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陈希同
“吱——!”
随着车辆急刹的声音,陈希同失控地向后倒下,世界在他眼中旋转,还没来得及感觉到身体受伤的剧痛,他的后脑勺骤然撞在沥青路面上,像电视被突然切断信号,所有画面都消失了。
他睁开眼睛,茫然地看着病房里的一片白色,记忆还停留在车撞过来的那一刻。但他的身体并不痛,只是有些乏力,仿佛他并未经历那场车祸。
护工发现他醒了,立刻冲出病房对值班护士说:“1201的病人醒了!”
医生火速赶来,给陈希同检查身体,还问了一堆常识问题,最后确定他身体状态良好,精神和记忆没有问题。
陈希同茫然地配合检查,直到陈莉冲进病房,流着泪抱住他。
“妈,你怎么哭了?我没事啊。”陈希同说。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陈莉心疼地摸了摸他的脸。
他扭头看了眼窗外,出事的时候还是春寒料峭的季节,他穿着厚厚的毛衣和大衣,现在外面艳阳高照,陈莉身上穿着绸面衬衣,屋里也已经开上空调了。
“妈,我睡了很久吗?”
“你已经昏迷四个月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吃点什么?”
“我想吃拉面。”
医生提醒道:“病人刚刚苏醒,要尽量吃些清淡、易于消化的食物。”
陈希同笑了笑:“那我过几天再吃拉面吧,还想加一个煎蛋。”
陈莉宠溺地点点头:“好,过几天再吃。”
等医生护士都走了,陈希同又问起学校的事,陈莉早就帮他办理了休学,让他什么都不用担心,等到身体恢复了就可以回归正常生活。
陈莉看了在门外打电话的护工一眼,心中涌起一丝担忧。这几个月里发生了太多事,而陈希同一无所知,很可能不知道如何面对纷至沓来的各种情况。
她深吸一口气,说:“希同,有些事情我必须告诉你……”
她将几个月里发生的事情以及前因后果缓缓讲给陈希同听,他在听见赵屿代替自己去讨好顾寒声时,脸上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默默听完所有事情,思考良久才问:“赵屿……我哥他现在在哪?”
“可能还在顾寒声家,我也很久没见到他了。”
“顾总还留他在身边?”
“嗯,小屿他真的付出了很多,这段日子也过得很辛苦。”陈莉叹了口气:“是我对不起他,不过他要是知道你醒了一定会很高兴,他来看了你好多次,肯定也很担心你。希同,你要跟你哥好好相处,我准备让他暂时住到你那儿,以后他留在国内,我们一家人团聚,遇见再多事都能一起面对。”
陈希同定定地看着她,心中感到一丝不可思议。从小到大,她几乎没有主动提起过赵屿,即便陈希同提起这个名字,对话的结尾总是会被她调转到赵连峰身上,语气里满是恨意。
他知道她恨赵连峰,对赵屿属于恨屋及乌,却在仅仅四个月时间里态度一百八十度反转,仿佛对赵屿有多大亏欠似的,恨不得用自己的余生去弥补。
“妈,我有点不舒服,想睡一会儿。”
“好,你睡,我陪着你。”
陈希同笑了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脸上的笑意顷刻消失,乌黑的瞳孔显得有些冷。
这么多年过来,他始终扮演着一个完美的好儿子,竭尽全力完成陈莉的所有要求,学习成绩要争第一,钢琴比赛要争冠军,连参加学校运动会都拼尽全力拿名次。
天知道他有多讨厌运动,如果有可能,他愿意一整天待在家里弹钢琴。
从小到大,活泼好动、善于讨人开心的都是赵屿,有赵屿在前面吸引注意力,他就可以安安静静地躲在后面,冷眼看着那些大人被几句好听的假话哄得眉开眼笑。
可父母离婚后,赵连峰带走了赵屿,挡在他前面的人没有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亲戚们关心他的学习成绩,讨论他有没有长高,是不是长得比小时候更好看了,还没完没了地问东问西。
在陈莉面前,他们夸她一个人也能把孩子养这么好,等陈莉走了,他们又说:怎么性格好的那个被带走了啊,真可惜。
陈希同冷冷地看着他们低声说话,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不在意那些傻叉的想法,但某天看见陈莉拿出母子三人的合照看了许久时,他突然害怕起来,万一陈莉也觉得“真可惜”,怎么办?
他不想被拿去换赵屿,他讨厌阴晴不定的爸爸,害怕吵架时家里的东西被摔在地上的声音。
于是他开始学着做一个阳光开朗的孩子,模仿哥哥的样子咧嘴傻笑,听话、懂事、省心还嘴甜,甚至将这副样子刻进了骨子里。
陈希同攥紧床单,目光看向窗子上陈莉模糊的倒影。一场车祸让他昏迷数月,却也让他前所未有地清醒,找回了自己原本的样子。
这些年来,他把陈莉哄得开开心心,考试成绩和拿的那些奖杯、奖状都让她很有面子,母子之间和谐得不得了。
现在赵屿回来了,陈莉竟然让他住进他家里,还顶替他的身份,说什么以后一家人团聚,要好好相处。
开什么玩笑?
他这些年为了让她开心做得还不够多吗?赵屿一回来就要分走他生活一半,她把他从小到大付出的努力当成什么?
……
在接到陈希同醒的消息时,顾寒声正在红牛环赛道看林溯拍广告。这是拓图最新的广告,导演边拍边看他的脸色,却见他接了个电话后起身便走,脚步匆匆,连个招呼都没打。
他坐车去往维也纳,又申请了最近的时段乘坐私人飞机回国。
当国内燥热的空气袭来,顾寒声坐上车,打开后排的车窗点燃一支香烟。
陈希同醒了,这让他很高兴,但回到最熟悉的城市,在去往医院的路上,他脑海中第一个出现的念头竟然是:赵屿在干什么?
此时才晚上八点多,晚餐时间已经过了,想必雅泰的后厨正在做一天的收尾工作,曹旭会拖点时间给赵屿开小灶,他就会磨磨蹭蹭地搞到十点才回家。他太了解赵屿了,对厨师的工作过分热情,也是唯一的兴趣所在。
等车停在医院门口,顾寒声便立刻将思绪清理干净,走进医院。
上到1201号病房,他将病房门推开一点,屋里哼乐谱的声音便传出来,陈希同靠在床头,手指有节奏地在空中弹动。
顾寒声的手支着门板,看着陈希同享受音乐的样子,没有推门进去打扰他。
即便只是嗓子里发出的轻声哼唱,节奏和韵律也都很美,仿佛钢琴就摆在他面前,每一个琴键的位置都清晰可见。
顾寒声听过陈希同弹琴很多次,合奏、独奏,学校汇演、乐团演出,只要有陈希同参加的,他总是抽出时间去听。
几个月过去了,陈希同练习时的模样依旧那样吸引人,但于顾寒声而言,听曲子的心境却变了。
听他练完一曲,顾寒声手上收力,将门轻轻合上,又转身去楼下抽烟。
他原本并不爱抽烟,有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完全戒了,但最近故态复萌,似乎只有尼古丁能让他的心情平复。
看见陈希同鲜活的样子,仿佛初见时的那个少年回来了,而他在门口站了许久,却找不回那时的心动。
陈希同没有变,那么是什么变了?
顾寒声按熄烟头,又抽出新的一支。火石擦出火花,打火机的幽暗蓝光在黑暗中亮起,紧接着是烟草燃烧的一星火光骤然发亮,又渐渐变暗。
陈希同的状态很好,看起来身体恢复得不错,很有精神,不需要他担心。他知道自己只是一个追求者,和陈希同之间没有特殊的关系,若夜里闯进病房反而让他手足无措,所以干脆不进去。
无论心境如何改变,他的原则始终不会变,那就是珍惜陈希同的一切,保护心底这块净土。
他在楼下抽完两支烟,转身走向停车场。
从奥地利直飞回来要花十一个小时,横跨欧亚大陆、八千五百公里,还不算辗转的几个小时车程,顾寒声却只是看了陈希同一眼,听他哼了个曲子。他没有自己想象得那么迫切,想要立刻跟陈希同说点什么。
他现在要回家了,在阿尔卑斯山脚下度过的那些天没有让他的心平静下来,见过了陈希同之后,他想看看赵屿究竟在干什么,家里是否还亮着灯。
他到家时已经十一点,别墅里没有亮灯,他看向落地窗里的黑暗,眉头轻轻皱了下,随即推门而入。
推开一楼卧室的门,预想中的画面依旧没有出现,赵屿不在屋里,他只看见一片空荡。床上凌乱地放着几件衣服。
这说明赵屿没有走,只是还没回来。
顾寒声心情不佳,靠在门边给他打电话,只听到对方关机的提示音。
夜不归宿、手机关机。他明明说过要赵屿的手机时刻保持畅通,却又被当做了耳旁风。
顾寒声的耐心顷刻见底,不知为什么,回家看见这一片漆黑空荡让他如此心烦。
赵屿玩失联这套,他不准备奉陪。
账是要算的,只不过要等赵屿自己老实回来再好好算。
赵屿没给他回电话,第二天护工传来消息时,他才知道赵屿一大早就去了陈希同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