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春风游走
虞闲止沉下脸,拍了下车壁,吩咐陶消:“回虞宁府。”
陶消:“?”
陶消陡然拔刀冲进来保护殿下,却见这副祥和场面一时愣在原地,恍惚好似回到年少时虞敛还神智正常那几年。
“虞……府尊?”
连雪河用眼神示意药侍。
殷裁瞅了嘟囔着“师尊,师尊”的假魂一眼,替他开口:“回太伏道宗。”
虞闲止屈指弹出一张金纸,以真元为引在上面划拉了一行字,瞧着似乎是药方。
一簇火舌吞没,纸张化为灰飞消散。
——瞧着不太像传信,倒像是上坟。
“你回不了太伏道宗。”命虞宁府备好药后,虞闲止才淡淡开口,“前几日连惊拂命春风使卜算你的行踪,陶消抗命,春风卫几乎倾巢而出,要押你回鸿磐。”
连雪河:“?”
连雪河看向陶消。
陶消挺胸,表示是我抗的。
连雪河:“……”
连雪河向来不喜旁人替他做决定,且到了虞宁府谁知道这疯子会不会又失控要弄死他,他抬手用两根食指比了个【X】。
药侍还未开口,虞闲止明知故问:“这是‘可以’的意思?”
连雪河将茶盏往地上一砸。
虞闲止:“哦。”
不可以。
虞闲止脾气好得出奇,任谁都瞧不出是刚才那副遇神杀神的修罗模样,毫不客气地吩咐陶消:“那回太伏金错台。”
金错台是连行淞在太伏道宗的住处。
陶消从小到大跟在连行淞身边,被无常斋的人吩咐习惯了,脑子不加思考刚要说“是”,反应过来看向连雪河。
连雪河摆手。
陶消领命离开。
连雪河指了下虞闲止,指尖呈抛物线往窗外一甩,示意你怎么还在这儿。
虞闲止一直没看他,又开始搅水缸中的鱼,语调清冷:“春风卫的游走会来,陶消护不住你,墨春虚的傀儡也是蠢的,没有我,你回不到太伏道宗。”
连雪河心想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二条道:【春风卫的首领职位是「游走」,原本是连行淞任职,后他丢了卜算之能,便由他提拔的春风使接任,姓江,修为深不可测,陶消和傀儡的确不敌。】
连雪河头疼,觉得好烦。
怎么自从穿过来,就没有过一天安生日子,连行淞怎么故人这么多多多多。
根本记不住。
本体正愁着,假魂却飘到虞闲止面前,趴在锦鲤的脑袋上一口咬住,随着虞闲止搅起的“龙吸水”旋涡中体验水乐园项目大喇叭,“哇哎”“哇哎”个不停。
没一会,锦鲤和假魂全都蚊香眼,像海洋垃圾一样打着卷沉了底。
殷裁:“……”
说曹操曹操到,驾车的陶消又“嗷”了声,说:“殿下,前方十里有春风使拦路!”
连雪河还没说话,虞闲止就优哉游哉站起来。
砰。
马车太窄,撞到脑袋了。
Bking被撞了下,虞府尊依然面不改色,抬手一挥,就见神仙木重新组合的动静,仅仅不到10平的马车陡然往外一扩,眨眼间将知机楼中待客的厅堂扩了出来。
水缸也变成了一处长着莲花的小水池,锦鲤在水中摆尾。
虞闲止头也不回,道:“等我。”
说罢,身形如雾消散原地。
连雪河:“……”
不是,他谁啊?
知机楼凭什么听他调遣?
虞闲止半步走出十里开外,漫天黄沙中,身着春风使官袍的数十人隐匿在暗处,方圆是早已布好的禁制困笼。
察觉有人闯入,那姓江的游走戴着鬼面具,身着一身莲花似的文武袖粉衣抬步走出,乍一看还以为是儿童游乐园NPC团建。
“虞府尊,许久不见。”
虞闲止刚经历过一次癫狂的上头期,此时说话做事没什么力道:“回去。”
江游走笑了起来:“虞府尊何必为难我等,太子殿下之命,速带三殿下回珑璁宫,拦路者,除陶消外,杀。”
虞闲止:“哦?”
虞府尊听到“杀”这个词从旁人口中说出来,似乎觉得很新奇,他微微抬起厌世的下垂眼,眼底红意一闪而逝:“那你来试试。”
江游走笑意不减:“春风卫由三殿下一手建立,半数战力皆在此,府尊若动手,我等必不反抗,由您杀尽兴便是。”
虞闲止低低笑了出来:“连惊拂真是好手段。”
江游走嘻嘻:“一般一般。”
虞闲止叹了口气:“好吧,那今日你将连十九带回珑璁宫,记得三个月后向虞宁府发丧帖,我必定带着三车纸钱去送故友最后一程。”
江游走不笑了,冷冷道:“府尊什么意思?”
虞闲止不咸不淡“啊”了声:“原来连惊拂还不知道啊,连十九身中毒咒,活不了多久了,我还想带他回去诊治一番救救小命呢。”
江游走脸色骤变,下意识上前半步:“可还有救?”
“有我在,自然有救。”
江游走:“那您……”
“可我一见连惊拂那张脸就想吐。”
江游走想说放屁,三四殿下是双生,容貌相似,你见三殿下可不是这副想吐的嘴脸。
虞闲止淡淡说完后半句:“……吐倒是小事,只是我脑子一混,恐怕连毒咒怎么解都忘了。”
江游走眼眸眯起,似乎在权衡。
知机楼的马车近在眼前,江游走很快下了决断:“撤。”
一旁的副使蹙眉:“可太子殿下交代……”
江游走道:“有什么事我担着,走。”
众人听命,像是一团团棉花糖般消散原地。
虞闲止拂袖,在马车驶来的刹那微一抬步进了知机楼。
方才只是扩了场地省得撞头,虞闲止回来后神识一扫,察觉到知机楼还有一道极其陌生的生机。
他的筑长城血印还在上面,残留着微弱的气息。
虞闲止轻轻皱眉。
连雪河正在看锦鲤玩,上次遗留的落水后遗症还在,那一小坑水他都离得远远的。
瞧见虞闲止回来,连雪河眉梢动了下,是个疑问的神情。
“连惊拂暂时不会来烦你。”虞闲止走近,懒得绕弯路,一脚踩在水坑里踏了过去,那锦鲤气得咬他靴子,“知机楼还有外人?”
连雪河指他,又伸出拇指在自己脖颈一横。
就你,刚才还要杀我的歹徒。
虞闲止自知理亏,移开视线装没看到,指向侧院:“谁在那里?”
连雪河正想再怼他,转念一想,虞敛疯归疯,但能做第一医宗的府尊,想来医术定然不错。
若是让他帮殷裁诊治一番,或许能查探出他目前神魂缺失是什么病症。
连雪河顿时改了态度,眼眸一弯,朝药侍傀儡抬手。
殷裁上前推轮椅。
三人到了安顿殷裁的偏院。
虞闲止抬步进去扫了一眼,视线落在殷裁那张脸上,眉梢微微皱起:“他……”
像是在哪儿见过。
但疯了太久,记忆总是混乱,根本记不起来。
连雪河一指,让药侍替他解说。
殷裁唇角勾了勾。
连雪河眼皮跳了跳,总觉得这狗东西要说些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果不其然,殷裁道:“这是主人在顺承府一眼看中的药人,本是买来取血入药,但最近似乎是见了他的脸,开始心生怜惜,不光花费重金为他重塑重伤的脊骨,把他当做心肝宝贝着,还说救了他就是救自己,颇为情深。”
连雪河:“……”
虞闲止:“?”
二条:【哦哦哦!!!】
连雪河森森盯着药侍,要是眼神能杀人,殷裁早就魂飞魄散。
殷裁无辜回望。
这话说得毫无破绽,桩桩件件都是连雪河做过的,却经由他口说出来,像是个见色起意的恋爱脑断袖。
虞闲止总觉得自己是疯出幻觉了,这一串话好像在听天书。
他耗费了好一会才理解这些话的意思,终于正眼看向连雪河,眼神颇为复杂,似乎没料到同窗竟是这样的人,还断袖。
连雪河:“…………”
连雪河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只能冷冷坐在那,手指摸了下脖子,面无表情质问。
不是说能治失语吗,治鬼去了?
虞闲止似乎颇为精通治疗失语,道:“找人多陪陪你,这段时日身边莫要离人,两日就能好。”
连雪河:“……”
说的什么鬼话?!
连霸总怎么可能是需要人陪的脾气,当即在心里骂他庸医。
虞庸医走至殷裁的躯壳前,伸手一探,饶有兴致挑了下眉。
“清浊胎?这人是什么来头?”
连雪河闭嘴不语,怕药侍乱说话,以神魂给他下了禁言。
虞闲止也没指望得到回答,探脉半晌,道:“身躯无碍,神魂缺失,本来是个活死人,但犹有一线生机。等筑长城稳固,可以带他去酆都找宣清溪招魂。”
连雪河狐疑看他。
如此简单?
“嗯。”虞闲止收手,“我去煎药。”
连雪河指殷裁,给他?
“他不吃药也死不了。”虞闲止拿着帕子擦手,漫不经心道,“倒是你,再不好好养着,命不久矣。”
连雪河疑惑。
他瞧出「骨生花」了?
本来以为虞闲止熬的药又会是那种苦死人的“毒药”,但到了晌午,知机楼到了太伏道宗地界,在钓鱼玩的连雪河被一股香味引得慢慢坐直了身体。
没一会,虞闲止在厅堂旁边的小雅间招手:“吃饭。”
连雪河:“?”
连雪河抱着怀疑的态度被殷裁推去那个小雅间——他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天,第一次发现知机楼还有这样一个空间。
雅间靠着莲塘,古色古香,大概连雪河潜意识怕水,本来敞开赏莲的窗户半掩,由着穿堂风悠悠拂过,将桌案上琳琅满目的菜吹得香味四散。
连雪河面露诧异。
虞闲止正在净手,头也不抬:“做得都是药膳,准备得比较仓促,凑合着吃。”
连雪河:“……”
连雪河回想起今日早上啃得那半块腻死人的糕点、前几日忘了吃饭的惨状,以及陶消熬的那吃了几口就掉血条的“毒”药,又看向桌案上色香味俱全的满汉全席,沉默了。
吃人嘴软,连雪河难得没用那副“你怎么还不滚”的眼神瞥他,默不作声上前吃了几口。
虞闲止:“怎么样?”
连雪河咬着筷子顿了顿,勉为其难地点了下头,矜持地表示还凑合。
……却见假魂双眼都是星星,呼啸着在满桌子菜上面转圈。
它飘在哪道菜上面呼哧呼哧朝自己扇风嗅菜香,连雪河下一筷就会夹哪道菜,面上还得做出“还成,就这样吧”的神情。
可忙死他了。
殷裁:“……”
殷裁将假魂这副模样安在连雪河脸上,不知怎么忽然笑了。
或许只有他知道连雪河这副骄纵倨傲的假面背后是如何活泼跳脱,表里不一,如此一想,这副强加而来的“殊荣”,殷裁竟不像最开始那样排斥,甚至觉得有意思起来。
连雪河慢条斯理吃着。
二条诧异发现,这个奶妈疯归疯,但所做的药膳非比寻常,平常宿主坐在那都会时不时【hp-1】的血条,竟然开始【hp+1】。
有时还会【hp+0】,想来是和持续掉血中和了。
神医啊。
等吃完饭,虞闲止又道:“去睡午觉。”
连雪河晕碳水,吃到一半已经晕晕乎乎地发呆,他吃饱后脾气极好,懒洋洋瞥了虞闲止一眼,听到祈使句竟也没呲儿他,被药侍推着进了寝房。
虞闲止收拾完,坐在莲塘边垂眸望着层层波波的水,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眼前一簇青火倏地出现,飞灰化为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太伏学宫学子亲启】
虞闲止接过扫了一眼。
【蛮荒九域少主殷裁,于太伏道宗地界失踪。其父蛮荒主大怒,派八重境搜寻下落,实则图谋不轨,寻机会向太伏发难,抢夺补天石。
望在外学子速寻殷裁下落,务必确保他无虞,莫要得罪。】
落款,太伏道宗。
虞闲止将金纸燃烧。
什么蛮荒九域,什么殷裁,关他何事。
“莫要得罪”的殷少主正被连雪河指使着团团转。
马车摇摇晃晃,驶出荒原后得去隔壁五百里的传送阵才能回归太伏道宗,估摸着得有半日路程。
连雪河躺在榻上昏昏沉沉,见殷裁掖了被角就要走,脑袋晕着不转圈,下意识伸手。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咻地把手缩回,强装冷淡。
殷裁余光瞥见,侧身笑着看他:“主人需要我留下来陪您午睡?”
连雪河指,滚。
假魂却伸出圆手,勾着殷裁的衣襟,蛋花眼眼巴巴望着他:“陪我,陪我!”
殷裁唇角翘起,装作理衣襟的动作将假魂拂开,挑衅地道:“既然如此,我便告辞了。”
连雪河闭上眼,懒得管他。
殷裁抬步就走。
假魂像是故意绊脚的猫在他前面飘来飘去,嘴里嚷嚷:“陪我!陪我!命令!”
假魂下的命令不算命令,无法强制殷裁。
殷裁优哉游哉地离开。
假魂见他心硬如铁,波浪形的眼圈滚动着,“呜vi”一声,一头缩回连雪河身边的被子里。
殷裁不吃这一套,将门掩上。
在门缝合拢的刹那,殷裁神使鬼差地往里瞥了一眼。
知机楼中一切皆是精致奢靡,连锦被也是用的一匹千金的锦缎绣制,连雪河躺在天青莲纹的榻上,鲛人绡所做的床幔被风吹拂得悠悠摆动,将那闭眸的面容映得影影绰绰。
不可否认,连雪河是殷裁此生所见的人中相貌最为出众的。
若放在蛮荒九域,仅靠这张脸恐怕就能跻身二十四鬼之列。
连雪河侧身躺着,面容安宁,细看才能发现他不安抖动的羽睫,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抓着锦被,扯出一道道的褶皱。
殷裁眼神微微动了动。
连雪河明明犯了困,躺在宽大榻上却莫名无法安睡,只能翻来覆去地摊煎饼。
迷迷瞪瞪间,四周那带着药香的气息变了,一股清幽却霸道的昆仑木气息像是一张细细密密的大网将他连人带魂紧密地包裹住。
连雪河排斥地蹙眉,身体却恨不得化成一滩水和这股令他安心的气息彻底交融。
恍惚中,有人坐在床沿,视线好似实质性地落在他脸上。
连雪河眼睛睁不开,含糊地开口,却没发出声音,只能看见嘴型。
为什么回来?
药侍傀儡的手将他压在身下的长发撩开,声音淡淡传来。
“嗯?不是主人命令我一定要留下来陪着吗?”
连雪河心说混账,我哪里说过这种软弱的话?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骂出这句话了,意识彻底不受自己控制,只觉得自己迷迷糊糊抓住一片衣角,便陡然沉入黑暗中,睡了过去。
殷裁坐在床边凝视着连雪河安眠的睡颜,好一会才移开视线,将那睡得四仰八叉的假魂放在掌心像搓手布一样揉了揉。
回来能为什么?
看他可怜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