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醒悟有时来得太晚
钥匙插了两次才插进门锁,赵屿推门进屋,像被抽干力气似的靠在门后坐在地上。
屋里非常静谧,窗帘在微风里飘动,阳光洒在瓷砖地板上,地面一尘不染。他却坐在墙边的阴影里,曲腿支着胳膊揉了揉困倦疲惫的眼睛。
不知是不是熬夜所致,他的胸口发酸发麻,被顾寒声抓过的手腕处还留着滚烫的体温。
在他最痛苦,渴望得到一点点关心和爱的时候,顾寒声让他滚,于是在那一瞬间,他彻底清醒了。
度过了无数个需要酒精或安眠药才能入睡的夜晚,他终于从被世界抛弃的孤独感中重新爬起来,咬着牙坚强面对未来的生活。
在经历了那样的煎熬后,他怎么可能回头,冒着被再伤害一次的风险回到顾寒声身边?
太可笑了,顾寒声连爱是什么都不懂,却能坦然说出那种话。
赵屿觉得可笑,又笑不出来,看着地面上阳光和窗子交界的阴影出神了许久,最后起身走进光亮中。
相比起顾寒声的不知所谓,庄疏白的告白虽然来得突然,却干净纯粹,让人舒服。他窝在沙发上思考了一会儿,不知道要怎么回应庄疏白才好。
……
林溯要办一场海岛婚礼,为此租下了整座海岛,从婚礼前两天开始,宾客们便陆续到场。
海水拍打着银沙滩,远处游艇上正举行一场狂欢,但顾寒声没有参与任何活动,只是坐在岸边的长凳上抽烟。
树影在他头上摇晃,大卫杜夫的烟草味干净悠长,有如陈年威士忌一般丰富的口感,烟灰被海风吹落,烟雾瞬间被吹散。
直到被火烫到手指,他才发现这根烟已经烧到尽头。
游艇上狂欢的人开始起着哄地一个接一个跳水,在海面上翻起巨大的浪花,那热闹却丝毫没有感染到顾寒声。
林溯和宋文灏一边说话一边往这头走,原本是要一起去游艇上的,见顾寒声坐在岸边,便一齐停下脚步。
“老顾,你一人坐这儿干嘛呢?”宋文灏弯腰趴到长凳的靠背上,从顾寒声的烟盒里抽出一支叼进嘴里,又扭头问林溯要不要,林溯摆摆手表示不抽。
林溯将一瓶没开封的冰水放到顾寒声手边,问:“你是不是感冒还没好?”
顾寒声把打火机扔给宋文灏,“快好了。”
按理说感冒的痊愈时间只要一周,但实际上症状会没完没了地折磨人,顾寒声不知道病了多久,烦躁、乏力,总是想到赵屿那天说的话,连注意力也常常无法集中。
宋文灏说:“对了,你不是让我调查一个医生吗?庄疏白……我没记错名字吧?庄沛楹知道不?那是他亲妹妹,按理来说他俩都是颐康集团的继承人。”
顾寒声眉头一跳:“庄沛楹不是家里的独女吗?”
他们这个圈子说大不大,但在同个省里,几个家族集团都互相知根知底,顾寒声见过庄沛楹几次,还聊过合作的事情,从不知道她还有个亲哥哥。
宋文灏说:“这个庄疏白一直在国外,不怎么接触家族企业的事,你说他有没有可能跟庄沛楹斗输了,所以当不了继承人,被赶出去了?”
顾寒声未置可否。
无论庄疏白是否有继承权,总之背靠颐康集团,有人撑腰。颐康医院是真正的百年医院,集团背后的势力也盘根错节。
顾寒声撬开烟盒又合上,思索着要怎么应付庄疏白这个变数。
“怎么突然要调查他?”宋文灏问,“他惹你了?”
何止是惹了,顾寒声磨了下后槽牙,将烟盒捏得轻微变形。
觊觎他东西的人不在少数,钱和公司倒也罢了,斗来斗去也算有趣,唯独觊觎赵屿,他忍不了。
要对庄疏白动手吗?
宋文灏看见他那阴沉的表情,就知道他很可能厌恶庄疏白,便提议道:“找几个人给他兜头套了,恐吓一顿,怎么样?”
以宋文灏的心机也就想得到这种小打小闹的招数,若顾寒声出手,必然是找弱点掐七寸,做就做到最狠,哪怕得罪颐康集团也无所谓。
但他脑海中猛然浮现赵屿冰冷中夹杂着怒意的表情。
赵屿是真的将庄疏白视为朋友,这让顾寒声很被动,他不能轻易伤害赵屿在乎的人,否则以赵屿的脾气一定会跟他鱼死网破。
赵屿并未答应庄疏白的告白,若只是当做朋友,那也不是不能忍。
顾寒声思忖片刻,一反常态地忍下厌恶,说:“没必要,先别动他。”
宋文灏和林溯对视一眼,不敢相信顾寒声居然会心慈手软。
快艇驶到近岸处接他们上游艇,林溯说:“老顾,别想糟心事了,走吧,一块玩会儿。”
“你们去吧。”
顾寒声起身往回走。
别墅区除了做卫生的菲佣,一个人都没有。此时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只盒子在林溯门外徘徊,顾寒声出声道:“干什么的?”
年轻女人笑着说:“这是明伊让我拿过来给林溯的,我看他好像不在,你可以帮忙转交吗?”
顾寒声接过盒子,看见上面贴了一张便签——宝贝,别玩太晚,明天婚礼要早点起床,爱你呦。
顾寒声进屋将盒子放到桌子上,在沙发上坐下。
宋明伊的字娟秀漂亮,非常整洁。他却忽然想到了赵屿留的便签,一笔一划到处乱飞。
那天晚上赵屿三番五次地保证一定会好好练字,不辜负他的教学,后来怎么样了?留下的便签有写得工整一些吗?
顾寒声不知道,因为那天之后他每天晚上都去医院看陈希同的治疗进展,没再回家吃过晚饭,也就没再见到赵屿留下的便签。
赵屿每天都会换着花样做晚饭,顾寒声有时会期待他今天又做了什么,还能翻出什么不同的花样来。
但他从没想过,哪怕只是做饭这种“小事”也需要付出相当的心力,而他随心所欲,并不当一回事。
那些写满小字的便签已经被扔了,再也找不回来,那些他没动一口就倒掉的菜也不会回到桌子上。
顾寒声的心脏突然又一阵紧缩,他抽出一支烟塞进嘴里,却发现打火机给了宋文灏。
于是他叼着这支没有点燃的烟,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无力地陷进沙发里,目光无处定格,漂浮在一片虚空中。
曾几何时,他傲慢地觉得赵屿只是让自己用得顺心,所以才想一直用下去,直到一次又一次地被拒绝,他才发现赵屿对他而言不是一件可以替换的物品,而是扎根在他心里,抽离时扯得他发痛的一根刺藤。
赵屿没有钻进他心底的某个角落,是占据了他心里的每一个角落,所以才让他这么疼。
顾寒声做什么都游刃有余,上天给了他优越的家世,还有精于算计的好脑子,让他无论在怎样的博弈中总是胜券在握。唯独面对赵屿时,他无计可施,当所有的手段都失效,他终于尝到了挫败的滋味。
整座海岛到处充斥着喜悦的气氛,到处花团锦簇,到了夜里,海边开始放起烟花,沿着长长的海岸线不停地窜上天空,将海面都照得明亮异常。
泳池派对进行到深夜,林溯很听宋明伊的话,早早地就去休息了,无论别人怎么留都没用。
而宋文灏还在美女中间搭讪,活像是给他准备的单身派对。
顾寒声坐在楼顶露台上躲热闹,听着楼下沸沸扬扬的人声,没有心情加入其中。直到热闹结束,众人陆陆续续地散了,深夜恢复静谧,只有海岛的风狂乱地吹动他的衣摆。
第二天的婚礼非常浪漫,林溯和宋明伊携手共念那永远不离不弃的誓词,望着对方的眼中满是爱意。
他们在阳光、沙滩和白色花团中相拥接吻,向世界宣告他们的爱情永不落幕。
宋文灏忍不住说:“真羡慕他,能和真爱走到一起,现在想想,我也真心喜欢过我的初恋,可惜被甩了。老顾,你说喜欢一个人怎么这么难呢?”
顾寒声未发一言。
林溯的爱情美好得像童话,但现实里又有多少这样的童话?
顾寒声看向立牌上两人的结婚照,在他小时候,他家里挂着父母的结婚照,从母亲去世后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了。
他的母亲房馥仪是个天真烂漫的大小姐,对世界的险恶一无所知,顾寒声的外祖父曾经阻止她嫁入顾家,但她爱上了顾弘,便义无反顾。
从顾寒声有记忆起,就记得顾弘就几乎不着家,嘴上说着公司、工作忙,满世界飞,再满嘴甜言蜜语,给房馥仪寄回世界各地的有趣玩意。
房馥仪不疑有他,每天跟顾寒声说顾弘是个好丈夫、好父亲,等以后不忙了,他们就会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一家人。
说实话,顾寒声不觉得顾弘有多好,毕竟他作为父亲没什么存在感。而房馥仪每天沉浸在对丈夫的幻想中,像陷入一场美梦。
家庭被虚幻的幸福笼罩着,直到顾寒声意外发现了顾弘出轨的证明。
他突然发现,一个人竟然可以把虚假的爱演得那么真,顾弘回家时依然会用充满爱意的眼神看着房馥仪,夸赞她新做的发型很好看,还会在舞会上邀请她共舞。
顾寒声看着他们,明白了爱情的本质是仅供观赏。只要房馥仪开心就够了,丈夫有没有出轨重要吗?
他没有将顾弘出轨的事告诉房馥仪,但她还是发现了。
于是在一个如今天一样阳光明媚的中午,她在房间的浴缸里割腕自杀,染红的水漫出来,一直流到顾寒声脚边。
沙滩上阳光正好,顾寒声跟着众人一起为结婚的新人鼓掌,脸上却没有一丝被喜悦氛围感染的笑意。
人很容易将自己遇到的第一个例子当做普适法则,在跌了跟头之后,才发现并非如此,只是这样的醒悟,有时来得实在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