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无处落脚,无地停留
正值比赛周末,斯皮尔伯格赛道坐落于阿尔卑斯山间,四周绿意盎然,天气晴朗,随着五盏红灯熄灭,赛车极速狂飙,起步阶段便有数辆赛车纠缠竞速,引爆了观赛氛围。
顾寒声站在玻璃幕墙后,看着电视转播画面中林溯的赛车在前四的集团中缠斗,秘书快步走来,将手里的袋子递给他:“顾总,手机找回来了。”
抵达维也纳的那天,他和林溯单独去街上转了转,结果没过几个小时就在一家酒吧里被人偷了手机。
顾寒声拿出袋子里失而复得的手机,屏幕虽是完好的,但不知道哪里受损,开不了机。警察能把手机找回来已经是奇迹了,顾寒声原本也没抱太大希望,只是里面有些私人信息,要是被破解传播出去于他而言有些麻烦。
秘书帮他拆下电话卡换进新手机里,问:“旧的帮您处理掉还是带回去让公司技术部门修?”
“回去修。”
尽管换上了电话卡,短信和通话记录还是不能同步到新手机上。不过顾寒声并不担心,工作上的事情已经通过其他渠道处理好了,正事一点都没耽误。
况且在接不到电话的这几天,他难得清净。
斯皮尔伯格风景宜人适合度假,不管风景多美,行程多密集,那张脸总是浮现在他眼前。无论那对双胞胎兄弟长得多像,他都很清楚出现在脑海中的是谁。
若非赵屿是陈希同的哥哥,顾寒声一开始就不会看他一眼,被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人左右思考和情绪,当秩序开始错乱,规则仿佛也随之瓦解。
但这违背了他习惯。
当然,他还掌控着一切,无论陈希同是否苏醒,赵屿的去留都由他说了算。
……
远在洛杉矶的一家医院的办公室里,一个男人脱下白大褂,整理好自己的物品后单手抱着箱子往外走。
他身材高挑,黑发黑眼,是一张亚洲面孔,黑色双眸噙着笑意,路过护士站时微笑着和护士们打了个招呼。好几名值班护士蜂拥过来,充满不舍地和他道别。
作为一名亚洲人,庄疏白凭借帅气的外表和温柔的性格,成了护士们讨论度最高的急诊科医生。
不过他今天刚刚离职,明天将要飞往中国,回家里的医院就职,也准备接手一些家族事务。其实他并不喜欢做管理层的事情,更喜欢单纯地做一名医生,但要妹妹单独扛起管理医院的大旗,也还是有些为难她了。
妹妹撒了几次娇,他就心软下来,答应回国。
等电梯的人不少,他所在的楼层不算高,索性准备走安全通道下楼。刚下了几级台阶,他忽然听见楼下隐约传来哭声,哭声非常压抑,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
病人或病人家属情绪崩溃在医院很常见,庄疏白在急诊科的这些年里常常见到这种情况。他很有耐心,有时候必须一边急救一边安抚病人和家属,无论多混乱的状况都能有条不紊地应对。
他低头向下看去,看见一个坐在台阶上的青年乌黑的发顶。
哭的人不少,躲起来哭的倒是不多见,躲起来也就意味着不想被别人看见脆弱的一面。
庄疏白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也不想贸然闯入他的私人空间,打扰他的心情,正在犹豫之时,青年微微抬头,似乎抽噎着喘了口气。
仅仅看到面孔的一部分,庄疏白就惊讶地认出了他。
几年前,这个青年在一位年长女性的陪同下来了急诊室,他伤得很严重,多处挫伤、肋骨骨折、肩部关节脱臼,还有几处血迹斑斑的外伤,连衣服都被扯坏了,上面满是星星点点的血红,可他表现得不怎么害怕,反而一直安慰那名女性不必担心。
也许是因为同为亚洲人,语言也相通,庄疏白对他的印象特别深,记得他那时还偷偷对他说:“医生,要是检查结果不好,就别告诉我阿姨,跟我说就行。”
庄疏白听得出他语气中的忐忑,这才知道他不是不害怕,只是装作坚强。
今天再次见到他,竟看见他失声痛哭的样子。那么坚强的一个人怎么会哭成这样?
庄疏白的心被轻轻扯动。
他出奇地停下脚步,既没有下楼也没有回避,而是听着青年的哭声站了许久,直到哭声渐渐止住。青年用手背擦了擦脸,看起来是在重新整理情绪。
连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有打通,赵屿便不再尝试了。他本来就不该找顾寒声,只是情绪崩溃的瞬间实在是没有忍住,几个小时过去,他也渐渐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可笑。
郭阿姨的遗体还在太平间,他没有时间一直崩溃,至少要照顾好孟启,让郭阿姨走得安心。
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他匆忙低头,窘迫地藏住满是泪痕的脸,但一张纸巾随即递到了他面前。
“你还好吗?”庄疏白磁性的、温柔的嗓音轻轻响起,带着轻柔的安抚意味。
“谢谢。”赵屿没有抬头,伸手接过纸巾。
“是检查结果不好吗?我可以帮你看看检查报告。”
赵屿这才抬起头来看向他,一时间觉得有些眼熟,辨认了几眼才试探地问:“你是……庄医生?”
庄疏白笑了笑:“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在LA的医院里有一名中国医生,赵屿自然印象深刻,而且庄疏白在帮他处理伤口的时候非常细心,连他觉得痛时的细微表情都注意到了,还从兜里掏了一颗草莓味的水果糖给他,把他当小孩一样对待。
庄疏白又问:“所以,发生什么事了?”
赵屿垂眸:“家人去世了。”
“意外还是生病?”
“癌症。”
癌症是一场漫长的折磨,想必对他来说,这段时间一直处于煎熬之中。庄疏白看着他红肿的眼眶,不由得有些心疼:“ODA(逝者事务办公室)会帮你处理一些必要的事宜,你有什么需求可以告诉我,我去帮你沟通。”
赵屿脑中一片空白,摇了摇头:“谢谢,不用麻烦你。我弟弟还在等我,就先走了。”
他起身向外走,庄疏白又喊道:“赵屿!”
几年过去,他经手了那么多病人,却依然记得赵屿的名字。
他走上前将一张名片递给他:“需要帮忙就联系我。”
赵屿低头看向白色卡纸上的一串电话号码,在被人关心后又有些鼻子发酸,点点头,忍着眼泪慌忙离开。
庄疏白轻轻叹了口气,将明天出发的机票退了,重新买了一周后的机票。
郭琳在自己清醒时就将后事都计划好了,遗体火化后海葬,还委托遗产律师帮赵屿和孟启处理各种繁琐的流程。
她在人生的最后阶段依然在为两个孩子考虑,母亲就是这样,无论孩子长多大,她总是放心不下。
郭琳的遗体火化这天,孟启像个小孩一样嚎啕大哭,赵屿抱着他,安慰的话还没说出口,便也掉了眼泪。
此后他们只能在照片和录像中见到她,也许有时还会是梦中。
那天晚上,赵屿去了郭琳曾经的餐厅,餐厅的招牌已经被拆下来了,里面正在重新装修,看样子是准备开一家汉堡店。
他在店门口站了很久,眼前浮现出各种回忆的画面。
孟启从小就呆呆的,他有时候喜欢使坏捉弄他,郭琳看见了也会一起捉弄,两人往往笑成一团。
赵屿还会偷偷帮孟启写作业,被郭琳发现之后两个人都被拧了耳朵。
有次带头霸凌过赵屿的同学来餐厅吃饭,郭琳往他的炸猪排里裹满辣椒酱,辣得他边喝水边哭,嘴巴肿得像香肠,赵屿躲在后厨偷看,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还有一年赵屿过生日,孟启用零花钱买了一个小蛋糕,而郭琳买了一个大蛋糕,就是在这里,在餐厅关门的晚上,所有灯都熄了,店里都是空空的桌椅,他们坐在其中一张空桌上,两个蛋糕摞在一起,郭琳在上面插满十八只蜡烛让赵屿许愿。
那时赵屿许下的愿望是如那天一样的快乐能永远不变。
现在他明白没有什么能永远不变,人有生老病死,爱恨也会随风而逝,当往日种种如过眼云烟,他只感到孤独迷茫。
他人生的灯塔熄灭了,独留他在幽暗的大海上漂流,不知怎样才能靠岸。
当他在这个孤寂的夜晚,充满迷茫的时刻,突然想起顾寒声时,心被拧紧似的再次剧烈疼痛起来。
他意识到自己的电话也许永远不会被接听。
他的爱是一厢情愿,而且他在顾寒声心里无关紧要。
难道电话打通了,那个男人就会来到他身边吗?那个男人会理解他的痛苦和难过吗?会给予哪怕一丁点安慰吗?
不会,都不会。
他爱上的是一个不爱他的人,他渴望的东西,顾寒声不会给。
可他就是像飞蛾扑火一样爱上了他,渴望着从他给陈希同的爱里,得到漏出来的一点点关心。
在这个温暖的季节,赵屿感到一阵凉意钻进衣领,仿佛体温随着洛杉矶的海风被带走。
这个生活过很多年的城市没有给他带来归属感,而他的故乡没有给他留下多少美好的回忆,他被夹在这条漆黑的街道上,不知道自己该去哪、能去哪,在谁身边能喘上一口气。
孟启暂住在一位好心的邻居阿姨家,社区和学校都给他提供了很多帮助,加上郭琳给他留的遗产,未来几年的生活都没有问题。赵屿便也放下心来。
许多事情都尘埃落定,赵屿以前跟赵连峰租住的房子早就退了,他在一间旅馆开了房,一时之间有些迷茫,好像身体里的力气被抽干了,提不起劲来。
这天清晨,他收到陈莉的消息,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
陈希同醒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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