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他人真好
于奉彦有点崩溃。
“吃不吃饼干?”姜晚鸣问0327,0327往于奉彦身后躲。
“你们星安局还有这么内敛的孩子吗?”姜晚鸣感觉很惊奇。
“他是技术人员,比较自闭。”于奉彦替0327解释。
“我吓到他了吗?”姜晚鸣走远了些,“那我站在这里好不好?这样你能接受吗?”
0327还是不说话。
于奉彦按压自己的太阳穴,他冲御疏招了招手。
御疏有些疑惑地凑近了于奉彦,于奉彦又招了招手,御疏凑得更近了。
于奉彦用手臂环过了御疏的脖颈,压低御疏的上半身,随后用气音跟御疏沟通:“我受不了了。”
“你的后背很疼吗?”御疏伸手在于奉彦的后背上摸。
“有点疼,还没到要裂开的程度,但我觉得也差不多了。”于奉彦深吸一口气,“你确定我们救回来的是一个年龄183的预算委员会会长,而不是什么父爱爆棚的幼儿园老师吗?”
“我们做过基因验证了,确实是他没有错。”御疏其实也很懵。
“他一直在用慈爱的眼神望着我,他在关心我这一路累不累,辛不辛苦,尽管被抓的是他,而且他显然在实验室里受了一些折磨。”于奉彦感觉自己的脑袋要爆炸了,“他是会长对吗?他是联盟财务的总负责人?”
“我也不敢相信。”御疏也是懵的。
“你爸妈跟他熟悉吗?”于奉彦问。
“认识,我爸妈说他人很不错。”御疏点点头。
于奉彦:“……我们人类要完蛋了。”
“我们?”御疏下意识质疑了于奉彦的用词,他很快就意识到自己嘴快了。
“我不严谨了,不包括你,外星人先生。”于奉彦拍了御疏的肩膀两下,将御疏推开。
“会长,星盗团已经帮我们转移了火力,也准备了新的星舰,我们待会儿得换星舰。”于奉彦重新对姜晚鸣扬起笑容。
“在转移星舰之后,就是联盟上层和旁生人上层的沟通了,旁生人现在得罪不起联盟,他们应该不会再攻击我们。”于奉彦解释。
“我清楚这个流程。”姜晚鸣点头。
于奉彦差点忘了姜晚鸣就是所谓的“联盟高层”之一。
“部长大人!”0327忽然一声大喝。
于奉彦不理解为什么0327每次叫他“部长”的时候都要在后面加个“大人”的后缀,这种称呼太奇怪了。
“有人尝试对外传递信息,是传递给旁生人的。”0327说。
于奉彦微微歪了一下头:“谁?”
“那个叫杨施的人。”0327说。
“刚才检查过了,他们的身份没问题,他也是被绑来的。”姜晚鸣皱着眉头说。
“身份没问题,不代表他们这儿没问题。”于奉彦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他面上挂上了笑容,再次去了那些实验体休息的大厅,他没有直接把那个叫杨施的人给找出来,他喊出了那位虚弱的星安局探员。
“杨施?我刚才跟他沟通过,他很紧张,不敢跟我对视。”星安局探员脸色依旧很白,刚才和那些幸存者待在一起的时候他是耷拉着眼皮的,此时他的眼睛睁开了,锐利的目光似乎削减了他身上的疲惫。
于奉彦让他留在里面就是让他去摸底的。
“他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于奉彦继续问。
“他的手一直在他肋骨处打转,但是他那块地方的内脏和骨头没有受伤,刚才他停止了这个行为,但停下之后他在发抖。”
于奉彦点点头,但他没有贸然下判断:“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实验给他带来了痛苦?”
“可能性不大,如果真的因为实验而感到痛苦,那他不应该跟我聊那么多。”疼痛会让人烦躁,可那个人并没有表现出烦躁的情绪,他只是一直在心虚地接话。
“他的朋友似乎也成了实验体。”探员继续说。
“似乎?”于奉彦挑眉,这个信息不够准确。
探员:“我套话的时候他露了馅,他的前后说法对不上,几分钟前他说自己和朋友一起过来的,只有自己活下来了,他的朋友死了,所以他才那么紧张。”
“后面他又表示自己一个人被星盗带过去的时候很害怕。”
“部长。”探员沉声说,“我判断他的确有朋友在那个实验室,但他们不是一起过来的,他们大概是‘后来者’。”
所谓的和朋友一起被抓是他刻意强调的,而表明自己“独身一人”时是探员在描述自己的恐惧,而那人魂不守舍,下意识附和了一句。
于奉彦点点头:“你认为他的朋友们是他引来的吗?”
探员嗯了一声:“但是需要核实。”
“我明白了。”于奉彦拍了拍探员的肩膀,“辛苦了,回去我给你申请奖金,放个长假。”
“谢谢部长。”探员抿嘴笑了一下。
于奉彦又在探员胳膊上捏了一下,随后他笑道:“瘦了。”
“我差点以为回不去了。”探员耸肩挑眉,故意做出轻松的姿态。
于奉彦张开双臂跟探员拥抱了一下,就在他要让探员重新回到大厅之时,于奉彦忽然又想起了一件事:“等等,那位会长。”
探员扭过头。
“真是那位会长带你们跑出来的?”于奉彦问。
“是,他行动的时候不在我眼前,我不知道他具体怎么做的,但……咱们那位会长很奇怪。”探员说,“我亲眼见过他们用会长做实验。”
探员的表情很复杂:“当时会长和另一个人类都被注射了相同的药剂,我们被关在一个个透明的小方块里,我能听到那个人的尖叫。”
于奉彦:“会长没有反应?”
探员:“会长在安抚那个人。”
于奉彦皱起眉头:“他不疼?”
“不,他肌肉紧绷,脸色发白,一直在冒虚汗。”探员说,“但他一直在尝试安抚另一个人。”
“在那个人用头砸地,磕出血之后,我看到会长哭了。”探员很难形容这种感觉,姜晚鸣不是为了疼痛而哭,反而因为他人的伤口而哭了出来。
或许姜晚鸣的共情能力非常强,但这也确实让探员莫名觉得毛骨悚然。
“也许会长有某种比较强大的信仰,我听说有些怀抱信仰的人能做到这种地步。”探员说。
“我知道,我碰到过一个有信仰的。”于奉彦随口道。
后面那句话他没说出口——但没碰到过姜晚鸣这么诡异的。
于奉彦让探员回了大厅,他自己则是给下级发消息,让他们针对杨施这个人展开调查,重点调查杨施的朋友。
于奉彦等待了一段时间,随后他的下属给他发来了消息。
杨施在失踪之后还和他的朋友有过联系,并且诱骗他的朋友们前往边境星,他的那些朋友都是常年泡在虚拟舱里的,而那几个去了边境星的朋友都失踪了,没有查到他们回程的购票记录。
果然是个伥鬼吗?
御疏看了眼于奉彦的通讯:“待会儿我处理。”
“不,我处理。”于奉彦拒绝了御疏的提议。
“我不会心软。”御疏皱眉说,“我不是什么圣父。”
“我知道,我处理。”于奉彦依旧没有退让。
御疏盯着于奉彦。
“你去另一头接应。”于奉彦对着他说。
“没关系,我陪着你。”姜晚鸣拍了拍于奉彦的肩膀。
于奉彦:“……您就更不能留在这儿了。”
“留一会儿不会出现问题,现在情况没那么紧急,我也不负责撤离那些人质。”姜晚鸣说,“我可以陪着你。”
于奉彦不认为自己需要姜晚鸣的陪伴,他总觉得姜晚鸣待会儿看到自己做的一切会哭出声来。
于奉彦没想到姜晚鸣还没到那时候就哭了出来,他看着杨施朋友的照片,忽然流出了眼泪:“这几个孩子已经死了。”
于奉彦:“你怎么知道的?”
姜晚鸣:“你等等,我偷了他们实验室的文件。”
于奉彦和御疏对视了一眼。
紧跟着姜晚鸣掀开了上衣,他的侧肋处有一个伤口:“等我一下哦。”
于奉彦:“您……停停停!你干什么?!”他眼看着姜晚鸣抠开了那个伤口,从里面取出了指甲盖那么大的芯片。
“这里面有所有实验体的信息。”姜晚鸣微笑着把芯片朝着于奉彦的方向递了过去,他的笑容依旧温和,而他抠伤口的那只手沾满了血。
于奉彦呆愣愣地望着他。
“啊!我吓到你了对不对?”姜晚鸣连忙擦了擦自己的手,“真的很抱歉,我知道我的一些举动在其他人看来会很奇怪,我总是忘记这一点……”
他把血擦干之后又重新把芯片递给于奉彦。
于奉彦:“您……”
“我小时候生过一场病,脑袋可能出了一些问题,所以我会显得不那么正常。”姜晚鸣垂下眼眸,“有时候我表达善意的方式可能会显得过激,抱歉。”
“没关系,只是我从没遇到过像您一样勇敢又善良的人。”于奉彦接过芯片,把芯片插入了读取器,这里面的东西确实是那个实验室的实验数据,“一般人不会那么冷静地抠自己的伤口。”
“可当时我没有别的地方能放。”姜晚鸣觉得这没什么,如果他有的选,他也不会自己割开一个伤口,往伤口里藏。
而于奉彦理解不了的其实是姜晚鸣微笑着抠伤口的行为。
于奉彦没有多说,他点开了和杨施那些朋友相关的视频,随后他又叫来了0327来分辨。
“没有伪造的痕迹。”0327说。
于奉彦点点头,他明白了。
星盗团给他们准备了新的星舰,于奉彦和星安局的探员留在旁生人的星舰上,而御疏和0327去另一边接应。
姜晚鸣留在于奉彦身边,于奉彦已经赶了他很多次了,但没能成功,而以于奉彦的级别,根本没法对姜晚鸣直接下命令。
于奉彦很头疼,但他也确实没有办法。
幸存者一个个去了另一个星舰,而杨施被留在了最后。
而就在杨施颤抖着准备起身一起离开时,于奉彦抽出了枪:“你觉得你还走得掉吗?”
杨施僵住了。
“还在给旁生人传递消息是吗?”于奉彦欺身而上,他给杨施套上了动态抑制装置。
随后他扒开了杨施的衣服,抽出了刀,准备把信息传递的装置给挖出来。
“别这样吧。”姜晚鸣说。
“您害怕?”于奉彦问。
“不是,那个东西可能会有爆炸的风险。”姜晚鸣解释,“其实现在的所有证据已经能证明他该死了,你没必要去挖那个所谓的证据。”
“别给他防护服,把他扔进宇宙就好了。”姜晚鸣建议。
于奉彦睁大眼睛。
“这不是冤枉好人。”姜晚鸣伸手摸了摸于奉彦的头,摸完之后他才意识到不对,于奉彦不喜欢这样,“你介意的话,我帮你去扔,或者在他身上绑一个定时炸弹,等咱们走了炸弹再爆炸的那种。”
于奉彦沉默。
“你生气了吗?”姜晚鸣的声音轻了些。
“没有,您说得对。”于奉彦只是不明白姜晚鸣为什么忽然给出了和他的“善良”不相符的建议。
于奉彦掏出了一个微型炸弹,把炸弹粘在了杨施的头顶,随后他起身,深深地看了杨施一眼。
“走吧。”姜晚鸣想要去拉于奉彦的手,但他又想到于奉彦是不喜欢这样的,所以他伸手拍了拍于奉彦的后背。
可这一拍,姜晚鸣的手心却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痛,他收回手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手心的皮被腐蚀掉了一部分。
姜晚鸣挑眉,他看向于奉彦的后背,于奉彦后背的衣服也被腐蚀掉了一部分,而姜晚鸣刚才似乎碰到了于奉彦的……血?
不好。
于奉彦连忙道:“我刚才不小心接触到了腐蚀性液体,没来得及处理。”
“这样啊,那个星舰上有医疗舱吗?”姜晚鸣询问,他似乎真相信了于奉彦所说的。
“有的,大家都需要治疗。”于奉彦点头。
“待会儿你先躺一躺吧。”姜晚鸣笑着说。
于奉彦起身往连接通道处走。
“于部长。”姜晚鸣忽然开口问,“您厌恶杀人吗?”
“没人会喜欢这种东西。”于奉彦在微笑。
“也是……可你已经做过了很多任务,你还没有适应吗?”姜晚鸣又问。
“适应了吧。”于奉彦轻声叹气,他在控制自己,不能再裂开一条伤口了,不然他的麻烦就大了。
“我不觉得你适应了,总觉得你心理压力还是很大,只是麻木了。”姜晚鸣说,“你不让那位专员负责,是因为你知道这样会给人带来压力吗?”
于奉彦没有说话。
“小于部长你人真的蛮好的,但是你给自己的压力有点太大了。”姜晚鸣继续道。
于奉彦停下脚步,他扭头看向姜晚鸣:“您杀过人吗?”
姜晚鸣:“有非常多人因我而死。”
于奉彦有些意外。
“你觉得现在的联盟够好吗?”姜晚鸣问,问完之后他又自己回答,“不怎么样,对吧?”
“我听说小于部长是边境星孤儿院里出来的,你应该很了解边境星是什么样子的。”姜晚鸣的语气很平缓,“我曾经向一些来自边境星的朋友担保,我一定会让他们的生活水平得到改善……当时他们都很高兴,我记得最清楚的是一个小孩,六岁,穿着红色的背带裤,里面的是黄色的内衬。”
姜晚鸣说到这儿忽然问于奉彦:“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开枪杀的第一个人?”
于奉彦点头:“知道,那是一个杀人犯,156岁,大络腮胡,没有结过婚,日常喜欢去公园晃悠。”
“你记得真清楚。”姜晚鸣笑望着他,“似乎我们总会把第一个因自己而死的人记得格外清楚。”
于奉彦:“您说的那个孩子死了?”
“是啊,死了。我的计划没能被推动下去,因为那些东西无法在下届选举之前看到效果,所以他们先成立调查组,再研究,再观察,观察着观察着……就什么都没有了。”姜晚鸣很无奈,“我不敢联系那些人,我不敢告诉他们我没做到。”
“后来她在某场冲突中死亡了,我几十年后才得知这个消息。”姜晚鸣一直在微笑。
于奉彦:“……您不用太自责,其实这两三百年边境星的条件已经好了很多,没那么多从事黑色产业的人了,也许那只是那个孩子自己的选择。”
于奉彦和姜晚鸣对视,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姜晚鸣在听到他这句话之后目光更复杂了,他看起来有些哀愁,不只是哀愁,他似乎也在高兴。
姜晚鸣伸手想要轻抚于奉彦的头发,但于奉彦往旁边躲了两步。
“我很高兴能听到你这么说。”姜晚鸣收回手,“但还不够不是吗?”
“站得越高,拥有越多权力,相对来说就得承担更多的责任。”姜晚鸣继续说,“曾经的人类坚信这个世界上有‘神’的存在。”
“神不是什么上天入地、高人一等的东西。上天入地的本事是为了人而服务的,他们必须承担得更多。”姜晚鸣继续道,“神从来都是责任。”
“您认为您是神吗?”于奉彦问。
“我当然不是。”姜晚鸣摆了摆手。
“我只是站在一个过来人的角度安慰你,你的权力也注定了你要承担某一部分责任。”姜晚鸣说,“为了更多人的安全,冲着那些罪犯开枪。”
“你一定会承担这个决策所带来的压力,你也能够承受。”姜晚鸣的语气多了些坚定。
“我能够承受?”于奉彦问。
“你能够承受,而且你选择承受这一切,你没有让你的伙伴来处理。”姜晚鸣点头道,“你知道这样的痛苦意味着什么,你也认为你能承受更多。”
于奉彦嗤笑了一声。
姜晚鸣:“小于部长,你远比你想象的要更加厉害。”
“厉害吗?我可没什么远大的志向,也没有……”于奉彦下意识想说御疏的名字,但他看了一眼姜晚鸣,又说,“远没有您这么高尚。”
“你不了解我。”姜晚鸣摇了摇头,“我不高尚,我只是……”只是什么他没说下去。
他重新笑望着于奉彦:“小于部长,没人能完全了解你,也没人能宽恕你,让你再也不要为此难过。”
“这也意味着没人有资格对你做这些,无论是基于理解的分析,还是所谓的宽恕,那都太傲慢了。”姜晚鸣继续道。
“我知道。”于奉彦说,他从来都知道别人没这个资格。
姜晚鸣嗯了一声。
“不过有人能讲出来,感觉很不错。”于奉彦继续道。
姜晚鸣笑了笑。
之后于奉彦总觉得自己和姜晚鸣的相处正常了很多,他发现他们有一些共同的爱好,比如做饭。
而在危机解除之后,姜晚鸣身上的怪异之处也消失了,他见识广,说话又风趣,几乎知道每一个外星种族的有趣的风俗,和谁都能搭上一两句话。
于奉彦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姜晚鸣招变态了。
他对某些精神脆弱的个体的包容是无下限的,很容易被人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而且他对别人的动手动脚也不在意。
他们护送的路上,姜晚鸣就被某个精神脆弱的幸存者给黏上了。
不过好在护送即将结束,对方也不可能再和于奉彦见面。
回到联盟之后,首都星派人来接姜晚鸣,姜晚鸣走之前又表示他会来看于奉彦的,他家有堂亲在这边的星系。
姜晚鸣说的堂亲是姜河一家吗?
于奉彦面带微笑告别这位会长,而姜晚鸣在分别的时候再一次落泪了。
“你觉得他能争得过那个代理会长洪尧吗?”御疏问。
于奉彦:“你对他没信心?”
御疏:“没,你有信心?”
于奉彦:“我也没有。”
御疏:“不过他人确实蛮好的。”
于奉彦:“是啊……可惜好人容易吃亏。”
……
姜晚鸣哼着歌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
“会长。”代理会长洪尧坐在餐桌上,他想要起身,却被姜晚鸣按着肩膀按了回去。
“是那群反对海洋生命公司的库索人绑架了您吗?”洪尧问。
“差不多吧,也怪不了他们。”姜晚鸣拍了拍洪尧的肩膀,“现在他们查到了预算委员会的头上,尤其是你。”
“小于部长已经知道是你联系了那个刺杀者,我早就说了不要那么冲动。”姜晚鸣也坐了下来。
“我可以再安排一次袭击,他们查到我身上也无所谓。”洪尧语气很平静,“我可以死。”
姜晚鸣注视着洪尧:“不,现在暂时不要,他身上有一些秘密,我想要弄清楚那些秘密是怎么一回事。”
洪尧点头:“那我……”
“你还是不能留下,我很抱歉。”姜晚鸣冲着他微笑,他的眼中依旧溢出了泪水,“非常非常抱歉。”
洪尧没有反驳,没有为自己争取,他似乎平静地接受了这一切。
姜晚鸣喝了一口酒,随后他的通讯响了,他需要赶去开个紧急会议。
他起身,在经过洪尧的时候伸手摸了摸洪尧的头:“多年轻的孩子啊。”
姜晚鸣换了身衣服去开会,而同样要去开会的还有星安局的总局长赵肃。
而在会议解散之后,姜晚鸣单独去见了赵肃:“这次还得谢谢你的学生。”
“他应该做的。”赵肃没什么反应。
“我还以为你不会让他去救我,毕竟赵局长似乎很讨厌我。”姜晚鸣笑道。
赵肃动作一顿:“如果他不去你就会死,那再好不过。”
姜晚鸣笑容不变。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一百八十多年前已经杀过你一次了。”赵肃继续道,“你没有死。”
“您在说什么?”姜晚鸣似有不解。
“你变成了‘姜晚鸣’,你管我叫赵老先生。”赵肃说,“现在我老得快死了,而你依旧年轻。”
“可我刚入伍的时候就见过你,你比我大了一百多岁。”赵肃继续说,“你不用假惺惺地感谢我或者我的学生,因为你根本就死不掉。”
姜晚鸣轻轻叹了口气,似乎为赵肃的态度而遗憾。
“姜晚鸣,你真的还有感情吗?”赵肃问他。
“当然。”姜晚鸣笑着说。
“变成姜晚鸣之前你还会痛苦,尽管那样的痛苦很平淡。”赵肃不那么认为,“可现在你看看你,你越来越不像个人了。”
赵肃认为姜晚鸣是冷漠的,他已经冷漠到了极致,反而给人一种“包容万物”的错觉。
那些倾慕他的人认为无论自己对他做什么都能被他包容,无论多过分都能被容忍。
也许那些人是对的,哪怕直接杀了他,也不会被他怨恨。反正姜晚鸣没有怨恨过赵肃,他只是觉得赵肃不理解他,而姜晚鸣接受这种不理解。
这不是什么狗屁的包容,他压根不把其他人当成和他一样的人……也是,毕竟普通人也没法死而复生。
“这样的话真让人伤心。”姜晚鸣微微歪头。
“你死了,我不知道下一代你又会出现在哪儿,我没有时间跟你耗了,我已经老了。”赵肃摆摆手,“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我很喜欢你的那个学生,他很有趣。”姜晚鸣说。
“他有对象了,应该不会找第三者。”赵肃把自己的腿搭在了桌上,他微微晃了晃自己的脚,“喜欢他的人很多,你也不一定有竞争力。”
“我说的不是这种喜欢,你应该明白。”姜晚鸣微笑。
“他对你那种‘为所有人类好’的叙事也不感兴趣,他只关心他自己的小日子。”赵肃还算了解于奉彦。
他因为御疏的事而惹上麻烦就已经非常出格了。
大多数时候于奉彦都是鬼精鬼精的,胆子不大,也不敢贪心。
赵肃的确需要接班人,他的年纪已经太大了,而曾经他秘密培养的接班人都因为各种原因出了“意外”。
他不知道于奉彦有没有那个胆子,也不确定于奉彦有没有那个命。
他希望于奉彦能摸到真相……起码在自己死之前能摸到真相。
“您太固执了。”姜晚鸣说,“他也许不认同我,但他也不一定会讨厌我。”
“谁知道呢。”赵肃不接茬。
“算了,我不在这儿碍你的眼了。”姜晚鸣转身离开。
越来越不像个人了吗?
姜晚鸣莫名想起了当时于奉彦在听到自己说的那些痛苦的过去之后安慰他的话——这两三百年边境星的条件已经好了很多,没那么多从事黑色产业的人了,也许那只是那个孩子自己的选择。
可他说的那个孩子不是这两三百年出生的啊。
于奉彦出生在边境星的孤儿院,姜晚鸣看着他如今的模样总是有一种莫名的欣慰。
终于还是变好了,那儿出生的孩子看起来同样那么健康,那么强壮。
可是真慢啊……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才做到这种程度。
还是有那么多孩子从出生开始就被判了死刑,还是有那么多孩子只能在虚拟舱里度过自己的人生。
还是有那么多孩子被困死了。
“呃……”姜晚鸣扯了扯自己的领口,他的眼泪重新掉了出来。
他的嘴唇在颤抖。
姜晚鸣缓缓蹲下,他似乎在恍惚。
“姜会长?!”有警卫连忙跑上前,“姜会长您还好吗?”
姜晚鸣深呼吸,慢慢平复自己的情绪。
“没关系,吓到你了吧。”姜晚鸣微笑着询问警卫。
“这是我从小就有的毛病了。”姜晚鸣温和道。
警卫把姜晚鸣扶了起来,姜晚鸣继续往外走。
他看到了躲在不远处的一个男人,那个男人盯着他,似乎在流泪。
那个男人在看到他之后冲上来拉住了他的手,而在发觉姜晚鸣没有反抗之后,他的动作愈发肆无忌惮起来:“您没事吧?!我听说您被绑架了……”
这样的触摸是不合时宜的。
可这个孩子只是内心太空虚了啊,内心太空虚的孩子总会表现得更加极端。
真想让他们快点变好。
姜晚鸣伸出手。
真想让这样的极端彻底消失。
他的手放在了男人的头上,摸了摸:“我没事,多谢你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