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接住他的心
“不做就让开。”赵屿再次推了下顾寒声,力道微乎其微。他的脸慢慢变得惨白,眼前一黑,身体忽然发起抖来。
“咳咳咳……”他捂住嘴,伴随着反上喉咙的胃酸,星星点点的血色染红了他的手掌。
顾寒声拉开他的手看了一眼,顿时变了脸色,抄起他的双腿抱起来向外走。
“咳……放开我……咳咳……”
“不想死就别动!”顾寒声黑着脸快步往外走,见电梯迟迟不来,不由得低骂了一声,抱着他冲下楼梯。
赵屿头晕得厉害,全身乏力,胃部的刺痛反反复复地折磨着他,痛得想死。
他蜷缩在座位上闭上眼睛,耳边传来顾寒声的声音:“别睡!马上就到医院了。”
凌晨的急诊灯牌亮着刺眼红光,顾寒声抱着他冲进医院,手在发抖,后背几乎被汗水浸透。
一名急诊医生走出来查看情况,看见赵屿的脸时露出一丝诧异。若赵屿还有力气睁开眼睛,就会发现世界上竟然有这么巧的事情,洛杉矶一别后,在国内又遇见了庄疏白。
庄疏白一边做基础检查一边询问顾寒声:“病人什么症状?”
“咳血。”
“喝了多少酒?”
“半瓶四十度以上的。”
“他长期酗酒吗?”
“酗酒一周了。”
庄疏白隔着两米远就闻到了赵屿身上的酒味,看着青年痛苦苍白的表情,心再一次被轻轻扯动。
看来他还没有从亲人过世的痛苦中走出来。
“心率九十八偏高,血压还算正常,咳血可能是有胃出血的症状,需要做一个胃镜看看具体情况。”在护士准备插留置针时,庄疏白说:“我来。”
尽管为了减轻他的痛感,庄疏白的动作精准而迅速,但粗大的留置针扎进手臂时,赵屿还是痛得动了一下。顾寒声按住他的肩膀,目光凝视着他痛苦的表情,眉心压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赵屿被推进了急诊抢救室,顾寒声站在门外看着亮起的“抢救中”的牌子,心绪不宁。他的手指轻微发抖,因为抱着赵屿的时候太用力,指节都有些僵硬发酸。
在来的路上,顾寒声有很长一段时间脑子里只有赵屿被染红的手心。他试着用说话让他保持清醒,可根本就没有用。
比崩溃更可怕的是崩溃后的一蹶不振,赵屿似乎正在滑向那样的深渊,而顾寒声毫无办法。他可以像以前一样,让家庭医生和康复师一天二十四小时监测赵屿的身体状况,但前提是赵屿愿意配合。
现实很残酷,他不能强行监禁他,甚至不知道该怎么逼他停止这些自毁的行为。
只要赵屿想,随时都可以走进大海,或在任何地方买几瓶烈酒喝到死。顾寒声无法威胁一个想死的人,更何况他说的话对赵屿已经不奏效了。
顾寒声从未感到这般无力,仿佛遇到一道无解的难题。他好多年都没有这样心慌了,心跳声在耳边鼓噪,只有自己清楚在看见赵屿咳血的时候,他的心跳有多快。
要是我今天没有去酒店找他——顾寒声咬了咬后槽牙,看向窗外渐渐泛白的天空。
赵屿被推出来时还处在麻醉中,庄疏白看向守在病床边的男人:“出血症状已经止住了,你可以不用担心。”
他看着男人望向赵屿的表情,似乎不是普通朋友,要说是家属则更不像了。
是特殊的亲密关系吗?
庄疏白没有多问,轻轻掩门离开。
回到办公室,庄沛楹正坐在他的位置上玩桌上一个小熊摆件,抬头说:“好难见到庄医生一面啊,刚回国就上夜班,要不要这么爱工作?”
庄疏白笑了笑,走过她身边时摸了下发顶,“准备下班的时候遇见一个朋友来急诊,就加班了一会儿。找我有什么事?”
庄沛楹转着椅子面向他:“妈问你今天要不要回去吃饭。”
“好啊,我中午回去。”
“晚上呢?我可以帮你调班,休息一天呗。”
“调班要提前一天申请。我走了,其他医生就要临时顶班,不合适。”
庄沛楹弹了下小熊头顶的弹簧小花,笑道:“你还是这样,一点都没变,要是以后做院长,估计没有医生会反对。”
“楹楹,我不会做院长。”庄疏白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温声道:“我回来是为了支持你,你比我更懂怎么管理一家医院,不要管别人怎么说,你应该对自己更有信心。”
庄沛楹扁了扁嘴,感动地抱住他的腰:“哥哥,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庄疏白理解她的不安与试探,但并不会因此与她生出嫌隙,从小到大,她争强好胜,他便站在她身后支持和维护她。
庄疏白并非佛系,而是相比权利,他更疼爱妹妹。
……
麻醉让赵屿感觉不到痛苦,表情终于安定了下来,呼吸均匀地睡着了。顾寒声在病床边坐了很久,最终拨通了周岚的电话。
尽管他讨厌周岚在赵屿身边转,但赵屿信任的人似乎只有这一个。把周岚摇过来看着他比让吴助理看着更合适。
赵屿醒来时有些精神恍惚,以为自己喝酒喝多了没睡醒,身体一点都不痛,还有点发麻。
门外顾寒声的侧脸一闪而过,而后周岚推门而入。
“小屿!”周岚快步走过来,“你躺着别起来。”
“我怎么在医院?”
“你胃出血,顾总把你送过来的。”周岚看向他苍白的脸,担心地叹了口气:“你这几天不会一直在喝酒吧?再这么下去,身体都要垮了。”
胃出血?
赵屿摸了摸腹部,疑惑道:“我没感觉。”
“那是麻药的劲还没过,还有止痛药起效了。”周岚扶额:“说真的,别再喝酒了,每次打电话给你都是醉醺醺的,还不肯说你在哪。现在让我抓到可别想再跑了。”
他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正色道:“我知道郭琳过世对你的打击很大,但你希望她在天上看见你一直这样吗?心情不好也不能这样对自己,难受就找我倾诉,哭也行,我还可以陪你一起哭。但你一直不沟通、不出现,我除了干着急不知道该怎么办。我们不是朋友吗?有什么话都可以跟我说。”
赵屿沉默半晌,低声道:“不喝酒我睡不着。”
“要是真睡不着,我等会儿问医生能不能给你开片安眠药。”
“谢谢。”
周岚心中五味杂陈,房聿洺说得对,他其实不太会安慰人,说了半天好像没有一句话说进赵屿心里。
病房外的走廊里,房聿洺靠在窗边说:“我说什么来着?叫他来也没用,还不如请个心理医生。”
顾寒声本来也没准备让周岚起什么安慰作用,只是需要一个能看住赵屿的人,不让他胡闹。
房聿洺戏谑道:“当初让我缠着周岚拆开他们,现在又把他们凑在一起,表哥,这么干不合适吧?”
顾寒声反问:“哪儿不合适?”
“对我不合适。”
“怎么?”
“我这人比较感性,接触久了容易情根深种,已经爱得不可自拔了。”
“爱谁?周岚?”顾寒声嗤笑一声。他了解房聿洺的尿性,根本不信他这番鬼话,又说:“不管你爱上了还是没玩够,现在我需要周岚陪在他身边,别捣乱。”
房聿洺耸耸肩,未置可否。
秘书给顾寒声发来了日程提醒,他看向病房门,沉默半晌,说:“我今晚会过来,你老实点。”
“知道了表哥,快走吧。”房聿洺笑着挥挥手。
此时庄疏白正准备回家,刚坐上车,就看见顾寒声下楼驱车离去。这令他深感意外。
就算赵屿醒了,也正是需要有人陪在身边的时候,这个男人却走了?
难道说他们并不是那种关系?
庄疏白思考片刻,给母亲打去电话:“妈,我今天中午先不回去了……嗯,临时有点事,后天一定陪您。”
做完手术后两天都要禁水禁食,只能靠输液补充水分,赵屿不好意思看周岚陪着饿肚子,便说:“周助,你去吃饭吧,我现在这样哪儿都去不了,跑不了的。”
周岚半信半疑,还是放心不下。房聿洺将病房推开一条缝,歪着头半是撒娇地说:“亲爱的,我饿了。”
赵屿催促道:“你女朋友都饿了,快去陪她吧。我输着液呢,能去哪啊。”
“那好吧,我一个小时之内回来。”周岚无奈地瞥了房聿洺一眼,又说:“他不是我女朋友,而且还是个男的。”
赵屿看向房聿洺那张雌雄莫辨的脸,还有脸上半永久的嬉皮笑脸,花了几分钟消化这个信息,不由得想,不是女朋友,那应该是男朋友吧。
正在他出神时,病房门又被推开了,他还以为是周岚又回来了,却看见了一张有些熟悉面孔。
“感觉怎么样?麻药效果过了,会不会有点不舒服?”庄疏白走进病房,看了看赵屿好转一些的脸色,又看了眼即将输完药的吊瓶。
“庄医生?”赵屿非常惊讶:“你怎么在这儿?”
“我现在在这家医院上班。”庄疏白笑了笑:“今天凌晨接诊你的时候,我也很惊讶,没想到会这么巧。不过总是在医院见到你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
赵屿的腰动了动,麻药的药效过了之后总觉得难受,庄疏白便帮他调整病床靠背,让他靠在一个舒服的角度。
“谢谢。”
“不用这么客气。”庄疏白一边帮他换掉输完的药瓶一边问:“亲人的后事处理好了吗?”
“嗯。”
“是带回国了还是葬在美国?”
赵屿沉默片刻,低声道:“撒海里了,是她的遗愿。”
庄疏白看着他失落的表情,心中逐渐了然。
思考片刻,他缓缓开口道:“我认识一位病人,他是个浪漫主义者,总说死后要把骨灰撒进海里。他的家人接受不了海葬,传统的想法总是留一块墓地,立一块墓碑,想念的时候还有个寄托感情的地方,他的妻子和父母争执了很久,最终还是选择了土葬。因为他们实在是太爱他了,想要把他留在看得见的地方。”
“海葬对家属来说其实有些残忍,因为爱人存在的痕迹好像消失了,但我会想,真的只有靠一块墓碑才能想念他们吗?难道把骨灰撒进海里,他们就真的消失了吗?我有时候听见潮水的声音,就会想起他读泰戈尔和尼采时眉飞色舞的样子,好像他的声音也在耳边萦绕。”
“就算骨灰撒进海里,我觉得他其实也不会消失,只是爱他的人需要一点时间适应没有他的生活。他想要海葬,也不是为了浪漫和自由就对家人不管不顾,正相反,他也很爱他的家人,才觉得无论自己被葬在哪里,那份爱都是永恒不变的,可以放心地离开。”
等庄疏白说完,赵屿低着头,滴落地泪水已经打湿了被子。
庄疏白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又轻轻拉上一半床帘。
他知道赵屿不愿被人看见眼泪,于是用床帘遮住任何可能来自别人的目光,但他自己却没有退出去,而是留在赵屿身边,想要在他最难过的时候,轻轻接住他无助而动摇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