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大吵了一架
“唔噗——!”
金错台后院温泉,连雪河未着寸缕靠在岸边暖石上,乌发如海藻似的飘浮水中,正嫌弃地搓自己的左手。
殷裁背对着温泉蹲在旁边,狡辩道:“我只是担心你。”
“担心我?”连雪河冷冷地拍了下水面,后知后觉这个动作太没气势,继续沉着脸搓左手掌心,“蛮荒九域的‘担心’就是夜半三更私闯民宅,抱着人的手又亲又舔是吧?”
殷裁理亏,不吭声。
连雪河气不打一处来。
谁家好人担心着担心着会直接上嘴舔。
明明都搓了一刻钟,连雪河还是感觉掌心上有那瘆人的触感。
殷裁到底什么毛病?
骂他是狗还真不把自己当人了?
每回连雪河刚生出殷裁这个人还不错的想法时,此子又能蹦出来更变态的行径让他咚咚打退堂鼓。
想来两人的确八字不合,彼此相克。
上天在预警。
连雪河一晚上沐两回浴,搓完掌心擦小臂,雪白的皮肤上留下大片红痕,烦得要死。
殷裁听着那动静,忍不住要转身。
连雪河冷冷道:“谁让你转身的?背过去。”
“我早已辟谷,道体纤尘不染,舔两下又不脏。”殷裁大献殷勤,“殿下,您不是不爱洗头发吗,我一个大活人在这儿,你不用白不用,尽情指使我伺候殿下尊贵的玉体吧。”
连雪河:“……”
连雪河面无表情,想把此人直接按水里咕嘟嘟淹死他。
殷裁也就是嘴欠,说完后就等着连雪河暴跳如雷骂他,不料背后沉默了片刻,终于开口道:“好啊,过来。”
殷裁一愣,愕然回身。
连雪河背靠岸边暖石,长发披散而下,他微微侧身露出半截修长脖颈,因浸泡温泉眼尾泛着红晕,眸瞳仍旧清冷。
殷裁喉结轻轻动了动,指了下自己:“我?”
连雪河骄矜地扬着下巴,羽睫上飞溅的一滴水珠啪嗒下落下,活色生香的美色扑面而来。
“嗯,过来。”
殷裁的理智和防沉迷系统在相互搏斗厮杀,最后还是色心占据上风,走上前去伸手朝着连雪河的脸探去。
连雪河:“?”
殷裁被他冷冷睨了眼,手指轻轻蜷缩了下。
爪子有它自己的想法,不受控。
连雪河转头背对着他,微微动了动留给他洗头发的空间:“掉半根,我把你脖子削掉一截。”
殷裁应了声,坐在岸边一声不吭地为他用木槿叶洗发。
连雪河嗅着那木槿清香,沉思许久终于道:“你觉得个人安危同天下苍生相比,孰轻孰重?”
殷裁不知道在想什么,说话语调很是漫不经心:“嗯?怎么问这个?”
连雪河想摸一下殷裁的想法,毕竟当年是他强行将碎片放入清浊胎内助他塑身,就算取出来也得殷裁心甘情愿才行。
“我说假设,如果此次灭世天谴需要一个人的性命才能拯救苍生……”
殷裁手一顿,眼神立刻就变了。
怪不得连雪河突然给他甜头,原来在这儿等着他呢。
连雪河并未注意到殷裁的眼神,还是尝试措辞。
若从殷裁身体里取出补天石,保不齐他又会变回原本那副沥青黑液似的鬼样子,不,这都算是好的。
殷裁本就是伪神用来牵制补天石的一股浊气,若伪神消散天谴灭绝,殷裁会不会连一绺残魂都不会留下?
连雪河心微微一紧。
就在他思考两全之法时,本来温温柔柔给他洗头发的殷裁像是被触怒了,直接翻身跃入水中,大掌用力按着他的肩膀,把人死死摁在暖石上。
连雪河猝不及防“唔”了声,腰身卡在石头上,硌得微微生疼。
他从不受委屈,当即伸脚要踢,不悦地道:“你到底会不会伺候人?笨手笨脚就让药侍傀儡过来。”
殷裁气势森寒,大掌扣住他的大腿强行将身体紧挨过去,冷冷道:“什么一个人的性命,连行淞,把话说清楚!”
人赤身裸体时往往极其脆弱,连雪河却不觉得羞耻或放不开,脸色比殷裁还要冷:“滚开。”
殷裁怒火直冲脑门,活像是“救世ptsd”,平日那股吊儿郎当逆来顺受的温驯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遍体生寒的阴鸷森寒。
他根本不退,五指深深插入连雪河湿漉漉的发中,强制他仰起头:“你又想为了苍生牺牲自己?我告诉你,休想!”
连雪河:“……”
殷裁不懂自己为何要说“又”,只觉得胸口有一股说不出的怒火直冲脑海,几乎将他逼得神智失控。
连雪河嘴硬毒舌,为何不能也心硬恶毒,表里如一呢?
殷裁宁愿他自私自利,也不想为了什么天下苍生心怀悲悯。
……心软的人往往活不长。
殷裁只要一想到连雪河有可能会为了那无关紧要的人从世间消失,心就疼得几乎撕裂开来。
他色厉内荏地威慑一通,大掌抚着连雪河的后脑勺将人死死按在怀中。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将人留下,不去做那救世的仙,随风逝去。
连雪河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感知着脖颈处的热意,不知是溅起的水还是狗的泪,好一会才幽幽道:“你脑子不好使,耳朵也不中听,脾气这么暴躁,我留你在身边是有受虐癖纯给自己找罪受吗?”
殷裁一顿。
连雪河脸上说不出是动怒还是麻木,淡声道:“你那只驴耳朵听到我要牺牲自己了?”
殷裁冷冷地说:“你分明就是这个意思。”
连雪河睨他一眼,鬓间碎发带着水珠缓缓滴下,似笑非笑道:“把我说的话重复一遍,一字不落。”
殷裁冷笑,丝毫不为美色所动,沉着脸重复了遍。
连雪河:“我有没有说‘假设’?”
“说了,但那是你的遮掩。”
“行。”连雪河忍了,“那我说的是‘一个人’还是‘我’?”
“一个人。”殷裁面无表情,“但你什么德行我能不清楚?”
连雪河有很多人爱,但他从来不觉得那些爱意来得理所当然,能被他随意挥霍或践踏,救世这种事若要牺牲,他自然会毫不犹豫选自己。
自从两年后重逢,殷裁和他说话就没这么不客气过。
连雪河额间小青筋轻轻爆了爆,要出口的解释瞬间噎回去,罕见起了真怒火:“德行?你还敢和我说德行?半夜爬床咬手我都没说什么,你倒先不分青红皂白数落我的德行来了?”
殷裁眼神越来越阴鸷可怕,好似要吃人。
连雪河从来吃软不吃硬。
但凡殷裁说句好话,他早就借坡下驴了,可如今瞧见他这副硬石头的架势,火更是烧得他口不择言,什么难听说什么。
“再说了,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是比谁都清楚吗?你既然觉得我是什么舍己为人的救世主,那我就该为了苍生牺牲自己。我就算不为组织,也要牺牲性命,你管的着我吗?!现在我数到三,殷再去,立刻给我撒手滚出去。一、二……唔!”
“三”被含吞在口中。
殷裁再也听不下去他的混账话,眸瞳猩红,狠狠咬了他一口。
连雪河被咬懵了,唇缝中尝到一股淡淡的血腥气,故意挑衅激怒的话戛然而止,连个头都没冒出来。
殷裁唇上也沾着血,刚才那股不可一世的凶戾已然收敛。
他和连雪河额头相抵,像是泄了气般,哑声道:“连行淞,你没有心吗?”
连雪河没有反应。
殷裁见他唇珠沁出一点血珠,轻轻凑上去含住,低喃道:“看我为你牵肠挂肚要死要活,看我犯贱亲手奉上真心被你践踏玩弄,你很开心是不是?”
连雪河羽睫轻轻颤了颤,一时不知该暴怒被咬,还是解释自己并无此意。
胸腔情绪复杂,犹豫半天竟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殷裁将额头抵在他湿漉漉的颈窝,双手环住他的腰背牢牢困在怀中,占有欲极强的强势姿势,说出的话也带着一股阴柔的病态。
“不过,你这辈子休想甩开我——你若为了苍生牺牲自己去死,那所有人都别活,我送他们全下酆都陪你好不好?”
连雪河:“……”
“我先杀你最喜欢的弟弟连静风,再杀师尊李归昼……”殷裁说话越来越低沉,像是阎王点卯似的,把所有接近过连雪河的人全都点了一遍,最后还道,“哦对,那只鹅你也喜欢,也给你送过去。”
连雪河:“……”
连雪河不懂,自己就是想悄摸摸试探下殷裁的意愿,怎么忽然就演变成了三界组团酆都一日游了。
他怕殷裁再说下去真的要和原著一样人人喊打了,也来不及计较被咬的事儿,开口道:“我没说牺牲我。”
殷裁点卯戛然而止。
连雪河嘴疼也头疼,简直服了他了,谁能想到只是一句话就能吵成这样,没人给他软吃,殿下只好自己哄好自己,终于说了句人话。
“我想问,如果拯救苍生要牺牲你,你会怎么做?”
殷裁温热的身躯微微一顿,好一会才直起身子,垂眼和他对视:“我?”
“嗯。”
“你没想寻死?”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他又没有大病,至于天天想着怎么寻死吗:“没有。”
殷裁面无表情和他对视,似乎在确认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连雪河没忍住在水底踹了他一脚,好脾气超不过三句耐心就告罄:“我一没有补天石,二不是得道大能,灭世天谴来临我光顾着自己活着就足够了,哪来什么力气去拯救苍生?”
殷裁睫毛动了动,准确无误找准他话里的漏洞:“所以我是一,还是二?”
连雪河没料到他如此敏锐,登时一哑。
殷裁若有所思,若是二,连雪河不会是这个反应:“所以最后一块补天石在我身上?”
连雪河愕然。
殷裁点头:“看来是了。”
连雪河视线跟随着殷裁的神情,想看他是什么反应。
殷裁……殷裁若无其事,好像松了口气,湿漉漉地跳回岸上,继续揪了几片木槿叶给连雪河洗头发。
连雪河:“?”
连雪河瞪他。
殷裁一边在他头上搓泡泡一边道:“我还当什么大事儿呢,取走就取走呗,反正取了我也死不了,不至于用上‘牺牲’这个词儿,没那么高尚无私。”
这人变脸太快了,连雪河差点都以为刚才那点卯的阎王是他泡温泉泡晕了的错觉。
但细看下还是能瞧见十九岁男大在悄悄心虚。
连雪河伸手抚摸了下唇,指腹上沾染了一滴血珠,微弱的刺痛感还未泛上来,就缓缓化为一股……熟悉的爽感。
该死的痛觉屏蔽。
连雪河吃了亏,自然不可能让人好过,阴阳怪气道:“那你刚才发什么羊癫疯?听人说话也不听完,我还当你被哪个孤魂野鬼附身了,要把我拖到水里淹死找替死鬼呢?”
殷裁搓沫,不吭声。
明明是连雪河先含糊其辞,后面又被口不择言故意气他,但殷裁却觉得对错根本不重要,吵架不是为了解决问题,而是发泄情绪。
他泄完了,现在轮到连雪河了。
连雪河:“说话。”
殷裁认错态度良好,说:“我不知自己刚才怎么了,可能真的中邪了。”
连雪河被气笑了。
也不能这么敷衍他,拿他当傻子逗呢。
殷裁尽职尽责地像是个洗头工,认真地给连雪河洗好发,又催动真元给他烘干,叼着黑色发带编好还打了个蝴蝶结。
境主的确心虚。
能在蛮荒九域那种鬼地方长大的,绝不是脑袋空空的蠢货,更不会是心地良善之辈,只是连雪河不喜欢喊打喊杀那种粗暴的生存方式,更不喜欢一切都血淋淋的。
就像当年他只是随手扔个头颅,连雪河就直接吓病了。
连雪河是难养的金枝玉叶,世间最奢华的金玉锦绣才配他。
他该生在金玉莲花丛中,信手拈花不染纤尘,而不该和他这种暴戾恣睢蛮横野性的人扯上干系。
殷裁一直试图隐藏自己凶恶血腥的一面,哪怕不说和三境那些温润君子相提并论,起码不至于配不上连雪河。
没料到今晚却现了原形,还像野兽一样狠狠咬了连雪河一口。
不可否认的是,在尝到连雪河唇间血腥气时,殷裁整个人兴奋了一瞬,几乎像是失去控制的野兽般直接扑上去撕咬,直至餍足才肯松口。
想到这儿,殷裁忍不住看向连雪河的唇,回想起那贴上去的触感。
连雪河正坐在那穿衣,听到熟悉的“叮”,偏头看他。
殷裁做贼心虚,立刻移开视线,给他头发编四股辫。
连雪河本来余怒未消,瞧见他这副样子,脑海却浮现出一个念头——自知做错事的大型犬。
这样一想,最后一点怒火也散了。
连雪河睨他一眼,拂开他缓慢往寝殿走。
好好一场清梦,被闹腾得心烦意乱,连雪河没把他吊起来打都算是轻的了。
殷裁立刻要跟上去。
连雪河头也不回:“一身泡沫,沐浴了再来找我。”
殷裁脚步一顿,才脱下衣袍走进温泉中将高大身形浸下去。
温泉水是活水,连雪河沐浴后会自动将用过的水引出去,泉眼涌出新的温水,殷裁泡在里面,却莫名觉得这水中还残留着那股莲香。
尝一口,呸,硫磺味儿。
金错台内殿,连雪河忽地打了个寒颤。
二条悄摸摸跟在他脚边,小声道:【雪河啊,刚才怎么开启未成年模式了?】
连雪河:“哦,我沐浴呢。”
二条疑惑:【鸳鸯浴吗?】
连雪河:“……”
宿主一人沐浴洗头根本不会屏蔽洗头,唯一的可能是两人有什么亲密交流。
连雪河幽幽和它的黑豆眼对视:“他按着我要把我亲朋好友全都弄死也算亲密交流的话,那就有。”
二条顿时怒了:【大反派怎么能这样?!他不是和主角组队了吗?!】
连雪河也知晓自己有前科,又没及时解释才惹得他ptsd:“没事,等会我找他说开补天石的事儿就行。你顺便帮我推演下补天石取出来殷裁的状态。”
二条不高兴,但还是听话:【哦。】
系统面板上的「全息模拟推演」功能在二十多年前就被017耗尽最后一丝能量条直接封禁,如今的功能只能文字推,且准确性不怎么高。
二条在面板上啄啄啄。
没一会,连雪河听到熟悉的“叮”声传来。
殷裁沐浴完回来了。
不过他不知哪来的毛病,只随意穿了条亵裤,肩上披着连雪河换下来的外袍——只是高大身躯根本穿不进去,索性系在腰间,大剌剌露出赤裸精壮的上半身。
连雪河:“……”
让他过来是谈正事儿,这人不会误会了什么吧?
二条认真推演,只是在殷裁赤着脚走过来时狠狠叨了他腿一口。
殷裁也不疼,眉梢一扬,半蹲下来温柔地抚摸二条的脑袋,宛如一个慈爱的长辈,欣慰道:“好孩子,咬人真有劲儿。”
二条:【……】
不是,他有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