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以物换物 上门挑衅,
院门被急匆匆带上,谢景不可置信地讷讷道:“小六,掐我一下。”
阿兄傻了吗?
机会难得,谢小六使出吃奶的劲儿在他手臂上拧一下,谢景痛得倒吸一口气,谢早给弟弟一下,拍得小六往前踉跄。
谢景回过神来,揪住小崽子的耳朵:“趁机报仇呢?”
“没有,我给阿兄叫魂。”小六抱住他的手试着拉下来。
谢景松手,转向他姐,“姓周的认真的?”
谢早有点嫌丢脸。但身边都是自家人,也是她最亲的人,她觉得不该隐瞒,“他其实没有那么傻。”
谢景:“听不出好赖话,俗称缺心眼呗?”
谢早觉得谢景形容的很确切,令她无法反驳。
谢景忍不住皱眉:“那他有没有打过你?”
谢早摇摇头:“我跟他说我俩才是一家的,好比他兄嫂和弟弟弟妹,他兄长听他嫂子的,他就听我的。”
谢景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要想和离还来得及。哪怕他愿意同你入赘到咱们家,我也有法子。”
谢家阿婆忍不住开口,“五郎——”
“阿婆,这一次听我姐的。她的事理应由她自个决定,我们能做的只是支持!”谢景神色严肃不容置喙,谢家阿婆叹着气把话咽回去。
谢早原先一直想要脱离婆家,如果代价是同丈夫和离谢早愿意。可是如今不用和离啊。
谢景:“姐,兴许日后可以找个不那么缺心眼的。家里兄弟姊妹都很和善。”
谢早仍然犹豫不定,“那找个聪明的,他还能听我的吗?”
谢景实话说:“八成不能。但他的家人兴许比周家好相处。”
周家人眼皮子浅,一个比一个蠢。他们放个屁,谢早就知道他们要拉什么屎。要是找个全家都聪明的,聪明人算起人来能算到人骨子里啊。
谢家阿翁不禁问:“五郎,你姐夫到家会不会说咱家有一屋子粮食啊?周家人会不会叫他先住进来,趁着咱们不在家把咱家粮食搬走?”
谢景看向他姐。
谢早:“他有一说一。我要跟他说别说,他也能守住。”
谢景:“去告诉他?”
谢早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连忙跑去追周仲朴。
谢景看到她竟然不是“反正要和离,周家知道又如何。”而是等着周仲朴搬过来,谢景就知道此事不用再问,人的本能反应最真实!
但谢景不认为谢早和缺心眼之间有男女之情。很有可能是因为俩人都是周家人欺负的对象,三年间报团取暖生出的战友情。
话说回来,周仲朴长得不矮,又着急回家,此刻已经走出去半里路,谢早紧赶慢赶才在一里外喊住他。
谢早走回来,累得到堂屋就找个垫子坐下。
谢家阿婆又忍不住问:“五郎,真叫他住过来啊?”
“您不是一直担心以后家里只有我和小六?急病乱投医,连我舅舅和他舅舅那么糟心的玩意都看得上。”谢景想起他娘和伯娘的娘家人就心烦,“姓周的没心眼,咱家的钱粮便宜我舅舅不如便宜他。日后同人打起来,我们还有俩帮手。”
谢早回来的路上有些不踏实。
周仲朴没有看出谢景故意嘲讽他,谢早看出来了。她认为谢景是在气头上,亦或者被周仲朴的回答惊呆了,一时不止如何应对才任由他回去。
此刻听到这番说辞,谢早心里忽然踏实了,“阿婆,五郎说的是。往后我和他可以伺候你和阿翁。五郎要种地要赚钱,再照顾老的小的,他也忙不过来。”
谢家阿婆还有一层顾虑,“周家辛苦养大的儿子能便宜咱们吗?”
谢景好笑:“我姐可以便宜他们,周家为何不能便宜我们?周家娶我姐没有聘礼,周家还敢反过来找我们要入赘礼?”
谢早点头证明周家敢。
谢景噎了一下,心说,没见过这么无耻的。
“那我也有法子。”谢景出去,“我把驴牵进来。咱们早点用饭。下午可能有一场硬仗。”
小六跟着他出去问:“阿兄,我们吃鱼吗?”
谢景:“先养一日。你去挖几个菠菜,小心别伤到手。我们上午吃鸡蛋汤饼。”
这几日没用鸡蛋,攒了十多个。
谢景拎着鱼到厨房拿出五个。
小六拿着菜进来,见状高兴极了,“一人一个啊?”
谢景点头:“菠菜给我,你到灶前等着烧火。”
菠菜洗干净,谢景先煮五个荷包蛋捞出,再煮面和菜。出锅前注意到小六盯着他,就放弃用方便面调料,只放点油盐。
家里的猪杂早已用光,晌午只有青菜鸡蛋面,除了谢景,谢家人都很满意。
饭后谢景把厨房收拾干净就去里正家中,请他下午出面同周家交涉。
里正听明谢景的来意后无语又想笑,“哪有人成亲三年入赘?”
谢景:“周家的缺心眼乐意。”
里正上下打量他,不是这小子又做了什么吧。
谢景哪能坦白他嘲讽人不成,反被将军,“您不希望周家三天两头过来打秋风吧?据我所知,周仲朴若是入赘到张杨里,那就和嫁女没两样。日后周家上门,我想接济就接济,不想接济可以叫他们滚。”
里正:“是这样。”
“周家以前可以要求我姐少回家。我不可以同样要求周仲朴?”谢景又问。
里正沉吟片刻,也没想出如何反驳,“照理说也可。”
谢景:“那就入赘。你也不希望周家今儿来找我要黄豆,明儿找我要番薯吧?”
里正不希望,“但是男人和女人不一样。七娘嫁的那个我见过,高高大大,一个人就能拉动犁。他到咱们村,你家多个壮劳力,周家——说句不好听的,周家少个听话的牲口。周家肯定趁机找你要黄豆。”顿了顿,“就不该给谢早那种黄豆!”
这件事是谢景方才坦白的,毕竟请他出面就不能有所隐瞒,否则只会害得自己被动。
谢景:“看到乡亲们那么喜欢我的黄豆,我心想周家八成舍不得吃。谁能知道人可以蠢成那样。”
里正也无法理解,但他见过这么蠢的。以前村里就有,但在战乱的这些年加上去年很多人生病,那家死绝了。
里正琢磨片刻,“我是有个法子。但你不能插手。”
谢景:“我要插手还需要你出面?”
里正噎了一下,“会不会说话?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样子!”
“那你帮不帮?”谢景懒得同他废话。
里正无奈地说:“帮!啥时候过来?”
谢景:“他走路快,兴许半个时辰能到家。但那家人的德行,我感觉村里没人愿意借给他们车。走路过来最快也要申时左右。如果那群蠢货想要算计我的财物,在家合计一番,可能明天才会出现。”
然而谢景忘记,他叫谢早提醒周仲朴,不可以说家里有粮有牲口。
周仲朴回到家说出谢早不愿意回来,他要和谢早留在张杨里,立刻迎来父母的谩骂,兄弟的指责,都认为他没良心,不长脑子。
周仲朴心说,啥也不知道,你们才不长脑子。
“可是大哥昨儿说房子不够住啊。我和七娘去谢家,房子就空出来了。”周仲朴又转向他弟,“咱家地少,我去谢家可以给家里节省粮食。”
周家众人想想周仲朴的食量,一个人等于他们两个,甚至三个,顿时觉得言之有理。但也不能白白便宜谢家。
周父指着小儿媳,叫她留在家里看着小孩,他叫大儿子找上镰刀棒槌,同周仲朴去谢家。
周仲朴急了,“你们要干什么?”
周父大骂:“没脑子的玩意!谢家叫你留下是想把你当牲口使唤!我早该想到,那个谢五回来大半年没来过咱们家,第一次上门就送那么多黄豆,一定没安好心。没想到在这里等着我们。”
“难怪谢早一去不回。原来姐弟俩算计好的!”周母也明白过来,指着次子,“只有你个没脑子的相信谢早还在生气。”
周仲朴心说,七娘是生你们的气。七娘才没有算计我。七娘给我看了,她兄弟给她置办的衣裳。
啥也不懂!
一群没脑子的玩意!
周仲朴:“你们找谢家要啥?”
周家大嫂:“谢五给谢早的黄豆。”
周母点头:“对,黄豆!”转向周父,“要多少?”
周父看看次子的个头,比他高大半头,这么高得有一百多斤,要是一斤换两斤,“找谢家要三百斤!”
周仲朴惊呼:“那么多?”
“你懂啥?到了谢家不许说话,否则别想跟谢早留下。”周父扛起木锨,“咱们走。”
村里人看着一大家子浩浩荡荡跟去打劫似的,忍不住问他们干啥去。
周父指着次子骂他没出息,叫他去谢家接七娘,他没把人接回来,反被谢五那犊子哄得要入赘。
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谢五做梦!
村里人看着周仲朴质朴的样子,再想想村里人说过,那个谢五礼数周全,瞧着就不傻,不由得信了周家人的说辞,要拿着铁锨帮忙。
三百斤黄豆能卖六百文!
周父哪能叫旁人掺和进来啊。
“不用,不用,我们就是过去问问老二的媳妇还回来不回来。带上这些也是防着张杨里的人。”
周母向热心肠的村里人道谢,又说他们去去就回。
热心的村民也觉得没有必要大打出手。不就是和离或入赘二选一吗。
“要是明儿还没回来,咱们就去张杨里找你们。”毕竟一个村里住着,往年外村欺负他们,周家兄弟多,也没少护着村里人。
周父又道声谢,就用眼神催妻儿快点跟上。
殊不知张杨里里正寻思着离春种尚早,上午进城卖猪杂的也回来了,在家待着也没什么事,以防周家突然杀进来,打的他们措手不及,在谢景走后,他就叫村里二十到五十岁的男子去谢景家门等着。
村里人乍一听到周家人要找上门毫不意外。
大年三十和年初一都不见谢早回去,张杨里的老老少少就猜到她在婆家受欺负了。往年谢景不在家,再后来谢家的猪没卖掉,谢景隔三差五还要找战友借钱借粮,欠了一屁股债,不能为他姐出头。
如今还怕啥呀。
村里人都希望种番薯时谢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自然乐意帮忙。以至于老的少的也从家里出来。
周家一众满眼兴奋地抵达张杨里东头路口,迎接他们的是张杨里上百口人。
村中孩童不知道出什么事了,但这么多人聚到一处闲聊天也很热闹,他们难得遇到这种场面,一个个都很兴奋,在谢家和左右邻居门口跑来跑去。
女人和老人有的抄着手闲聊,有的趁着天暖在编草席,过些日子用来育苗。
谢景站在路中间,身边同他年龄相仿的后生有七八个,身后还有几个四五十岁的男子,不是皮笑肉不笑,就是看看热闹不嫌事大,亦或者终于等到你们的样子。
周父怕了。周大哥扯一下父亲的衣角低声说,“他们早有准备。咱们走吧。”
三百斤黄豆,六百文啊!
周父不舍,忽然想起谢早是周家人,指着谢景叫谢早出来。
里正从谢景身后的身后出来,“我是张杨里里正。你们家这几年一直欺负七娘,也就是谢早。谢早不会再同你们回去。谢早说了,一是和离,二是你家这个留下!”
周仲朴二话不说向谢家人走去。
周母慌忙拽住儿子,朝他身上一巴掌,清脆的巴掌声把里正等人吓一跳,又感到疑惑,打在背上怎么那么响。
里正仔细一看,周仲朴衣着单薄,好像只穿了两件粗布单衣。难怪跟肉贴肉打在脸上没两样啊。
也不怪周仲朴要留下啊。
里正:“既然不准他留下,那就和离!明儿一早去鄠县!”
周父指着里正:“吓唬谁呢?别以为我们不知道谢五咋想的。”
谢五:“你甭管我咋想的,不同意他入赘到我们张杨里,那就和离。我还真不是吓唬你。明儿谁不去鄠县办户籍,谁没孙子!”
周父有几个孙子,不敢起誓。况且他的目的是黄豆,哪能叫到手的六百文再给飞了。
“谢五,十里八村不止谢早一个女的。”周父提醒他,离了谢早,他儿子也不差媳妇。
谢景心说:就你家那缺心眼,娶鬼鬼都嫌弃!
“那是我姐没福气,我认!”谢景抬抬手,“好走不送!”
周仲朴急了,“阿耶——”
“你想说啥?!”周父不甘心离去,只能叫周仲朴说下去,看看有没有回转的余地。但又不希望谢景看出他的目的,就佯装愤怒呵斥他。
周仲朴吓得不敢继续。
周父心里骂一句,就替他说:“你想入赘到张杨里?你知道入赘是啥?以后有了孩子只能姓谢!你无儿无女!”
周仲朴心说,我本就无儿无女。
娘、大嫂和弟妹都说过啊。
周仲朴连连点头。
“这样你还要入赘?”周父真生气了,“老子白养你这么大!”抬手就要教训周仲朴。
谢景打断:“要教训儿子回家教训去!”
周父的手僵住,“关你啥事!”
里正好笑:“这里是张杨里。再在我们村口唧唧歪歪,别怪我们不客气。打的你们头破血流,也是你们自找的!”
上门挑衅,活该被打。
告到大理寺,也是这么判。除非闹出人命来。
谢景:“容我再说一句,明儿去县里把我姐的户籍转过来。过几日交税,县里找你们收税,别又说我们想占便宜。”
自从李渊建唐,税收减了许多,但对周家而言仍然有些困难。
“税”字一出令周父无法徐徐图之,“我们是不管谢早离还是不离。可我家这个憨货不同意,我这个当父亲也不能押着他按手印。”
周仲朴点头:“五郎,我不和离!”
周父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个笑容谢景很熟悉,村里人也很熟悉,谢景算计人之前就是这副德行。
里正和许多村民不禁翻个白眼,但也没有开口,他们想看看周家憋着什么坏。
周父:“我养他这么大也不容易,给我们三百斤黄豆,我就同意他入赘到张杨里。”
张杨里众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毫不意外。
谢景嗤笑:“您知道我到城里奴隶市场给我姐买个像模像样的需要多少钱吗?像他这种瘦成麻杆的,最多百斤黄豆。奴隶没有家人,来到我们家,生死由我!我姐要是相中了,我们给他恢复奴籍,同你儿子有何不同?”故意停顿一下,“也有不同。能活到奴隶市场的,肯定不是缺心眼。兴许是落难的公子,识文断字!”
里正心说,你小子能想到这一点,何必我出面啊。
“五郎说的是。明天下午我就同你去城里看看。”里正瞥一眼周家众人,“只是叫他入赘,没叫他同周家断绝关系,竟然还不知足。既然这样,那就加一条,入赘加断绝关系。否则和离!三百斤黄豆?我们就是喂狗,也不会便宜你们!”
周父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周母:“你们别欺负人!”
谢景可笑:“你大儿媳是怎么欺负我姐的?当我没看到?真以为我说和离是跟你们耍着玩?今日别说你们带着棒槌锄头过来,就是你个老狗跪下求我姐,我姐也不会跟你们回去!滚!”
周母气得眼前发黑,身体摇摇欲坠。
周大哥气得上前教训谢五。但他往前一步,谢景身边的兄弟们上前两步,吓得周家大哥不敢动。
周家大嫂慌忙把丈夫拉回来,浑然没了年前的嚣张。
周仲朴急了,“五郎,我不走!”
谢景:“你父亲要三百斤黄豆,我没有!”
周仲朴心说,你有!小六说了,有一屋子粮食。可是谢早跟他说,无论如何都不能说出来。
周仲朴决定天黑父母睡了,他再跑回来!
谢景看向周家人:“不滚还等我送你们?”
周父仍然不甘心,忽然想到一个主意,可以把傻货留下,“我同意老二入赘,同我们家断绝关系!”
谢景嗤笑一声。
里正疑惑他笑啥。
谢景看出周父的打算,就像他阿翁先前说的那样,以退为进。殊不知他只会赔了夫人又折兵。
周仲朴先前可以因为“吃饱”二字就倒戈,结合自他记事起,隋炀帝横征暴敛,紧接着天下大乱,周仲朴可能这辈子还没吃过饱饭。
对于长期处于半饥饿状态的人而言,一直如此,他想吃饱但不会那么迫切。可是一旦叫他尝到吃饱的滋味,他不会再想回到以前。
届时周家父母以死相逼,他也不会回到周家。
谢景:“我不希望你一把岁数说话跟放屁一样!”
“你才放屁!”周父大骂。
谢景:“那行吧,明日跟我们去鄠县把户籍转过来。”
周仲朴大喜,“五郎,我不用回去了?”
“不用呢。”谢景似笑非笑地看着周家人,“三百斤黄豆?还不如说你想当皇帝!”
张杨里众人笑出声来。
周父气得脸通红,转身就走,也不管周仲朴是死是活。
只因谢景说得不错。
前几年今儿这个称帝,明儿那个称帝,你方唱罢我登场,当皇帝确实比找他要三百斤黄豆容易。
正因如此,他的条件才显得可笑!
周仲朴很是高兴,“五郎,七娘呢?”
“在家。”谢景回头看一眼。
周质朴:“那我——”
“去吧!”谢景话音落下,周仲朴就挤开众人跑过去。
里正皱眉:“五郎,不会引狼入室吧?他父母兄弟走的时候,他没有一点不舍,只有能留下的兴奋,日后不会也把咱们这样卖了吧?”
谢景:“他是心眼不全乎,不等于他不懂得冷热疼痛。八成觉得到了我们家,日子再苦也能吃饱,所以才对以前的家毫不留恋。”
里正:“那也有点没良心啊。”
谢景:“就凭他缺心眼,你觉得周家把他当成什么?”
里正听出他言外之意,神色错愕:“不是吧?”
谢大郎猜到了:“当成牲口啊?这,那可是亲儿子!”
“你会把我侄儿拿去换粮吗?”谢景问。
谢大郎不会!
但谢大郎听说过,有的人快饿死了会易子而食,但也是易子啊。听谢景的意思,周家那些人要是遇到荒年,很有可能像他宰猪一样把周仲朴杀了炖了。
周仲朴在家就是储备粮?
谢大郎觉得浑身发冷。
谢景拍拍他的肩,“其实我也没想到。”
里正证明这一点:“五郎同我说起他姐夫的事,提到入赘也是担心周家人往后隔三差五打秋风。谁能想到他们竟然以物换物!”
听闻此话,张杨里的许多人感到心理不适。
周家父母也配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