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太过顺利
三殿下很难养。
无论前世今生,他病过痛过死过,却唯独没落魄过——哪怕是“连行淞”占着他的身体被太伏鸿磐“驱逐”,也有陶消随侍在侧,从未让他吃过半点苦。
两年前殷裁也见识过连雪河日常的奢靡程度,偏偏他也不懂什么风什么雅,只管拿奢华贵重的东西往那堆。
连雪河嫌弃地贬损一通,扬长而去。
连雪河没去其他地方,而是御风上了刚建好的补天楼。
顶层的莲花池已清除,雕刻复杂符纹的祭坛一览无遗,足足有数十丈。
李归昼盘膝坐在最中央,闭眸入定,无数符纹宛如活过来般轻轻飘浮在他身侧,由他随心掌控。
连雪河没去打扰,翻身坐在边缘的压檐墙,双腿垂在墙外,裾摆被万丈高空的风吹拂得猎猎作响。
他望着漆黑天幕,又看了看脚下脸面百里的空旷荒原,恍惚中有种游离感。
二条坐在他身边,仰头道:【雪河,总感觉周围好像是该打boss的氛围。】
连雪河乌发裾摆被风吹拂起,淡淡道:“是啊。”
二条疑惑道:【能赢吗?】
连雪河闷闷笑了声,偏头和它对视,淡淡装逼:“如果这都赢不了,我为何要去多此一举打碎补天石?”
补天石四散三境,天谴哪怕落下也夺不去多少天运之子的气运,大多数天谴只能落在蛮荒九域。
如果连雪河猜得没错,伪神降临这方天地定也是需要消耗能量的,这二十多年来没汲取多少气运,哪怕是灭世天谴落下,也比二十年前推演的要小得多。
胜算极大。
更何况真正天道还未彻底神殒,否则也不会有补天石这种神物作为火种降临三境。
二条听得似懂非懂,但还是伸着翅膀尖尖按了下心口:【宿主放心,我是您的辅助系统,99能量条供你差遣!】
连雪河笑着摸了下它的脑袋:“好。”
夜半三更,小雨淅淅沥沥地降落。
连雪河已学会了避雨诀,坐在那赏雨。
忽地,一阵灵力波动轻轻袭来,一个粉色棉花糖御风而来,悄然落至压檐墙边,单膝跪地行了一礼。
正是江怜朝。
“见过殿下。”
连雪河抬手:“莫行虚礼——出什么事了?”
江怜朝起身后直接撑起一把灵伞遮挡在连雪河头顶,低声道:“回殿下,这雨不对,春风卫卜算天谴将至。”
连雪河一顿:“此处?”
“是。”
“多少种?”
“数不清。”
连雪河拂开头顶那把伞,仰头望向天幕,放眼望去数百里皆是乌云罩顶。
连雪河蹙眉:“殷再去。”
下一瞬,虚空一阵激荡,殷裁好似触发了关键词,直接撕裂开虚空一步踏出,挑眉道:“找我?”
连雪河也没回头,站在雨中伸手一指。
没等他说话,殷裁轻巧落至连雪河身边,九重境真元毫不藏私地凝于指尖,骤然袭上天幕。
轰隆!
真元宛如滴入沸腾油锅的一滴水,轰然在乌云中炸开,随后灵力震荡,好似涟漪般一圈圈朝四面八方荡漾开。
顷刻间,云散雨静。
殷裁做完后,抬手理了下头发:“嗯?找我来什么事啊,怎么不说?”
连雪河幽幽瞥他。
被他装了个大的。
江怜朝愕然望着堪称鬼神之能,正要问什么,视线在殷裁就没放下过的手腕上一瞥,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那那那、那不是殿下随身佩戴的金镯吗?!
殷裁又找到了炫耀目标,上去和江怜朝勾肩搭背:“江游走是吧,幸会幸会,我现在空着呢,尽管找我叙叙旧谈谈交情。”
江怜朝:“……”
连雪河睨他一眼,没搭理他,视线望上天幕。
乌云彻底散去,一轮皎月悬挂当空,初看时没什么奇怪,只是连雪河莫名觉得掉san,定睛看了好一会才眼睛一花,猝不及防往后退了数步。
殷裁还在拽着江怜朝炫耀金镯,余光一直注意着连雪河,见状立刻上前单手将险些摔下压檐墙的连雪河扶住。
“怎么了?”
连雪河额间沁着冷汗,因长久注视月亮眼前一阵阵发白,他喘息了几口气,道:“天杀的。”
殷裁蹙眉。
都把连雪河逼得骂人了,他瞧见了什么?
殷裁也抬头望去,天幕只有月亮:“行淞?”
连雪河还在缓。
上次他一直觉得那道裂缝像是一只巨大的眼睛,居高临下窥视着他,这次那裂缝再次出现,却是将月亮包裹最中央,好似皎洁的眼珠。
宛如一只真正的眼睛。
连雪河还当自己san值掉没了才会如此难受,就听二条道:【雪河,有人试图抽出你的神魂,想要驱逐你离开这个世界。】
连雪河闭了闭眼,朝江怜朝挥了下手。
江怜朝没多停留,飞快离开。
殷裁眉头紧皱,单手捧住连雪河的侧脸:“哪里难受?嗯?告诉我。”
他方才就在这儿站着,没有感知到任何灵力波动。
连雪河只是看了一眼月亮,为何会反应这么大?
连雪河就像是坐了场过山车,来不及和他说话,直接抚摸了下手腕上的胖莲玉珠,一道圣人真元钻了出来,随他心意化为五点金光,好似钉子似的分别钻入四肢和眉心灵台。
终于,连雪河几乎要离体的神魂终于定了下来,骤然呛出一口气。
殷裁:“行淞!”
连雪河缓过来,摆了摆手:“没什么事,那只眼出现了,你忙好自己的,不必管我。”
殷裁脸色微沉。
若是可以,他甚至都懒得管三界死活。
连雪河伸手在他额间拍了下:“没什么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殷裁逼近他,嗓音低沉:“你知道的,若你出了事,我也不独活。”
连雪河直接擂他一拳:“就不能好好说句吉利话,非得在这儿立什么flag,也不嫌晦气?”
殷裁听不懂他的话,但勉强理解意思,冷冷道:“我说真的。”
“知道了知道了。”连雪河对海誓山盟过敏,强行将他高大的身躯掰着背对着他,用力往前一推,“把正事儿干好比什么甜言蜜语都让我高兴,就靠你力挽狂澜了殷再去。”
殷裁沉着脸,最后还是心不甘情不愿地走了。
连雪河轻轻松了口气,刚转身就对上一双幽幽的眼睛。
远处镇守祭坛的李归昼不知何时清醒的,飘过来的眼神极其复杂。
连雪河:“……”
连雪河清了清嗓子从压檐墙上跃下去,走上前行了礼:“师尊。”
“徒儿。”李归昼欲言又止,“你们俩……”
连雪河沉声道:“大战在即,师尊,莫要再在意其他小事了,省得乱了心神,这补天祭坛可全要靠您坐镇,力挽狂澜呢!”
李归昼:“……”
他这徒儿把人当傻子玩,哄人的话都不带换个新的。
不过他何其了解这个弟子,瞧着冷心冷清,可如今从小不离身的金镯都送出去了,要说半点真情没有那是不可能的。
……就是没料到徒儿喜欢的竟是这样的类型。
连雪河绷着脸说完,对上师尊带笑的促狭目光,耳尖微微一红,冷声道:“归昼君,不催动阵法吗?”
难得看徒弟炸毛,李归昼欣赏了一番,才悠悠收回视线,带着笑道:“好。”
李归昼一旦催动补天阵法,便等同于按下【进入终极副本】的按钮。
连雪河站在边缘,抬眸看月。
裂缝同皎月交叠,银河宛如飘带悬挂当空。
琅圣宫,圣人姿态懒散坐在屋檐上慢条斯理地饮着酒,那只“眼”睁开的刹那,他轻轻露出个笑,仰头将半盏酒一饮而尽。
玉盏轻轻放置小案上,白衣白发的男人凌风而立,抬手一挥,长剑从天地间拔出,带起一道雪白森寒的雾气。
锵。
五彩斑斓的光柱直冲云霄。
李归昼虽然毫无真元,使用附着着温群恕真元的法器来掌控祭坛阵法却是轻而易举,他将灵力注入其中。
金光宛如游龙,所过之处阵法陡然大发光芒,眨眼间祭坛催动。
几乎是最后一道符纹亮起的刹那,那只眼骤然一缩,一道天雷轰然劈下。
殷裁御风飘至半空,赤手空拳直接接下那道雷。
他大概是个不导电的,天谴之雷直接被他吸纳体内,手指上滋滋啦啦爆着雷光,能将一方之地毁去的雷劫对他而言不过只是有些酥麻。
连雪河的身躯微微一颤。
那鬼东西似乎还想将他这世外之魂给驱逐出去,圣人真元死死固定住他的魂魄,额间沁出冷汗。
二条:【雪河?!你还好吧?】
连雪河摇头:“没事……”
正说着,脚下传来一阵诡异的灵力波动,连雪河垂眸一看,就见下方的虚空出现一条条暴烈的裂缝,无数狰狞的天谴恶兽咆哮着扑了出来。
它们的目标是摧毁补天楼。
温落木对付这玩意儿很有经验,见状直接带着太伏修士阻拦。
连雪河沉着脸立刻就要下去,忽地被一只手抓住。
回头一看,是连静风。
“哥哥。”连静风眉眼冷漠,“你随陶消退回昆仑,此处交给我。”
连雪河:“我不……”
连静风沉下脸打断他的话:“此处混乱,哥哥会受伤。”
连雪河垮着脸冷冷看他。
连静风缓和下神情,低头轻轻道:“哥哥去昆仑等着,只要睡一觉醒来,一切便都尘埃落定了,好吗?”
连雪河左脸写不,右脸写好。
连静风只看右脸:“陶消。”
陶消领命而来。
“送三殿下去昆仑。”
“是。”
连雪河心中也清楚,他没有连静风或殷裁那种滔天修为,也没有师尊操控阵法的能耐,更不像凌长风那般是天运之子,来副本打boss纯属是为了蹭经验。
但长久以来的掌控感让连雪河无法在昆仑煎熬等着结果出来。
他迫切又病态地想要知晓掌控一切,哪怕不需要绸缪什么,当个壁花儿观赏都好过在别处枯等。
连雪河没搭理陶消,一抬手,一只药侍傀儡从储物戒出现,他不知给这傀儡喂了多少灵髓,修为隐隐到了八重境。
连雪河一抬下颌:“去。”
药侍傀儡领命冲下补天楼,毫不畏惧地斩杀一只恶兽。
连静风:“哥哥。”
连雪河和他装傻:“你没有事儿做是吧?”
连静风正想给他用强,就听得锵锵几声脆响,补天石中央浮现几块灰扑扑的破碎石头,正在伴随着真元牵引一点点合拢。
其中便有太伏那颗。
凌长风催动真元,咬牙道:“殷裁!”
殷裁:“催催催,催什么催,没看到我一打一百吗?”
话虽说着,殷裁还是眼睛眨也不眨地将手探入内府,准确无误捏住那块补天石碎片,干脆利落将它挖了出来。
九重境的伤势愈合飞快,几乎在补天石离开身体的刹那,便有漆黑黏稠的黑液迅速修补伤处。
最后一块补天石补全,七块瞬间严丝合缝合在一起,外表一层灰扑扑的好似灰尘似的东西瞬间震开,露出流光溢彩的本体。
凌长风将补天石握在掌心,跃至阵法最中央。
紧接着祭坛中磅礴的真元拥簇着五光十色的灵力,浩浩荡荡直冲云霄,补天去。
连雪河瞧见补天石终于落入阵法,轻轻松了口气,又立刻看向远处吸引天谴的殷裁。
补天石被剥离了,殷裁的身体会如何?
视线一扫,却见殷裁脸色阴沉到了极点,面无表情望着自己的手。
连雪河心一咯噔。
身体出问题了吗?
殷裁将补天石扔给凌长风后,伸手看了看指缝中的鲜血。
补天石离体后,本来鲜红的血液好似蜕变般,手中出现的却是黏稠诡异的黑液。
更可怕的是,那黑液离了体后竟然还能随他心神而动,宛如活过来般重新凝回体内。
殷裁眉头狠狠一蹙。
糟了。
蛮荒九域中最漂亮的玉石连雪河都不屑一顾嫌难看,定然不会喜欢他这副样子。
感觉有人看他,殷裁霍然抬头,和连雪河碰上视线后下意识将爪子往腰后藏。
连雪河给他传音:“怎么了?”
殷裁摇头:“无碍。”
连雪河见他脸色明显有事儿,他直接问二条:“条儿,扫描下他现在身体如何?”
二条“哦!”了声,咻咻扫描,很快回应。
【没啥事儿啊。】
连雪河这才放下心来,他将视线往下天幕。
补天石的光柱几乎延绵数十丈,直冲天幕上的眼睛试图补天,而那一直降落下来的天谴此时也全然没了动静。
一切太过顺利,必有古怪。
连雪河不相信自己倒霉了一辈子,连万分之二概率的绝症都摊上了,临到最后打boss的时候居然没有遇到任何挫折,boss就自杀了。
没那么好的运气。
连静风催促道:“哥哥。”
连雪河忽地反手抓住连静风的小臂,冷冷道:“如果你有通天之能,却被一群蝼蚁算计的束手束脚,你会用什么法子将他们一网打尽?”
连静风一愣,见连雪河脸色微白,放轻声音道:“哥哥,补天石祭坛已开启,不会再有问题了。”
“不。”连雪河听着耳畔的风声,知晓那只是暴风雨前来临的平静。
伪神绝对不可能会听天由命,任由凌长风将这方天地的裂缝修补。
连雪河按着额头思忖:“若我是它……”
倏地,脑海中灵光一闪,连雪河立刻吩咐连静风:“静风,你亲自去地下百丈的灵脉源处看看。”
连静风不想哥哥置身险地,却也知晓要是耽搁了正事哥哥恐怕得生气。
他半句废话没有:“嗯,我立刻去。”
连雪河注视着连静风御风而去,眉头紧紧皱起。
若他是伪神,面对这些修为参差不齐的蝼蚁,要想将他们整锅端,他会将全部力量护住缝隙,抵抗补天石。
与此同时再悄无声息震断或污染三界的灵脉,直接切断他们灵力来源,再陪他们玩一玩。
直到蝼蚁的真元全都耗尽,和凡人相差无几,再一个一个摁死。
毁灭世界,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连雪河笑了下。
笑完,殿下忽然狠狠掐了下自己,瞬间恢复面无表情。
坏了,差点代入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