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胃疼(加更)
“卖布嘞——麻布葛布——四文一尺——”
常霄摇着拨浪鼓走进红石村的地界,才路过第一处人家就吆喝起来。
红石村离寨子村最近,互相结亲的也多,上回新招来的二十几个绣工里,就有一多半是这个村子里的人。
常霄今日过来除了卖布,还正好通知他们两日后去领工钱。
第一个出来的仍是眼熟的妇人廖氏,她早说有个儿媳擅绣,想从常霄这处接绣活做,因她有亲戚在寨子村,上回便给她递了信。
原本她就爱关照常霄生意,多是热情,眼下见了人,更是乐成一朵花。
“哎呦!常货郎来了!可是能领工钱了?”
上回去退抵押钱的时候,常霄就提过大概的日子,言说到时候会趁着卖杂货时上门。
常霄笑道:“正是,两日后去就成,无论早晚,一整日都有人在。”
“好好好,我一会儿跟我儿媳妇说。”
廖氏笑眯眯地看向他的货担,“我方才听你喊什么卖布,可是先前在你们村里卖过的便宜布?早听我小弟说多好多好,还给我几块布头嘞,馋得我不行。”
“是嘞,这不又进到一批,总算没在村里教人全给分了,我赶着拿出来,多惠些乡亲。”
“这回有布头没?就是十几个钱一斤的那种?”
“不巧了,这回布头没有,只有旧布,粗布、细布、葛布都有。”
常霄摘了货担搁在地上,别看布料子单拿出来轻飘飘的,数量多了当真是沉。
为了一趟多带些,他快把两个货担填满了,背起来比平日里的杂货还要重。
“婶子这会儿可忙,能否帮我看一会儿货,我且往村里走走,喊些人来挑。”
卖布和卖杂货不同,一家一家地问,再全都翻出来给人看,着实麻烦,还是凑到一起好吆喝。
廖氏忙道:“欸,不忙,你快去吧,我给你看着,保管不出错的。”
她搓搓手,心道这不就能先挑着了,谁不知道好东西都是紧着先来的人。
常霄遂道:“婶子随意看,瞧着好的就拿出来,只是这每一块都是十尺的尺头,为了多些人买,一人只能买十尺,我在自家村子里也是这规矩。”
廖氏很快反应过来。
“一人十尺,若是多来几人呢?”
“不妨碍,毕竟一家给十尺属实不够做什么的。”
“这挺好,不然来得晚了,啥也没得挑。”
廖氏不因自己住在村口附近,就赶着贪便宜,反而夸常霄周全。
常霄把货担子托付出去,自己只背了水葫芦,拿了拨浪鼓,继续往村里走了。
如此转一圈下来,不太到一炷香的工夫,再回到廖氏家门口,已经里外里围了十几号人,连他自己都挤不进去。
还是廖氏眼睛尖,站起来道:“常货郎回来了!都给人家让个道!”
“你可算回来了,我要这些,你算算多少钱?”
“还有我的,一人十尺,我家来了三个人,一共是三十尺,都挑好了!”
常霄好不容易钻进人群,抬手喊道:“一个个来,都别急,拿到手的都能买到!”
他刚站定,眼前就多了一堆布料,好在廖氏负责,不单帮常霄看着货担子,还帮他记着哪家是先来的,哪家是后到的,遇上想往前抢,她还会呛回去。
有她帮忙,常霄很快卖出去快三匹布,卖得最好最快的仍是粗麻布和葛布。
不过像是廖氏这般手里宽裕的,则全买的细布,说是给孙子孙女做小衣裳。
“你这细布格外软和,比草市集上卖得强。”
她抖落开在手里看了半天,简直满意极了。
就算有些小毛病又如何,小孩子的衣裳才多大点,余下的边角料还能裁鞋面子。
尤其是常霄念在她给帮了忙,还白送了二尺粗布。
第一波人群散了后,很快第二波又来。
常霄这回进了十五匹布,在寨子村卖出去五匹,到了红石村又给抢去五匹,他今日出来也就带了这么多而已。
最早他做布料生意,还想着几个村子卖不完,大不了走远些,结果如今看看,哪里走得出去。
想来黄齐手里那批布不过四十几匹,按照这个势头,至多走七八个村子就卖完了。
在红石村停了不到一个时辰,连带那几家有绣工的都通知到了。
最后要走时,廖氏还给常霄端了碗水喝。
——
按着这把布裁了再使货担挑出村卖的法子,第三日过午,常霄已把手里最后几十尺布尽卖了出去,打道回府。
家中,曾如意刚洗好两件衣裳,抬脚往院里的草绳上挂。
水点子滴滴答答往下撒,乌龟则在下面慢悠悠地溜达,不知是不是以为下雨了。
他甩甩手上的水,蹲下来挠两下龟壳,听见门外的动静,方赶着去开门的。
见着常霄第一眼,他的笑意就倏地一下凝住了。
顾不得问什么,先把货担接了下来放在一旁,伸手扶住了常霄的胳膊。
“兴许是回来时候喝了几口凉水,肚子里又灌了风,一下子闹起胃疼来。”
常霄拧着眉毛,艰难迈着步,天知道他是怎么撑过这段路回来的,亏得只走了红石村,要是更远些,他八成就得在半路歇一歇。
胃里一不舒服,胸口也像是坠了块冷石头,呼吸也跟着不畅快。
曾如意把人送进屋,赶紧先去倒了碗水,多兑了点热的,让常霄喝两口顺顺气。
又把枕头靠着衣箱立起来,好让常霄不用直着坐。
常霄用拳头抵着胃,慢慢喝了几口热水,觉得身子里的凉气散了些,但还是没那么快好。
【脱衣裳躺一躺】
曾如意写字道:
【我去做个盐袋给你捂肚子】
他家还没有汤婆子,这个时节尚且不太能用得上,何况那东西也是铁打的,一时还没想起要买。
说实话,常霄有点不想动,因为只要一动弹,就牵扯得胃里难受。
但眼看曾如意已经上手替他解衣裳,便也顺着他的动作没有阻拦。
待外衣外裤褪了,人也被塞进被子里,不得不说,躺平了以后,好似是比坐着窝起来更好受。
曾如意则忙着做盐袋。
记得小时候闹肚子,兄长就会用铁锅炒一袋子盐,放进一个布袋子里,隔着小被放在他的肚子上。
盐袋炒过一次,热度可以持续一炷香甚至更久,往往肚子一暖,人也就迷迷糊糊睡过去,再醒来时已经好了。
家里没有现成的,现缝一个也来不及,曾如意只好找了块大小合适的布头,用扯了根布条,预备做个简易的。
幸而盐是不太缺的,前日从城里回来,路过马桥时正好取走做好的铁锅,眼下都一并用上。
他挥动铲子炒热了盐粒,趁热时全数倒在布头上,兜起来后用布条扎紧。
就连从灶屋到卧房的这几步路,都担心盐袋散了热气,全程都捂在怀里,全然不顾盐袋刚出锅,正在最烫的时候。
胃疼最是磨人性子,一下下地刮人神经。
常霄已是很少生病的人了,前世关于不舒服最多的记忆无非是应酬后的宿醉,后来当了老板,公司越开越大,能不喝便不喝了,除了这部分,其余头疼脑热当真不多。
因而此刻的难受于他而言是有些陌生的,平日里觉得凑合能盖的芦花被也显得没了作用,浑身透着股冷。
他闭眼熬了半晌,猛不丁察觉到有人掀开被子,塞进来一个热乎东西。
常霄顺势翻过身,把东西连带曾如意的手掌一起,都按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曾如意抬手摸了摸常霄的额头,摸到一点冷汗,转而掏出自己的帕子替他擦了擦。
看常霄这模样,他心里极不是滋味。
天冷了后,如果出去的时日长,免不了要吃冷食喝冷水。
不少人家,柴火也是省着用的,灶上不会一直有热水,这种情形下,想讨一碗都难。
且真论起来,现在没到最冷最难捱的时候。
思前算后,好似只有买牲口车可解。
到时不怕多带东西,大可在车上放一个不灭的火兜子,能热一热食水,不需多热,只要不是冷硬的,吃到肚子里就好受。
常霄等了半晌,也没等到曾如意写什么字,只盯着一个地方愣神。
而他底子好,热水下肚,又有盐袋捂暖,能感受到后背出了几阵热汗后就再度活了过来。
他故意在被子里捏了捏小哥儿的手指,惹得曾如意倏地回神。
【还疼得厉害吗】
见曾如意一下子凑近,被子里的手也挪了挪盐袋的位置,常霄摇头。
“好多了,应当就是受了凉而已,暖过来就好了。”
他玩着曾如意的手指尖,见对方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
“方才想什么呢,直发愣。”
曾如意没说自己是在想怎么能多挣点钱,不知去郭家绣坊问问,接个复杂点的绣活拿回来做成不成,那种耗费时间久的,给的也多,一次就能有几贯。
不过家里没有绣架,支展不开,也是桩难题。
总不能为了这个再添一个绣架,没赚钱前先花钱了。
这么看来,还不如似眼下这般,继续做着各样小活计,慢慢积少成多。
如此一来,面对常霄的问题,他只好道:
【在想要不要去请郎中】
“请什么郎中,我都要好了,估计过一会儿就饿了。”
常霄望着小哥儿的眼睛,知晓刚刚对方绝对不是在想请不请郎中的事。
他改捏指尖为挠手心,挠得曾如意害痒,在被子下躲着他的手。
曾如意被这么一闹,哪里还顾得上犯愁,反而面露无奈,却也知这是常霄换着花样让自己安心的意思。
【不请就是】
【我去给你做吃的】
晚食曾如意熬了锅粟米粥,特意多加了些水,额外添了把柴火,熬得软烂。
另有一碟子清炒山药,一碗炒鸡蛋,一小碗疙瘩咸菜,淋了一点点香油拌的,热了两个炊饼。
虽说现下买得起肉,家里餐桌上也不是日日都能见着肉。
只有去草市集时才会顺道买,只敢买一顿的,没到下雪的时候鲜肉搁放不住。
鸡蛋是吃得最多的,在村里容易买到。
常霄说是饿了,实际胃口仍是不佳,只配着菜把粥喝完了,炊饼只吃了一半,这么一来,按着他往常的饭量,最多是个六分饱。
曾如意也没劝他多吃,隐约记得胃不舒服的人反而要适当饿一饿。
睡前,两人坐在一起用热水泡脚,顺便数钱。
常霄觉得自己真是天生做生意的料,手一摸到铜钱,立刻精神抖擞。
这回五匹粗布挣三百个钱,五匹细布挣三百五十个钱,四匹葛布则是二百个钱,毡布更多些,一匹就有一百个钱,加起来是九百五十文,减去给黄齐的一百九十文,还剩七百六十文。
曾如意取了草绳,把一百九十文单独串起来放在一边。
常霄感慨:“旧布到底不如布头好赚,布头论斤称,一斤才四五个钱,本钱着实太低,利润厚得很。”
可惜先前两批,一批是绒线铺存库房里许久的,一批是布行攒了半年的,除非多识得几家布行,不然做不到源源不断有货可卖。
要是给他时间,费心去城里钻营一番,多和几家布行攀上关系也不是没可能,只是他到底没法子常驻城里,手上零散的生意也多,没法子把精力全放在一事上。
现下只能指望黄齐争气,为着他自己多挣,也会想破脑袋多揽货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