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甩锅
“姓名?”
“卫极画。”
“年龄?”
“21。”
熟悉的审讯室,熟悉的探照灯,熟悉的手铐,还有对面熟悉的两个警察。
国字脸板寸头的陈永年警官,还有旁边长着青涩圆脸、从设定上和实际上来说都很能打的小周警官。
卫极画坐在审讯室,感觉现在这个画面也莫名其妙的很熟悉。
人果然不能乱立flag。
卫极画记得,先前他拒绝季氏财团的律师时很自信:只要他遵纪守法,警察还能诬陷他不成?
结果还想到,警察还没来得及诬陷他,罪犯就先把他给诬陷进来了。
这跟玩狼人杀时,第一天晚上就不分青红皂白先把他公投出局有什么区别?!
他记得他是顶替了“主角”的身份吧?这个世界不围着他转也就算了,把他耍得团团转是什么意思?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身上一堆麻烦还没解决完,下一个麻烦又来了。那些打不死他的一直在打他!
一点游戏性都没有,不推荐体验!
执法局的警官们现在找到机会抓住他,想必很高兴吧?
——审讯桌对面的陈永年和周玉确实很高兴。
本以为,季氏财团肯定会像铁桶一样把卫极画围起来。就算卫极画表面配合,他们的抓捕也会受到阻碍。
谁料这次,季氏财团居然没动静,让他们毫无任何困难地把卫极画铐到了审讯室。
虽然不知道是因为什么,但这是一个将卫极画绳之以法的机会。
陈永年警官坐得笔直,国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睛,隔着桌子牢牢锁定卫极画。
周玉警官那张清秀得像小姑娘的青涩圆脸此时也绷得紧紧的,右手无意识在记录本边缘摩挲,透露出压抑不住的兴奋与警惕。
深受卫极画欺凌的小周警官非常期待自己这次可以一雪前耻,下定决心审问时要好好发挥,找出卫极画言语间的错漏,成为正义使者,把卫极画捉拿归案!
小周警官在其师傅陈永年鼓励的目光中,一拍桌子,“说吧,卫极画!从最开始你给我打电话,利用我对付开膛手开始!”
卫极画被铐在审讯桌边,生无可恋,“小周警官,不要一副把我当杀人凶手的表情,我给你打电话就代表是我报的案,我是报案人……受害者!懂不懂?是那个开膛手突然要杀我!你们不安抚我的情绪,还把我抓来铐着!”
年轻的小周警官经验欠缺,思维还相对死板,听了卫极画的话,心头那点兴奋消退下来,小声问旁边的陈永年,“对哦,师傅,如果是卫极画报的案,我们这样做,程序是不是有点不太合法?后续会挨处分的吧?而且季氏财团那边的态度也不清楚。万一这是卫极画故意给我们下的套……”
“卫极画不是普通罪犯,不能用常理对待。”
陈永年面沉如水,“办案不是有标准答案的考试!这点秦惊浪比你更优秀,假如什么都按照规矩来,拥有特权的罪犯只会更加逍遥法外,说不定这次是我们唯一能够抓住卫极画的机会。”
“我明白了,师傅!”
周玉面露坚定,打开了一旁的档案袋,交给陈永年。
陈永年接过档案,抬头望向卫极画,“卫极画,说说吧,今天上午11:27,在旧城区三号街广场,发生了什么?”
审讯室的空气仿若凝固的冰,两位警官的脸在强光下不带任何暖色,等待卫极画回答。
卫极画面无表情地坐在对面看两位警官表演,完整听完了刚才两位警官的“大声密谋”。
其实这是一种审讯手法,一人唱白脸,一人唱黑脸。老套的“好警察,坏警察”。
两位警官在进审讯室之前肯定都商量好了。年轻的小周警官先假装说“不合规”,作为主审的陈永年又说要“不择手段”,小周警官表现出“动摇”,却又听从陈永年的话。
这样,被审讯的“嫌疑人”就会天然偏向周玉,认为年轻的警官好忽悠,从内心产生轻视。
卫极画敢打赌,待会陈永年肯定会借机离开,给他和周玉单独交流的机会,让周玉想办法套他的话。
但现在,陈永年的问题还是要先回答的。
卫极画不太清楚三号街广场的监控有没有像旧城区其他监控一样被厌恶管束的旧城区居民毁坏,只好实话实说:“我在回家路上突然下了雨,为了躲雨进入公共电话亭。然后就发现自己被盯上了。”
他语速不快,尽量清晰陈述,“盯上我的人就是开膛手,我觉得有些不对,就在公共电话亭提前拨打了小周警官的私人电话。”
“然后呢?”周玉忍不住追问,笔尖悬在记录本上。
“然后他持刀要杀我,小周警官正好就过来了。”卫极画顿了顿,“再然后,你们也都知道了,开膛手运气好逃脱了。”
“周玉正好过来?开膛手运气好逃脱?”陈永年重复这两个词,语气中充满了不信任,“又是你的巧合?卫极画,你的巧合怎么就巧合到算准周玉出现的时间?巧合到你口中‘运气好逃脱’的开膛手在今晚又‘运气不好当众死在我们警方面前’?甚至开膛手死前,还情绪崩溃地说不想再受你操控?”
“卫极画,旧城区的监控大部分都不能正常运行,开膛手也被灭口,死无对证,你这一面之词,恐怕很难让人信服。”
一面之词?很难信服?
那能还咋说,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清者自清,臣妾百口莫辩。
卫极画觉得自己下次可能该随身带一个摄像头。
他好像总是倒霉碰到这种巧合的事。陈永年也明显因为之前的案件和开膛手死前对他喊的那句“我不会受你操控”认定了他有问题,正在寻找突破口。
“卫极画,你先前衣服上的血迹呢?怎么来的?别否认,当时周玉亲眼看到了。”陈永年看了看卫极画身上干净的衣服问。
卫极画咬着舌头翻不转。
哦莫,这件事,他也百口莫辩。
他总不能说,他在遇见开膛手之前,还遇见了卖人肉包子的包子店老板,然后想杀他的包子店老板也正好巧合地死在他面前了吧?
所有威胁到他的罪犯都会莫名其妙死掉,正常人谁会相信啊?
卫极画努力思考自己该怎么找理由辩解自己当时身上的血迹,但是压力一大,他脑子抽风,张嘴编谎话时就不怎么听使唤,张嘴就道,“那身血迹是我的特殊造型。”
陈永年:?
周玉:?
“造型?”周玉气笑了,“卫极画,你不觉得这个理由很可笑吗?我亲眼看到的,我还能分不清那是真的血还是假的血?而且你好端端的搞那么特殊的造型干什么?”
卫极画硬着头皮往下编:“因为我在站街,打扮成那样是为了吸引客人的注意。”
“……”
审讯室一片寂静。
年轻的小周警官完全被卫极画睁眼说瞎话的态度惊呆了。
陈永年更是握紧了拳头,非常想给卫极画那张欠揍的脸上来一拳,“卫极画!现在是审讯!你给我端正你的态度!”
卫极画觉得自己估计要被打了,死要面子活受罪,决定硬气一把,咬死这个借口,“我就是在站街,你要不信那我也没办法。”
此时此刻,桌面上陈永年的对讲机忽然响了:
“队长,我们去走访调查,旧城区的居民看到我们是执法局的,都不愿意搭理,不过碰到一个见过卫极画的证人!现在就在我们旁边,特别配合工作。”
证人?
审讯室内,卫极画面露茫然。
陈永年看卫极画的神色,认为已经抓住了关键,直截了当向对讲机那边到:“让证人说话。”
下一秒,对讲机中传出激动的声音,透过对讲机沙沙的电流过滤,卫极画莫名觉得那道声音挺耳熟,有点像……当初他找不到“主角”家住哪层楼,站在楼层底下等邻居和他搭话,碰到的那个以为他在站街的圆脸络腮胡。
“我可以直接说话了吗?那边听得到吗?”对讲机那头的圆脸络腮胡很高兴。
陈永年看了一眼表情复杂的卫极画,全然不知下一秒会发生什么,心中胜券在握,向对讲机另一头道,“听得到,请说吧。”
“好好好!警官!是这样的!”圆脸络腮胡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不太稳定的电流传入审讯室,“你们给我看的那张照片,上面的哥哥我前晚上见过!是叫卫极画是吧?我现在才知道他名字,真好听。”
“他当时在一栋楼门前站街来着,忧郁破碎,老带劲儿了。我想包他,结果他太抢手了,让一个年轻小绿茶给抢先了!我回去后悔了一晚上,现在都还生气呢!”
说着说着,圆脸络腮胡越说越气,“我一看那挽着他手的小狐狸精就不是正经人!一股子茶味!早知道我就应该砸钱了!对了,帮我问问卫极画哥哥还站不站街?在哪儿站?我很会浪叫的哦,我还能当M。”
“唉?唉!警官?警官?你们怎么不说话了?我的证词有用吗?”
沉默,无言的沉默。
审讯室内的沉默甚至有点尴尬。
卫极画面无表情:“都说了我在站街,你们还不信。”
陈永年:……
周玉:……
陈永年忍无可忍,“行,卫极画,站街是吧?非法从事性工作,也是犯法,老子照样可以用这个理由把你铐起来!”
卫极画被吓得一缩。
……差点忘了红灯区那些行业是民不举官不究,实际上还是犯法的。
陈永年已经开始不择手段了,竟然想直接用这种理由把他抓进去。
用这种理由被抓进去吃牢饭也太丢人现眼了吧?
卫极画感觉头疼。
陈永年明显是铁了心要把他抓进去……必须转换思路,不能一味防守。
他吃了季氏财团的药物,这是个定时炸弹。必须尽快从执法局脱身,在季氏财团不清楚他目的的情况下想办法把云海会所弄到手,才能接触到剧团……
手铐冰冷的触感落在腕骨上,时刻提醒着卫极画此刻的处境。
他的时间不多,假如在剧团派人去云海会所解决那些违禁药物之前,他还没有没有把云海会所弄到手,就会错失这唯一的机会。
如何脱身呢?
不,等等……他的最终目的是得到云海会所,为什么一定要从执法局脱身呢?
被扣在执法局反而是个机会……利用这件事,将计就计,让自己深陷这场无妄之灾中“无法脱身”,从而引出季氏财团。
——“主角”为了从执法局脱身,“被迫接受”季氏财团的要求。
……不错的剧情。
卫极画垂下眼帘,又重新抬起,迎上陈永年锐利的目光。
“陈警官,我知道您怀疑我。”
他轻声道:“我的经历看起来确实有很多疑点,但请想一想,如果这一切是我操控的,我又为什么要报警去抓开膛手呢?毕竟您也说了,旧城区的监控只是摆设……不是吗?”
“假如我真有您认为的那么厉害,我大可以杀了开膛手,把现场处理干净,直接逃走。”
“可我选择报警,是因为我相信法律,相信执法局会查明真相。”
“现在开膛手已经死了,他的身份清晰可查,活动轨迹和作案时间自然也可以查证,这些都是证据,想必警官们已经查到了。”
卫极画假意叹息,“可二位做了什么呢?只因为先入而主的判断,因为开膛手在死前随口一句发疯的攀咬挑拨,就将我这个受害者铐起来当做犯人审问?把开膛手的死归结在我头上?说实话……我对你们很失望。”
人永远只会相信自己推断出来的东西。
对待陈永年这样经验丰富的警察,不能直接暴露目的,要让对方去猜。
卫极画这句话的语调拿捏得轻而缓,听起来是在为自己辩解,让陈永年觉得他试图脱身。
实际上……是在刻意挑衅,让陈永年强行扣留他。
谁会想到,卫极画被抓进了执法局,不想着如何脱身,只想被扣留,然后找机会把一切都甩锅给季氏财团呢?
陈永年果然冷哼一声,深深看了卫极画一眼,“失望?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
卫极画没有说话,只是无奈微笑。
他的挑衅已经起效了。
嗡嗡——
信息提示音突兀地在安静的审讯室内响起。
陈永年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脸色变得愤怒,暗中和周玉交换视线,转身离开审讯室。
负责审讯的警察一般是不会带手机进入审讯室的,就算带了也会关机,或者调至飞行模式。何况刚才对讲机还响了,有什么事情完全可以通过对讲机传达。
那怎么还会有信息提示音响呢?
只有一个可能,刚才响起的信息提示音是陈永年提前设置的。
卫极画看过许多关于审讯的工具书,甚至这个世界所有人物的行为模式和运行轨迹都是依靠他的思维逻辑存在的。自然知道这是“好警察,坏警察”的表演开始了,陈永年要找机会退场,留下周玉单独套话。
站在上帝视角,两位警官拙劣的表演有种跟不上时代的用力过猛,让卫极画有点想笑。
他忍住了,因为他也得演什么都不知道。
审讯室的大门哐一声闭合,隔绝了外界的声响。记录仪的红光也被熄灭了,意味着此刻的对话将不会留下任何官方记录。
但卫极画心知肚明,陈永年肯定在外面看着。
他维持着端坐椅子上的姿势,动了动被铐住的手腕,在金属碰撞的冷硬声响中朝留在审讯室内的周玉招了招手,动作随意自然,招小狗似的,带着点熟稔的意味。
“小周警官,”卫极画微笑,“能帮我一个忙吗?”
周玉心头一紧,手指蜷缩,握紧了笔,下意识看向坐在自己对面的青年。
卫极画耳侧发间仍旧带着那枚蓝紫色的鸢尾花宝石耳挂,平静而倦怠,冷峻深邃的眉目忧郁,半长发尾如黑潮阴影一般散在肩头。
看上半张脸,端肃、凛冽、漠然,像是某种带着诡异神性的阴冷鬼怪。看下半张脸,又太绮丽轻浮。上下一起看,却温和地在笑,给人一种……迷朦静谧的色彩,像一幅沉静的油画,像一场带着潮湿水气的连绵阴雨。
让人不自觉的……被吸引所有注意。
在进入审讯室之前,陈永年曾对周玉嘱咐过,卫极画极其狡猾,擅长心理操控,让他绝不能被卫极画牵着鼻子走。可卫极画此刻的姿态却好像早已看穿了这场“好警察,坏警察”的戏码,让他们准备好的套话策略瞬间有些无处着落。
周玉喉结滚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像接受过训练的小狗一样被卫极画招到面前,但他还是努力避开卫极画的视线,强自镇定,“你要我帮什么忙?”
“哈……小周警官,不必如此警惕,我不会为难您的。”卫极画低笑,喉咙中带着沙沙的哑,很好听。
如雨丝擦过震颤的琴弦。
“人是我杀的,给我定罪吧。”他说。
周玉的眼睛睁大,呆呆望着惨白审讯灯下的卫极画。
卫极画撑着金属桌面,在惨白的审讯灯下对彻底呆住的小周警官露出一个温和纵容的微笑,“小周警官,我能相信你吗?”
他没有问“你信我吗?”,而是轻声问:“我能相信你吗?”
从心理学上来讲,这样的话术属于逆转式信任邀约。卫极画偷换概念,将“警察审问嫌疑人”变成了“嫌疑人委托警察办事”,暗中篡改了主动权。
根据人物小传上的设定,周玉本就是一个年轻单纯,有点小古板,但心怀正义的警察。
将“信任与否”的决定权交给周玉,迫使周玉进入“被选择的权威者”角色,将其塑造成“值得托付信任的人”,周玉身为警察的职责本能,必定产生拯救者情结。
哪怕只是瞬间,就会落入反向移情的陷阱。
周玉这种刚出校门的年轻警官,哪里玩得过卫极画这种为了剧情设计的真实性,努力把各种心理学工具书都倒背如流的老实小说家。
更何况这个世界都是本由卫极画创作的小说,有人物小传在,可以说没有任何人比卫极画更了解周玉。
周玉毕竟也算主要角色,人物小传的设定很详细。
不夸张的讲,周玉三围多少,喜欢用什么味的牙膏,理想中的梦中情人是什么类型,家里有几口人,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和童年挫折,卫极画都能不假思索地报出来。
天真的小周警官就这样被卫极画当成狗玩得团团转,吃一堑长一智,吃一堑、吃一堑、吃一堑又吃一堑……
卫极画微妙的措辞差异,就像一把精巧的钥匙,开口的瞬间,便撬动了周玉身为警察内心深处最敏感的那根弦。
责任感……被需要的价值感,以及被托付信任时本能的慎重。
审讯室寂静无比,周玉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和卫极画近在咫尺的清浅呼吸,他不知不觉靠得很近,望着卫极画那张阴郁倦怠,却透着某种奇异坦诚的脸,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有警惕,有疑惑,但同时也夹杂着被如此慎重对待时产生的动摇。
周玉回想起师傅陈永年先前告诫他一定要警惕卫极画的提醒,想让自己坚定一点,不要被卫极画所蛊惑。张了张嘴,想严肃的对卫极画说“你当然可以相信警察”,或者“别耍其他花样”,但话到嘴边,他就莫名哽住了。
卫极画忧郁灰蓝的眸光太具穿透性,像风暴下望不到底的墨蓝色海洋。像某种蛊惑人心,鬼气森森的怪物幽幽从海中伸出手臂,蛊惑他的判断能力从船上跳下去。
那句“我能相信你吗?”的低言慢语,变作回音,在周玉的脑海中盘旋不去。
就在这时,卫极画微微动了动被铐住的手腕。轻巧摘下耳侧发间的蓝紫色鸢尾花宝石耳挂。
这正是周玉伪装时带过,又被卫极画收回的东西。
碰巧的是,除了作为诱饵的附加因素促使开膛手再次作案,这枚宝石耳饰……还有其他的含义。能够合理的,让卫极画把自己从劣势的“巧合”中摘出来,将自己营造成一个完美受害者。
卫极画将这件昂贵的宝石饰品轻轻放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用指尖敲了敲。
“这个,”卫极画俯身凑近周玉,声音压得很低,近乎于耳语,言语间微弱的气流如同羽毛轻敲扫过耳廓,只有他和周玉两人能够清晰听见,“开膛手认识这个,因为这个才情绪失控攀咬我,小周警官觉得,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我吗?”
周玉感觉耳廓发烫,下意识将视线投向桌面上的鸢尾花耳饰。
蓝紫色的宝石在审讯室惨白的灯光下流转着幽暗而迷离的光泽。
蓝紫色的鸢尾花……对了,对了,这是季氏财团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