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我天打雷劈
知机楼行了半日,终于在黄昏后到了太伏道宗的传送阵。
虚空波动。
连雪河一个激灵,意识回笼。
午觉醒来容易发晕,连雪河晕晕乎乎躺着,一时忘了身处何地,一动不动躺在那盯着天花板发呆。
耳畔传来个幽幽的声音:“主人这是打算睁眼再睡一觉?”
连雪河似乎没料到有人说话,懵了一会,歪头看去。
睡一下午觉成了睡一下午觉,天已开始暗了,寝房点燃着一盏灯,烛火摇曳落在床边的傀儡身上。
连雪河愣住。
前世他常年住在医院,每次醒来身边都是空空荡荡,只有冰冷的仪器滴滴作响。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床边等他醒来。
殷裁:“陶消刚才来说,还有两刻钟就到太伏道宗。”
连雪河没反应,呆呆看着他,好一会才含糊开口,依旧没发出声音。
你怎么在这里?
殷裁见他睡懵了,似笑非笑道:“主人睡着讲梦话,一直说‘陪我陪我’,我只好谨遵主人命令,寸步不离。”
连雪河眨了下眼,脑袋终于清醒过来,他张嘴就要骂。
殷裁道:“主人要不要看看自己的手在做什么?”
连雪河心说即将啪在你脸上。
刚要伸手,就感知到五指似乎拢着个东西,他低头一瞧,就见自己放在床沿的手正揪着药侍的黑衣袖角。
连雪河:“……”
该死。
好在连雪河脸面在药侍面前丢了太多次,竟然形成了可怕的习惯,丹凤眼懒洋洋瞥他一眼,抬手示意。
殷裁有收有放,怕把人惹急又要炸毛,“啧”了声上前,熟练地把人扶起、穿衣穿鞋、漱口。
连雪河方才丢了脸,也不让殷裁好过。
他坐在轮椅上琢磨半天,越看药侍的衣角越不顺眼,眉梢带着嫌弃,朝他勾了勾手指。
殷裁俯下身。
连雪河让他伸爪子,在掌心一笔一划写了几个字。
「衣服太丑,换一身。」
殷裁感知着掌心泛上来的酥麻痒意,走了下神,让连雪河写了两遍才看懂意思。
他眼皮轻轻一跳,见连雪河狭长的眼尾轻轻上扬,带着点看好戏笑意,像是只使坏的狐狸,忽地有种不祥的预感。
锵。
超过千里的传送法阵陡然亮起金光,发出一声如同金属碰撞的嗡鸣,半晌才消散。
太伏道宗近在眼前。
能够独霸一方地境的宗门并非寻常,整个太伏有十八座山峰,连绵数百里,依附的小门派无数,唯有亲传弟子方可入主峰。
整座太伏山高耸入云,宛如人间仙境。
云雾如同飘带缠在半山腰,楼台亭榭,瀑布从山顶垂落宛如白练,随处可见仙鹤飞舞。
知机楼在荒原行了一整日,灰扑扑的出现在传送阵渡口时,来来往往的弟子窃窃私语,瞧出这是明鬼城宝器,都在猜测是哪位天骄到了。
马车一路疾驶,很快到了宗门山脚下。
看守宗门的两个弟子竟全是五重境修士,见状伸手拦下。
“主峰禁止行车,请步行上山。”
太伏道宗的主峰有数万道台阶,陶消愣了下,没料到就几年没回来竟还得爬山了。
殿下的情况自是不可能爬山,陶消想了想拿出一块玉佩递过去:“我家主人有特令,可在太伏道宗各地御风随行。”
弟子接过玉佩查探一番,暗暗吃了一惊。
上方写了「知机」二字,蕴含的真元气息的确是宗主的,做不得假。
弟子将玉佩递回去,恭敬道:“马车不方便御风,不如坐这通天楼,可直通主峰。”
连雪河撩开车帘看了一眼传闻中的「通天楼」。
那是一座精致的法阵,一旦催动便会形成向上的光柱,将上方的东西准确无误送至主峰每一处。
哦,电梯。
还挺先进。
知机楼驶入通天楼,微微一阵摇晃,很快就到了上百丈上的宗门。
这才真正到了太伏道宗。
连行淞拜入太伏道宗李归昼门下,但人人都知李归昼是个修为尽废的废人,除了寿命长些,连真元都无法催动,只在太伏学宫任职掌院。
李归昼虽说修为全无,可教导出的学生各个人中龙凤。
今日那条群发的消息就是李归昼所发。
虞闲止提前递了消息回来,太伏学宫前已有弟子在迎接。
瞧见知机楼从通天楼出来,弟子一喜,立刻上前迎接:“十九回来了!”
连雪河被药侍推着往外走,隐约听到这句话,好奇地问:“为什么要叫连行淞十九?这是怎么排序的?”
二条蜷缩在他掌心,被摸得直眯眼睛,哼唧道:【好像是入学宫的顺序?原著没说。】
那也不对。
无常斋只有五个学子,怎么就排十九了?
连雪河若有所思。
前来迎接的是太伏学宫出师后又留校的在读研究生,任职山长,他面容俊美,见人自带三分笑意,瞧着是个老好人。
看着连雪河从知机楼出来,温落木高兴地迎上来:“多年不见,师弟可还安好?掌院听闻您回来,高兴得一天没骂我。”
连雪河:“?”
温落木视线一抬,唇角不自觉抽了抽。
十几年不见,只见师弟一如既往的病歪歪,褪去稚气后越发靡颜腻理,那股像是花朵开得正盛即将凋败的病弱劲儿好像更甚了。
他懒散坐在轮椅上,足以吸睛,身后还站着个身着粉衣的高大男人,明明面容坚毅冷漠,被那莲花色一衬,丢脸得很巨大。
殷裁也不知连雪河从哪儿寻来的粉衣,强行用命令让他穿上出来招摇过市,引得过路弟子全都朝他看来。
温落木犹豫着道:“这位是……春风使?”
虞闲止打着哈欠从知机楼走出来,恹恹道:“他的假魂。”
温落木顿时肃然起敬,对师弟的性癖表示理解。
连雪河:“……”
连雪河唇角抽了抽。
可恶。
午睡果然不能睡久,脑子一昏,他竟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忘了假魂代表的就是自己的脸面了。
殷裁本来神色淡淡,见状原地转了个圈,潇洒地给连雪河又丢了个巨大的人。
连雪河:“……”
温落木前方带路,他是个善谈的脾气,一路上都在喋喋不休:“……掌院本想过来接师弟,但蛮荒九域的人今日到了,宗主把他叫去吵架,便让我代劳。”
连雪河疑惑。
殷裁视线一抬,轻轻眯起眼睛。
蛮荒九域?是那个老不死的发现殷壬身死,所以派人来打探情况?
殷裁懂得狡兔三窟的道理,象征着本源的玉藕并非只有一截。
杀了殷壬时他本想顺势毁去身躯,但转念一想,蛮荒九域如今不太平,他重塑肉身时动静颇大,会惊动天道落雷,且初生身躯修为只剩下半成不到。
之前他以为殷壬会为他护法,没想到是个叛徒。
若回去蛮荒九域,十有八九会落在他爹手中,辛辛苦苦一具躯壳为他人做嫁衣。
与其回蛮荒九域送死,不如在连雪河身边。
起码能有一线生机。
虞闲止对这些没兴趣,一直在打哈欠。
连雪河想问问不出。
殷裁眼神微动,琢磨着假魂的状态,开口问道:“蛮荒九域的人来太伏道宗,是来找什么人吗?”
温落木笑着道:“听说是蛮荒九域的少主在咱们太伏道宗地界失踪了,来的使者仗着脸大乱扣帽子,说什么他家少主体质特殊,如今下落不明定是被什么青面獠牙的恶人掳去折磨取血了,要我们宗主给他们一个交代。呸,谁知道他们家少主几个鼻子几个眼睛啊,说得和香饽饽一样,鬼话连篇。我看找少主是假,骗咱们补天石去挡天谴是真。”
连雪河:“……”
殷裁:“………”
连雪河移开视线,欣赏太伏道宗的好风水,赞叹花鸟鱼兽一个比一个有灵性。
温落木没察觉到他的异样,正说着余光瞥向远处莲塘边成堆的弟子,脸微微一绿。
远处几个弟子穿着太伏学宫的蓝白校服,正跪在荷塘边仰天叩拜,口中嘟囔着:“十五学长,保佑我此次比试能得魁首,信女愿意修为九重,健康快乐。”
说着,虔诚地往鱼塘里洒了一把鱼食。
一望无际的莲塘中猛地窜出来一条蛟龙,咆哮着降下漫天大雨。
众弟子嗷嗷大叫,好像漫山遍野的猴子。
“是学长赐福!十五学长!”
“嗷嗷嗷!”
温落木严厉制止猴群:“禁止往鱼塘里投喂东西!”
弟子嗷完,被温师兄呵斥赶紧一溜烟大笑着跑了,满满蓬勃的少年朝气。
连雪河眼皮跳了跳。
十五?
几人走了一会,又见一群学宫弟子拿着肉干蹲在地上,眼巴巴地念叨着。
“九学姐,九学姐,请您告诉我,我暗恋的学长是否也喜欢我。是,伸左爪;不是,伸右爪。”
一只九尾狐端庄坐在草地上叼着肉干,狭长眼皮抬了抬,一爪子拍他脸上。
弟子幸福地呜呜叫:“我懂了,学姐定是教导我要做事莫要瞻前顾后,只管迎面而上,强吻师兄!谢学姐!我大彻大悟!”
其他人也跟着感动得呜呜呜,好似鬼哭。
连雪河眼神一肃,警惕。
九?
温落木教训完拿学姐玩海龟汤的学子,又走过一处幽静小道:“师弟,到了。”
连雪河总觉得那数字不太对劲,还没来得及细想,抬头看向远处高耸入云的大殿。
他对师尊李归昼颇为好奇,但又莫名畏惧,担忧这个如师如父的男人会不会一眼看出他并非连行淞,一掌拍死他。
正想着,大殿内传来声厉喝:“放肆!”
温落木“哦哟”了声,抬手拦了拦:“掌院在舌战群猪,师弟咱们在外头等一等吧。”
连雪河侧耳倾听。
里头一个清越的男声带着懒散的语调飘了出来,听着像是读书人,斯斯文文的。
“真是活久了什么笑话都能听着,蛮荒九域的少主私自越界前来三境,人丢了就来寻我们麻烦。我还说太伏道宗每年都有人在蛮荒九域失踪,也没见着我们不要脸去威逼要人。”
另一道声音传来:“师弟,慎言。来者是客。”
李归昼文文弱弱地说:“是他大爷的客。”
宗主:“……”
让你吵架,没让你纯骂。
有人幽幽道:“可我族少主的气息,便是消失在太伏道宗地界。我可对天道发誓,此言句句属实。”
李归昼大概是掰扯烦了,淡淡道:“好,那我也可对天发誓——若蛮荒九域殷裁失踪是我太伏道宗所为,天打雷劈。”
连雪河:“……”
等……
轰隆!
一道天雷悍然劈下,被太伏道宗大殿的结界挡了一下。
满室死寂。
殷裁幽幽看他。
连雪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