇帝却似乎兴致不高,留下一句再议就回到了书房,明珠被丢在院里,好不郁闷。
见主子不开心,孙有乐开口,“小殿下,学这些那些可累了,要在脑袋上顶着碗,从街这头走到街那头,殿下不嫌累,奴才也心疼。”
杨春喜也煽风点火,“小殿下今日快叫奴才吓死了,您以后可不能乱跑,今日要不是皇上念着您,殿下还不得脱去一层皮。”
药膏吸走了皮肤大部分的热,化成一滩温温的水,好叫明珠想起他牵过自己的手。
明珠问:“今天是你们去叫的父皇吗?”
“我们哪儿敢离开。”孙有乐抢先说道:“奴才们担心地不得了,您身子骨又弱,我们生怕出什么事!”
“是呀是呀。”杨春喜给明珠揉肩,“奴才想啊,是小殿下出门太久,皇上担心您自己个儿出来寻得您。”
“这样吗。”明珠忽觉得脸颊有些发热,好似真是自己无理取闹,可他若是这样关心自己,怎么不见过来陪陪自己,和自己说说话呢?
那小铃铛的爹还让小铃铛坐在肩头呢,他也没这样要求过!
明珠怀着这些心思糊里糊涂地睡着,睡前叮嘱杨春喜一定要在早朝前叫醒自己,可杨春喜哪敢真的叫明珠,等到明珠睡醒,谢旻早已经坐回了书房。
明珠自知自己做错事,才穿好衣服就往书房跑,马尾辫上的红缨子随着他步伐一上一下地跳,对着站在门口伺候的江有福甜甜地笑,“江公公,我父皇在里面么?”
“哎呦,您慢些跑,春喜,快去给小殿下端茶来缓缓气儿。皇上在里头呢,殿下要见皇上的话容许奴才进去通传一声。”
“嗯嗯。”明珠很乖,对着水缸正了正抹额,等候天子召见。
江有福还未进去,谢旻的声音就响起,“以后他来不用通传。”
声音不大,却极威严,传到主仆二人耳朵里,江有福替明珠撩开帘子,“小殿下且进去吧。”
明珠低着头往里走,他既是第一次来这儿,也是第一次见到皇帝办公的模样,谢旻只穿一件云纹单衣,见明珠来,他也只是撩起眼皮瞧了瞧他,便又低头批阅。
谢旻问:“手上好些了吗?”
“好些了,好了不少。”明珠撸起袖子,露出一截粉白的藕臂,手上还带着金钏,走一步便脆响,比小丫头还爱美。
皇帝见他手上还有些印子,又问:“找我什么事?”
“也不是什么大事。”明珠扭捏将手缩回袖中,“昨日说的事,我是真心想学,我自己被瞧不起就算了,不能连累了父皇。”
谢旻轻笑一声,“普天之下,有谁能瞧不起朕,和朕的孩子。”
明珠脸上充血,又不说话,半天才挤出来一句,“我就是想。”
孩子撒娇自然是常有的事情,可皇家不少有,这些年也只华阳公主敢在谢旻面前放纵一些,所求也不过是什么要建新宫殿呀、看上了状元郎呀这种事儿,没见人自讨苦吃。
谢旻正色,望向明珠,食指微微拨弄手上玉扳指,他问:“朕只最后问一句,你当真想学?”
“想、想的。”明珠梗着脖子看皇帝朝自己走来,又抬起了手,正欲抬头,手却只落在了他肩膀上,谢旻淡道:“你是个乖孩子。”
他说完,便遣明珠出去,不到半刻钟,便有几个脸生的太监出现在了明珠屋内。
这几名太监与江有福年纪相仿,见了明珠一个赛一个跪得勤,可教习起来却一个比一个厉害,明珠稍弓了一点背,一群人就齐刷刷跪下自己掌嘴,比直接扇明珠的脸还叫明珠痛,不得已,明珠只好挺起腰背走路。
明珠快被这些东西绕晕,对何人何人需要行甲礼,对何人何人要说乙称,几天下来,腰酸背痛暂且不说,每日都是倒头就睡。
他唯一开心的便是他每日学礼,皇帝都会来瞧他,他太过专注,几次都没看见,还是杨孙二人同他说的,说皇帝陛下就站在不远处,一双眼睛未曾离开过明珠。
明珠趴在床上,杨春喜正给他捏肩,他听他们说话,将半截脸都埋进枕头里。
孙有乐笑着说,“等小殿下学成了,我们就去给皇上看,皇上开心了,指不定又给您什么赏赐。”
明珠露出一张嘴,哼哼:“我又不是因为要赏赐才学的。”
“哎哟,奴才说错了话,奴才掌嘴!”
“你往后不要再这样说话!”明珠将枕头甩到孙有乐的怀里,说道:“你们哪次说掌嘴,我都没叫你们打,好好的,我也不曾生气,你为何要这样作践自己。”
孙有乐一边笑一边将枕头垫回明珠手上,奉承,“是奴才命好,跟了殿下。”
明珠说:“不仅要给父皇看,还要给太子哥哥、张妃娘子、云娘子,还有……还有皇祖母看。”
杨孙二人对视一眼,心里悄然叹了口气,哪儿见有这样心好的主子,于是更加卖力给明珠按摩。
明珠踏实肯学,虽也才几日,可一些简单的礼数已经掌握,就连司礼局的太监掌嘴的频率都低了好些,明珠幻想皇帝夸自己的表情入睡,却没想到睡到一半突然腹痛难耐,紧接着又上吐下泻起来。
整个太宸殿都被惊动,等待太医拎着箱子来时,皇帝正披着外衣端坐在殿上,尚食局的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听候发落。
烛光晃荡,更不敢窥见天颜,只是眼神冷厉,叫所有人都无法不提心吊胆。
明珠呕得肚内没了一点东西,跟一条布一样皱巴巴躺在床上,被杨春喜捧着手,将手腕凑到了太医跟前。
几名太医先后把过了脉,杨孙二人又赶紧将明珠的手塞回了被子里。
太医们跪在谢旻面前,为首的说道:“殿下本就底子孱弱,早年常年食不果腹,如今骤然进补,身子一时难以承受……不过依臣之见这只是急性病症,只需按时服药,暂且清淡节食几日,待积食慢慢消解便可痊愈。”
他说完,床帘那边,奄奄一息的明珠又探出半截身子,可呕出来的又全是酸水,没一点别的物什。
谢旻眼皮直跳,问:“除了汤药,其余一点东西都不能吃?”
“回禀陛下,前几日连……连水都要节制服用,汤药也需后续看情况后再送服……”
“罢了。”谢旻扶了扶额,说道:“你们都听到了,好生照看。”
“诺——”
太医和尚食局的人稀稀拉拉散开,眼见着皇帝还打算逗留,江有福劝道,“皇上,明日还有早朝,您也得早些休息,奴才多派些人守在殿下这儿。”
有纱帐掩着,只能看到明珠薄薄的一片影子,谢旻顿了顿,还是离开休息。
他一走,更多人在江有福的差遣下挤到了明珠房中,可怜明珠这样一个爱热闹的人都觉得此刻空气污浊,挥着手将他们都赶了出去。
一夜之间,明珠半梦半醒,睡不踏实,醒着就去抓杨春喜的手,“春喜,我、我难受。”
杨春喜去抚他胸口,轻着声气儿哄,“不难受不难受,奴婢给您扇扇风就不难受了。”
他取来蒲扇,对着明珠的腿轻轻摇晃,又听到明珠气若游丝的一句,“那日你端来的蜜酥好吃,你再去给我端一碟来好么?”
“殿下觉得好吃,那便是最好的。”杨春喜给自己抹泪,哽咽着说:“等殿下好了,奴婢再给您端来。”
明珠沉默了一会儿,黑眼珠子瞧得杨春喜都发怵,不敢看他。
明珠说:“那我还要吃雪花糕、玉片肘子、烤羊排、蟹酿橙……我要吃好多东西。”
“只要殿下把身子养好了,您要吃什么都成!”
明珠自讨没趣,将手置在肚子上,就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是困了,还是饿晕了,总之待他一醒,床边便站着皇帝,江有福将手搭在明珠额上,说道:“禀告陛下,小殿下没有再烧了。”
望着明珠的眼睛,谢旻抿了抿唇,终究只是撂下一句“你们好生照顾”后就离开。杨春喜说,是因为陆大人和楚大人前来找皇帝议事,皇上才不在的,今日皇帝下了早朝就来了明珠房中,可见皇上对明珠有多关怀。
明珠心情好了不少,可满屋子的人还是叫他难受,他觉着这些人并不是皇帝派来照顾他的,反倒是用来监视自己的。
可他肚子实在太饿、太饿,饿得他头晕眼花,那时他才多小啊,大冬天里,满地都是雪,连河都冰着,他饿得要命,刨开雪地,连颗草根都找不见。
明珠唤:“春喜,我求求你了,你去给我找些吃的来吧。”
“殿下、殿下,殿下您且忍忍,奴婢往水里兑了蜜,我们喝一些,喝一些。”杨春喜将明珠从床上扶起来,舀了半勺蜜水在他干枯的嘴唇上润了润,明珠还想喝,杨春喜早已经将碗收走,眼巴巴瞧着明珠。
明珠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也不想理任何人,翻了个身,将自己的脸朝向了墙,连谢旻来了,他都无心搭理,一看,眼睫毛上还糊着眼泪,大抵是哭累了睡着了。
是在极晚极晚的时候,明珠又开始呕吐。人赃俱获,盛放着糕点的盒子被摆在桌上,里头仅剩的一些糕点渣都散发出一股酸酸的馊味,明珠就是把这些东西都吃进了肚里,一晚上近乎把肠子都呕出来。
好不容易将息一些,明珠躺在床上,眼泪淌了满脸,他想爷爷、想玉妈妈、二胖、狗娃、大脚、小鼓……
直到他听到急匆匆的脚步声,眼泪都不敢往下掉。
谢旻脸沉得很,看到一屋子跪着的人更是气恼,帝王的目光落在那个盒子上,江有福战战兢兢解释道:“奴婢也没想到殿下会将往日的点心都藏起来埋在地下,殿下……殿下苦啊……”
江有福跟着流泪,屋内屋外呜咽声一片。
谢旻表情依旧如常,他坐在明珠床侧,用手背探了探他额头。
明珠一抬眼,便能瞧见绣有龙纹的衣角,他自知做错事,想要躲开眼神,帝王的眉心却愈发皱紧,声音亦冷得可怕,“连你们主子都管不住,要你们有什么用。”
此刻江有福也颤巍巍地跪下,他先扇了自己耳光,说:“劳累殿下身体,奴婢这就带着他们去领罚。”
皇帝默不作声,江有福跪着磕头,杨春喜和孙有乐更不敢懈怠,脑袋快要撞碎,“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奴婢那时不该睡着、不该不跟着殿下,奴婢错了、奴婢错了——”
几个侍卫进屋,正要将他们拖走,却有一股力气紧紧拽住了谢旻的袖角。
明珠实在是没了力气,却不忍心因自己的过失害他人受苦,他费尽了力气才撑起上半身,哭道:“父皇,不关他们的事,是儿臣饿、儿臣饿坏了,我怕、我怕饿死,我怕……”
是,要不是常年饥苦他怎么能吃上几筷子就是进补、怎么能把那些不值钱的东西藏起来馊了还要吃进肚里。
十六年来,他日日都是这样过的。
他身上发凉,谢旻一低头,就能瞧见那一截就仅仅挂着皮的腕骨,这些天养起来的肉似乎一夜就消减。
谢旻眉心跳得厉害,说:“朕不罚他们,也不罚你。”
明珠听到这里,终于松下了手劲,可他一松手,便像是立刻要飞走一般轻盈的一片,或许帝王心中也有亏欠、更多柔软之处,他想也不想,便先抓住了明珠的手。
手上兀然一热,明珠瞳孔微微放大,低下头,瞧见谢旻的手将他的手包裹起来,再然后整个人便悬空而起,他怕,率先伸手圈住了皇帝的脖子,一双眼睛似小鹿,还有未干的水痕。
谢旻低头看了看那群乌黑的脑袋,淡道:“朕看这处除了朕以外,无人管得住你了。”
说完他抬步就走,明珠被他抱着,觉得下一次呕出口的大抵不是酸水,是他的心。
夜里风急,明珠将近乎将脸埋进谢旻怀中,空气先冷,再是温热,明珠被轻巧地放在了满是谢旻味道的床上。
谢旻说:“这几日你就在这儿同朕一起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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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