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以后为自己而活
因为禁食禁水,庄疏白没同意晚上给赵屿开安眠药,但输液的药有导致嗜睡的副作用,天黑没一会儿他就有些犯困。
闭上眼睛,他脑海中又浮现庄疏白说的那些话,他的确有点接受不了海葬,但因为不是郭琳的直系亲属,他知道自己对于郭琳的后事没有话语权,所以一直强忍着情绪。
他只能看着骨灰撒进大海,很想问问她究竟是怎么看他的,是当做亲人还是一个可怜的需要帮助的孩子。就算刻一块墓碑,上面能有他的名字吗?
所有的问题都不会得到回答,但听见庄疏白的话,他开始慢慢地从死胡同里走出来。
郭琳对他的爱是毋庸置疑的,无论葬在哪里都一样,而放弃治疗也只是因为她不愿再受到化疗的折磨,想在人生最后的时间里过得轻松一些。
他开始试着说服自己,并渐渐找回内心的平静,在夜里通过药物的辅助安静睡着了。
当顾寒声来时,病房里没有开灯,周岚坐在病房门口,房聿洺大咧咧地横躺着,脑袋枕着周岚的腿打瞌睡。
周岚看了眼时间,说:“他好不容易才睡着,顾总最好别吵醒他。”
顾寒声瞥了他们一眼,推门而入。
“我们可以走了吗?”房聿洺问。
“都说了让你先回去睡,我等会儿再走。”
“我在旁边酒店帮我们开好房了。”
“什么叫‘我们’?”
“我和你、一间。”
“我不想跟你睡一间。”周岚斩钉截铁地说。见顾寒声进去后并没有吵醒赵屿,他这才把房聿洺拉起来,风驰电掣地将其送回家。
顾寒声站在病床边,没有吵醒赵屿。一个喝醉了就发疯,清醒着又对跟他吵架的人,只有睡着了才会在他面前安安静静。
有很长一段时间,赵屿在他面前都非常老实,既不惹事也不跟他对着干,对他予取予求,而且从不询问关于陈希同的事情。
顾寒声喜欢那样的状态,赵屿除了偶尔犯倔,在各方面都很识时务,懂进退,不给他造成任何困扰。
他享受着赵屿的察言观色,并渐渐习以为常。
赵屿一次又一次地低头,很容易给人一种好拿捏的错觉,恰恰相反,只有他愿意被拿捏时才会低头,不愿意了,就是按着他的头也没用。
顾寒声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天赵屿为什么要在陈希同面前说那些话?为什么要从中作梗,挑拨他和陈希同的感情?
听见赵屿说的那些话,他怒火中烧,有如被触及逆鳞般冲进去阻止。其中一部分原因是为了陈希同,还有一部分他不愿意承认的原因,是赵屿那极为犀利的话语刺破了某些隐秘的事实。
他爱陈希同,但一直和赵屿上床,并且从未真的将赵屿看作替身。
若非需要一个替身,为什么一定要将赵屿留在身边?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赵屿曾经追问过这个问题,那时的顾寒声傲慢至极,认为一切事情皆可随心所欲,不问缘由。
但现在,赵屿没有得到答案的问题再一次浮现,这次思考问题的是顾寒声自己。
若非自己也产生同样的思考,他永远都不会理解赵屿的迷茫和痛苦。
手机轻震一下,是陈希同发来的消息。
“顾总,找到我哥了吗?我跟我妈都很担心他。”
顾寒声正要告诉他,赵屿在医院,打完了一行字,思考片刻后却又删除,只说:“他一切安好。”
“他在哪?”
“住在酒店。他只是需要一些个人空间,你不用担心。”
顾寒声心想,赵屿大概不想见到陈莉,那么还是避免陈莉出现在这儿为好。
那么他自己呢?想想赵屿每次见到他时说的那些话就知道,赵屿对他的态度逐渐和对陈莉趋同。
顾寒声心烦意乱,搞不清这其中出现了什么差错。在弄清楚所有这些问题之前,顾寒声面临的更大问题是如何让他停止自毁的举动。
思考良久,他终于想到了一个可能管用的人。
……
两天后庄疏白给赵屿做了检查,胃部的出血点恢复得很好,他终于可以吃点流食。
在周岚准备出去买粥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拎着食盒出现在病房里。
赵屿看着突然出现的曹旭,无措地坐直身体:“师父……您怎么来了?”
曹旭打开食盒,将一份熬得黏糊的白粥端出来,对周岚道:“能让我单独跟他说几句吗?”
周岚点点头,退出去掩上门。
粥还冒着热气,米粒熬煮得几乎化开,即使只是白粥,浓稠的白色也让人食欲大开。赵屿咽了口口水,闻到了一种极淡的鸡汤底的味道。
曹旭说:“我记得我只给你批了一周假,你知不知道自己旷工多少天了?准备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赵屿羞愧地低下头,对别人,他理直气壮,唯独不敢面对曹旭。他尊重这个师父,也很感激师父的倾囊相授,但他没有回雅泰继续工作的理由。
他斟酌许久才低声说:“在雅泰的工作是托别人的关系才进去的,我现在不想继续欠他人情。对不起,师父。”
曹旭的语气变得严厉:“你的意思是,我也是看在你有后台的面子上才收你做徒弟的吗?”
“不不不,我知道师父不是这样的人……”
“你为什么要说那种话?”曹旭打断道:“托别人的关系,只是让你有一个触摸门槛的机会,留在雅泰靠的却是你自己的本事。”
赵屿沉默片刻,又说:“我当初想做厨师,是为了以后能帮我姨开餐厅,但她的餐厅也已经转让出去了。”
曹旭有一肚子话想说,但他实在不是一个擅长说长篇大论的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思前想后,只将粥碗推到赵屿面前:“我熬的,尝尝。”
赵屿拿起勺子搅动白粥,喝了一口,立刻感到久违的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他已经很久没好好吃饭了,有时候饿到头晕眼花,就从桌上的一堆袋子里翻出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吃的,冷了的味道比塑料袋还难以下咽。
曹旭问:“里面加了什么?”
“黄芪、枸杞、红枣、生姜炖的鸡汤,很少的盐,还有一点点香油。”
“还有呢?”
赵屿又细细地品了品,“还有党参。”
曹旭问:“你现在在想什么?”
赵屿愣了一下,不由得放下勺子。
见他不回答,曹旭便说:“你一定在想,怎么做才能让汤底和粥融合得这么和谐,还有,是不是再多放点盐,味道会更好。”
赵屿哑然,因为他猜的一点没错。吃到好吃的东西就想着怎么复制,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为什么非要为了别人才可以做厨师?为自己就不行吗?如果你还喜欢这个行业,就回来。我给你留着位置。”
听曹旭说完,赵屿瞬间红了眼眶。他没有想过自己喜欢做什么,也没有想过其实可以只为自己而活。
未来的路并没有消失,那是他自己脚踏实地一步步走出来的,还可以继续走下去。
中午十二点半,顾寒声频频看表,按理说曹旭应该到赵屿那儿了,不知道谈得怎么样。
过了没一会儿,曹旭便发来消息——他会回去上班。
会去上班,也就是说赵屿打算回归正常的生活了。
顾寒声琢磨不透曹旭究竟跟他说了什么,竟然能够说服他,让他从那种跌入谷底般的状态中走出来。
顾寒声找到曹旭的时候没有抱多大期望,毕竟曹旭此人笨嘴拙舌,又是出了名的臭脾气。
就这么个人,竟然说话比他管用。
这让顾寒声的心情不是很好。
……
陈希同每天都和钢琴作伴,当他看着面前的黑白琴键,心情就会出奇的平静。
“咚!”
钢琴声骤然停下,陈希同转头看向那个弄翻水壶的新助理,茶水流出来弄脏了地毯。
“不好意思,我马上弄干净。”新助理手忙脚乱地冲进厨房拿抹布。
陈希同不满地盯着他清理地毯,说不清是第几次了,这个新助理总是笨手笨脚,在家里弄出一些叮叮当当的声音,没有周岚细心。
但是周岚去赵屿那儿了,陈莉说赵屿更需要他。
周岚跟在陈莉身边很多年,经常接送陈希同上学,也会帮他解决很多生活里的麻烦事,陈希同习惯了被他照顾,可是陈莉竟然让周岚去照顾赵屿,然后给他换了一个次等的。
陈希同冷冷地翻过一页琴谱,在新助理没完没了地擦那块弄不干净的地毯时,微笑着说:“地毯扔了就行,你回家休息吧。”
“可是现在还早,晚上……”
“没关系,你回家吧,我今天没有胃口吃晚饭。”
“那好吧,你有事随时找我哈。”
陈希同笑着目送他出门,脸上的笑容随即消失。
从赵屿出现后,他的生活发生了很多改变,而他是一个讨厌变化的人。
柜子里茶罐摆放的方向变了,墙上的挂画稍微歪了一点露出了墙面的痕迹,桌子上多了几支他没买过的笔,还有很多细微的变化,那都是赵屿住过的证明。
那赵屿弹过这架钢琴吗?
陈希同猛地将琴谱甩出去,愤怒得胸口剧烈起伏。
他主动说要请顾寒声吃饭,以为顾寒声会非常高兴,像以前那样哪怕没有时间也要推掉其他事情来见他,但顾寒声竟然以公司有事为由婉拒了。
从他回家之后,顾寒声一次都没有主动联系过他,即便他主动联系,得到的也是不那么热情的回应,有时甚至过了一整天才得到回复,仿佛是将他忘在脑后,忽然想起他时才随便敷衍两句。
不是很爱我吗?为什么变心?
还有陈莉,还有周岚,所有人都在关注赵屿。
那个从小就懂如何赢得人心的哥哥,到现在还如同阴影笼罩在他头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