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与她面对面
江邱明去找沈旬的时候,沈昱一想到他可能要跟自己哥哥说什么,就挠心挠肺的。小少爷在自己屋里着实待不住,好似要被温暖的空气闷死了。于是他一挥手,就要去园子里透透气。
不过是亭子四周带着挡风厚帘子,只给沈昱开一人多宽的口子,看一会儿又要关上的那种。
沈昱就这么望着那个时开时半关的口子,视线落在冬日的庭院中。
其实冬日的园子大多是枯色,这几日也没下雪,整个园子就呈现出一片灰扑扑的颜色,没什么好赏的。沈昱有些百无聊赖地把枯树看了一遍,又望了望还算蓝的天空,最后开始观察在园子另一边在打扫的下人了。
看着看着,沈昱瞧出其中一人的不对劲了。
——那不是曹芸之吗?
她换上了粗布麻衣,正在洒扫,这陌生的模样使得沈昱一时间没认出她来。没想到她居然被安排来打扫园子了,那确实距离沈昱够远的。
大冷天里,曹芸之穿得也不算太厚,就裸着一双手在那边廊檐下一直扫。先小笤帚扫窗户,再大扫把扫地,她干活似乎还挺认真。添喜没注意沈昱的视线,想着去把帘子暂时关上,沈昱还阻止道:“等会儿,先别关。”
添喜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瞧了瞧,心下了然,笑着低声道:“是。少爷,这是你那天在街上买回来那个姑娘吧?”
“……少废话。”沈昱知道他大约误解了,但也懒得解释,只是想看看曹芸之的活动。或许因为刚才和江邱明谈到她,这会儿把曹芸之放在自己眼皮底下,小少爷反而觉得安心许多。
可望着望着,沈昱也不由自主地开始走神了。
——要说曹芸之对沈家有罪,其实也没什么罪。
即便在前五世,曹芸之也不过是把自家的悲惨遭遇告诉了庄砚宁。别的她基本什么都没干,她也没本事干别的。曹芸之,或者说曹家的悲剧,不过是一个理由、一个台阶。
沈家也是。
前五世,都是庄砚宁在诗会后意外“捡”到了曹芸之,然后他的“御史”身份一亮,就得知了曲红县的事。
庄砚宁转头就把事情告诉了皇帝姜承耀,姜承耀便派他去曲红县“暗访”。在那演了一番“扮猪吃老虎”后,庄砚宁把曲红县查了个彻底,随后这事莫名就成了沈家目无法纪、只手遮天、甚至妄图以下犯上的证据。姜承耀下令暗中彻查,可谁又能完全干干净净?何况很多人说是和沈家有关系,实际上沈家人根本鞭长莫及,别说管理,甚至不知道对方在远处干过什么勾当。
姜承耀却并不这么认为。总之,从沈方平这个表侄开始,沈家的关系网、网里每个人犯过的大小错误,全部成了沈家的罪证。扳倒沈家之后,庄砚宁成了最大功臣。沈昱曾听说姜承耀有意把他提拔为新一任丞相,不过沈昱从未活到过此事变为现实的那天,所以也不知道后面庄砚宁最后是否真的官拜丞相。
沈昱也不想知道结果。
他已经明白了,沈家昔日再荣华富贵,也不过是为庄砚宁准备的“台阶”。庄砚宁就是要踩着沈家,才能名正言顺地平步青云,升到“一人之下”的地位。至于沈家这么多人变为枯骨,也不过是“剧情”当中的一句话罢了。
——沈家,何其无辜。
沈昱越想越心里发恨,他可万万没想到,就在今日今时,庄砚宁居然被江邱明怀疑了。
要是给他知道,他绝对要扬天大笑三声,感叹庄砚宁也有今天。他甚至会想方设法,把怀疑的种子越种越深,最好搞得这些人相互翻脸,彻底打破他们的联盟,撕得越响越好。
“……站住!”
背后的亭外忽然传来侍卫的声音,低沉短促。沈昱回过神,这才发现眼前的园子里已经没人了。他转过头问道:“外面怎么了?”
添喜去撩帘子问了一通,转回来,神色带着些促狭地回道:“少爷,刚才在园子里打扫的丫鬟来了,说是想和你说几句话。”
说完,添喜又加了一句个人猜测:“她是不是想来跟你道谢啊?”
沈昱感觉不是,但他还是顺着添喜的话道:“那让她进来说话。”
——我倒要听听,她想跟我说什么。之前几辈子还没跟她面对面说过话呢。
添喜“哎”了一声,出去叫人。然而回来的是侍卫之一,他面容冷肃地看着沈昱:“沈少爷,不便让那个丫鬟接近你。”
他说得隐晦,沈昱明白他应该是得了沈旬的吩咐。可小少爷记忆中,感觉这个女人不至于对自己动手,于是回道:“没关系的,我就跟她说几句话。”
侍卫道:“那也不安全。”
“……”毕竟对方是皇帝的人,沈昱没法跟他玩“我就要我就要”的犟种耍赖小连招,只能说了个折中的办法,“那让她站远点儿跟我说话,你站在我们中间,行吗?我就想听听她想说什么,没意思的话就让她赶紧走。”
侍卫略一沉吟,估摸着曹芸之夜不像是武林高手的样子,同意了。
于是曹芸之终于被允许进入亭中,第一次和沈昱面见了。同时在亭子里的还有小厮添喜、大丫鬟珑翠,以及一名高大的侍卫。小小漫翠亭中一下进来五个成年人,还有一个是半躺半坐的,眼里看着有多挤可想而知。
曹芸之进来后,有点意外于里面还有这么多其他人,一下就变得局促起来。她望了望沈昱,还是先老实行礼了:“……少爷。”
沈昱近距离看她,才真心感受到这个姑娘有多小,年龄比沈昱小,长得也小。就是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脸上的忧郁和沧桑都肉眼可见。沈昱经历过,也懒得为难这么个小姑娘,径直道:“你想跟我说什么?”
“我……”曹芸之愈发支支吾吾的,好一会儿憋出一句,“我是来谢谢少爷的。少爷的大恩,永世难忘。”
沈昱原本来还有点期待,闻言只剩失望。
他还以为曹芸之来找自己,会直接拿曲红县的事来对峙呢,看来还是高估这个小姑娘了。眼看着曹芸之说完还要跪下,沈昱愈发觉得没劲,便道:“都是小事,别跪了。”
“是啊,咱少爷是大善人,前几个月还救过掉河里的小孩呢,你这都不算事儿。”添喜在旁边帮腔,“赶紧起来吧,以后在府里安心过,听话就成,日子好着呢。”
这些话的重点本来是后面那句,添喜是想给沈昱以后“收人进房”铺垫铺垫。没想到曹芸之光听第一句去了,看向添喜道:“少爷还救过落水的孩子?”
“这还能骗你?过不了几个月,社戏上都会唱少爷的善事,还是咱们帝城著名才子、御史庄大人亲自写的戏。”添喜还在给自家少爷添加好印象,“到时候你只管去听,唱得明明白白!”
沈昱:提我就提我,提庄砚宁干什么!
“少爷真是大善人,大善人哪……”曹芸之听完,喃喃着,随后冷不丁给沈昱磕了个头。
小少爷对这个非直接害了自己的小姑娘,是彻底没什么脾气了。
原本他还想过,要不就彻底“处理”了曹芸之。到了眼下这情况,沈昱觉着只是把人控制起来,也不失为一种选择。而且江邱明已经注意到了她,直接处理怕是容易徒增把柄,先留曹芸之一命也稳妥些……
“敢问少爷一个问题。”
曹芸之忽而道:“少爷,可认识陈庆春?”
沈昱:“……”
——认识,怎么不认识,他不认识我我可认识他,陈庆春不就是曲红县县令吗!
可小少爷万万不可能承认,因此他只是回:“不认识。”
曹芸之确认道:“此话当真?”
添喜不乐意了:“嘿你这人,什么毛病?少爷回答你了你还不信?”
跪在地上的曹芸之看看他,又看看沈昱,终于一副下定了决心的模样,拉开衣襟——
掏出了一封信。
添喜:……吓我一跳!差点以为她要当场报恩了!
“少爷,你是好人——”曹芸之捧着信,往沈昱的方向膝行过去,“求你看看这封信,管管那些无法无天的人吧!求求丞相府来管管吧!”
沈昱被她忽然爆发的情绪吓一跳,侍卫也立刻上前,一把擒住她:“不许靠近!”
“少爷,这里面写的是我的家事,是我家家破人亡的原因啊!”曹芸之本来都快把信塞到沈昱手里了,侍卫却直接拽住她的胳膊往后拖,她顿时着急起来,“少爷,有人打着沈家的名义在外边无法无天,干丧尽天良的勾当!曲红县都快被陈庆春搞得民不聊生了,他败坏沈家的名声,沈家不能视而不见啊……!”
“吵吵嚷嚷的怎么回事?”
亭外忽然又掀开帘子进来两人,为首的居然是江邱明。他阔步走进,发现侍卫正拖着似跪似瘫的曹芸之,蹙眉道:“这是在干什么?她怎么在这?”
沈昱心道我还想问你怎么在这呢!
小少爷朝添喜使了个眼色,添喜便机灵地上前拿走曹芸之的信件。他刚要递给沈昱,江邱明却从中截胡,一伸手就拿走了那封信。
“江大人!”沈昱这下是真有点急了,那信肯定是曹家诉说冤屈的信件,给江邱明拿到了还了得?他起身要去拿信:“这是给我的,劳烦还给我。”
江邱明对他的要求置若罔闻,甚至还往后退了一步让开,扭头朝后面跟进来的沈旬道:“沈大人,这就是你说的‘没接近、没见过’?”
沈旬无话可说,只能先来了一句:“这是沈家的事。”
“我看,还是把她放到我那更合适。”江邱明道,“正巧我那还缺点侍奉花草的下人,就把她给我了,如何?”
沈旬还没回话,小少爷先忍不住高声道:“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