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日常鸡飞狗跳
等到雷声退去,天降大雨。
宗主的声音乐呵呵传来:“溽暑雷雨多,时机还挺巧——师弟,莫要胡言乱语,让贵客看笑话。”
李归昼不吭声了,似乎在心中嘀咕到底是巧合,还是真有小王八蛋在外头闯祸?
连雪河差点说话。
知机楼钥匙好像忘在了顺承府,得回去取。
殷裁眼眸冷冷盯着那扇门。
刚才开口那人他认得,是他爹身边极其重视的手下,名唤凭崖,此人修为八重境,手段极其阴损。
殷裁曾在他身上吃过不少亏。
连雪河身上还带着「清浊胎」的气息,殷壬能顺着这道气息寻到他,凭崖定然可以。
此地不宜久留。
殷裁当机立断,轮椅太笨重,索性弯腰一把将连雪河从轮椅中抱起来,抬步就走。
温落木刚要开口询问。
连雪河食指竖起在唇珠轻轻一点。
殷裁察觉到不对,连雪河自然也想到了,蛮荒九域来的使者是敌非友,若他私囚殷裁之事败露,恐怕会牵连太伏道宗。
失策了。
果然不该睡午觉,把脑子都睡没了。
温落木看连雪河脸色不对,飞快跟上来撑起伞挡在连雪河头顶,伞檐正好怼到殷裁脸上,雨水稀里哗啦落了他满脸。
“师弟先回金错台,等掌院忙完再去……”
恰在这时,一道八重境威压忽地从大殿内涌来,那股真元好似将四周的空气凝固,强行将三人身形停住。
殷裁眸光微沉,回头望去。
二条浑身羽毛都炸了起来,“啾叽”了声往连雪河掌心一躲。
太伏道宗大殿台阶之上,一人身着灰袍抬步而来,烛火照映出那张年老沧桑的面容——威压正是从他身上散发。
凭崖眼神浑浊,三角眼鹰钩鼻,一看就知是个狠角色,眸光直直盯着连雪河:“小友来都来了,为何急着离去?”
一股若有若无的探视灵力散步四周。
……他方才定然感知到了连雪河身上的血腥气,这才在太伏道宗发难。
殷裁心沉到了底,冷冷地想:若我修为恢复,一指头就能捏死你个狐假虎威的老不死。
就在凭崖灵力丝即将落至连雪河身上时,另一道真元扑面而来,强行将威压震去。
太伏道宗宗主从大殿走出,他白衣胜雪一震宽袖:“在我太伏道宗动手,真当我怕了蛮荒不成?”
李归昼也跟着走出来。
出乎连雪河意料的是,他这个便宜师尊听声音斯文柔弱,模样却像个落拓道士。
他长得极其年轻,黑袍散乱胸口大剌剌在外头露着,墨发只用一根发带草草束起,腰间还挂了个酒葫芦。
……像是从顺承府一路讨饭到的太伏道宗。
李归昼眼神似乎不太好,眯着眼睛左看右看:“出什么事了?”
凭崖哑声道:“宗主莫怪,我只是察觉到这位小友身上似乎有我蛮荒少主的气息,所以才出手查探。”
温宗主看了下前方,心中“嚯”了声。
那不是师弟最爱护的关门弟子吗,闯了天大的祸事都给他兜着,混世魔王怎么突然回宗了?
天杀的,不会殷裁失踪之事真和他有关吧。
温宗主收回视线,笑着道:“先兵后礼?好教养。”
凭崖也不生气:“方才贵宗长老对天发誓引来天雷,这位道宗弟子紧接着身负少主气血出现此处,证据皆在,还需要什么礼?”
温宗主也是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这种借题发挥的伎俩怎会看不出,脸不红气不喘道:“方才都说了,只是巧合罢了,天道不至于关注这点子小事儿。至于气血之事,凭崖长老初到三境有所不知,顺承府医宗最出名的便是药人入药,我弟子养病多年,自是沾染了些血气。”
凭崖:“那你可敢让我探他经脉?”
温宗主哈哈一笑,坦然自若:“我太伏道宗弟子想来行得正坐得直,随便你探,有何不可?”
连雪河:“……”
不可啊。
一探不就露馅了?
连雪河脑袋上又浮现【紧张】debuff。
二条蹭了蹭他的掌心,啾了声:【宿主别担心,刚才我消耗了一点能量条把你身上的气息遮掩了,让他探也探不出来。】
连雪河这才松了口气。
“但是……”
温宗主忽地话锋一转,眯眯眼缓慢睁开缝隙,露出一双和他温润气质全然不搭的森森金色竖瞳。
天雷在他头顶嗡鸣,即将降落的大雨受无形的力量牵引,倒悬着飘浮半空。
温宗主语调仍是笑着:“若贵客没在我弟子身上查到什么,就恕我太伏道宗待客不周了。”
数十道黑影悄无声息出现,分散八方,一道道金纹从地面泛起,转瞬形成诡异庞大的法阵。
凭崖浑浊眼瞳一沉。
“凭崖长老。”温宗主眉眼带笑,瞧着像是个脾气温和的老好人,“三境无意和蛮荒交恶,你域少主失踪,太伏自然会倾尽全力相助,可刚来半日却无凭无据就疑心我宗弟子,难不成寻少主是假,主动挑起两境大战才是真?”
凭崖狠狠握拳。
方才他分明感知到了少主的微弱气息,本是稳操胜券之事,可如今一探,却连半丝「清浊胎」气息都捕捉不到。
要么是他老糊涂了,要么是这孩子有宝器级别以上的法器遮掩气息。
现在和太伏道宗闹掰,有损无益。
凭崖很快就反应过来,苍老面庞露出个和蔼可亲的笑:“是我一时失察,误会小友了,在此给小友赔个不是。”
温宗主正要说话,却听噗通一声。
温落木忽地跪地,抱着温宗主的大腿痛哭:“师尊!爹!您可要为小十九做主啊!他在外流浪多年,饱受欺辱,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好不容易回宗,身体还病着就想先过来拜见宗主和掌院,可刚到就被人劈头盖脸一通真元压制,他只是毫无修为的凡人啊,竟然被逼得几欲……几欲吐血啊爹!”
温宗主:“……”
连雪河眼睛一动,忽地按住胸口急喘几声,一声不吭地脑袋往药侍傀儡肩膀一歪,晕了。
温落木仰天咆哮:“师弟!不——!”
本来眯着眼睛观望的李归昼听到这话一愣:“十九回来了?老匹夫有没有伤到他?!”
凭崖:“……”
温宗主:“……”
殷裁大概第一次在凭崖脸上瞧见有怒不敢发的憋屈,唇角翘了翘:“无碍,我主人说了,为了两境和平他受些委屈也无妨,凭崖长老若有疑心想验便验……咳咳,噗。”
殷裁一口血吐出来。
连雪河:“……”
温落木不嫌事大:“师尊!这是师弟的假魂,连假魂都受此重创,更何况师弟自己!”
李归昼无声吐出一口气,一旁的弟子见状眼皮跳了跳,眼疾手快冲上前一把把他拦腰抱住。
掌院像舞狮一样原地蹦跶着要踹人:“我干你祖宗!”
“掌院息怒!”
连雪河回来第一天,太伏道宗鸡飞狗跳闹成一团,险些两境大战。
温宗主看场面几乎收不住,一边焦头烂额地让弟子把地面烫脚的李归昼“舞”大殿里去,一边操心连雪河的小身板,示意温落木将人带回金错台,留自己和这个老狐狸周旋。
李归昼骂骂咧咧地被舞走了。
坐在旁边看了半天戏的虞闲止打着哈欠站起身,强撑着困意抬步就走,一群弟子浩浩荡荡护送连雪河回金错台。
连雪河靠在殷裁颈窝装死,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好安静。
那群修为强悍的众弟子面无表情,肃然庄重,一看就是不苟言笑的类型。
善谈的温落木都沉着脸没吭声。
二条说:【他们开了频道加密,正在传音通话,要不要我帮你黑进他们频道听听他们在议论什么?】
连雪河:“可以,可以。”
滋啦一声,二条带着连雪河进入这几个弟子的小群。
比较阴的是,意识进入后是一处漫天洒纸钱的坟地,四周阴森可怖,隐约听到几声叽叽喳喳的聊天声。
每说一句话,就会有一张金纸被焚烧,瞧着像大型上坟现场。
【这就是传闻中的十九?】
【原来是他,留影留影。】
【他的修为好漂亮……不是,我是说他的傀儡……我……我就是说他的脸……这就是名扬太伏的「学宫四大美景」之一吗?】
【看愣了】
【我们没赶上好时候,听长辈提起过,这位三殿下自幼在太伏学宫长大,掌院忙碌,有时闭关便钦定那届的魁首帮他带孩子,以致于太伏学宫那几年天才天骄井喷,一个比一个妖孽。我这儿还有三殿下小时候的留影呢。】
【求嘶】
【求嘶+1】
殷裁正稳稳抱着人,忽然感觉连雪河搭在自己肩膀的手猛地收紧,力道之大几乎将粉衣抓烂,冷白皮的手背都泛起青筋。
殷裁:“?”
谁又惹他了?
金错台在太伏学宫掌院的住处边。
李归昼行为洒脱不羁,很是落拓,并不讲究身外之物,住处不过是个雅致的茅草屋。
金错台却是连静风派遣鸿磐匠人所建,奢侈奢靡程度比知机楼还要高。
众弟子议论了连雪河一路,把人护送回来后便面无表情地行礼告辞,装得和正经人一样。
殷裁穿过层叠结界,进入金错台寝殿,望着四处金银玉器穷侈极丽,默默垂下眼,心想蛮荒九域果然是穷乡僻壤。
连雪河被放置在柔软的榻上。
虞闲止将外袍脱下,露出精壮紧身的劲衣,一边净手一边往外走。
温落木赶忙叫住他:“师弟怎么还没醒,望虞府尊瞧一瞧是不是真出什么事了。”
虞闲止头也不回:“装的。”
撂下两个字,人已出了寝房,轻车熟路往后院的膳房走去。
温落木一回身,果不其然见连雪河已坐了起来,凉飕飕瞪着虞闲止离去的方向。
什么装,他是气的。
连总从小到大爱面子,可到了这破地方,连行淞丢人,傀儡丢人,短短几日把他前世一辈子的人都丢了。
连雪河怒火中烧,见谁都想骂。
但没一会,虞闲止将药膳做好,连总吃完后火气顿时消了大半,连喝药都比往常利索许多。
自从紫微气回归,那药血的后症就减了许多。
连雪河喝完药就在金错台等李归昼,只是等到月上梢头也没等到人。
虞闲止看了看时辰:“睡觉。”
连雪河没理他。
方才李归昼“舞狮”那劲儿,应当对连行淞极其爱护,按理说就算再和凭崖掰扯,也不至于耽搁这么久。
或许……
李归昼并不想见他。
连雪河垂下眼,没让虞闲止再催第二遍,就让药侍推着他进了寝殿。
虞闲止开的药方中加了安神成分,连雪河躺床上没一会就开始昏昏欲睡,瞥了一眼为他解发饰的傀儡。
殷裁的五指穿过绸缎似的墨发,思绪翻飞。
此人当真命好,生在太伏道宗、鸿磐这种大势力,能倾尽千金将他养得这般金尊玉贵。
若在蛮荒九域,三天就死。
察觉到连雪河在偷偷看他,殷裁屈指弹了下假魂,笑着道:“主人想说什么?”
连雪河不耐瞥他,满眼写着“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对你说话了?”。
殷裁煞有其事地点头:“陪您睡觉?既然是主人的命令,我只能遵从了。”
连雪河:“……”
连雪河瞪他,要是能说话必定是“你在吐什么象牙”,却没有拒绝的动作让他滚,翻了个身只露出满背的乌发和后脑勺,示意我要睡了,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假魂一头栽进殷裁颈窝,幻化出两个爪子抱住他的脖颈,唯恐他私自跑了。
殷裁哼笑。
口是心非。
夜幕四合。
金错台四季如春,温度不冷不热,但连雪河这副壳子实在太虚,睡着后下意识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殷裁坐在床沿闭眸修行,想寻办法打破药侍傀儡身上那股灵符的桎梏。
正琢磨着,就听有人在他耳畔呢喃:“冷。”
殷裁睁开眼,看了眼颈窝的假魂。
假魂已然入睡,几乎将自己团成个球,喃喃地喊:“好冷。”
殷裁蹙眉,倾身上前查探了下连雪河的额头、掌心、胸口,全都暖烘烘的,几乎把体温较低的傀儡烫掉一层树皮。
怎么就冷了?
殷裁没管他,继续入定。
但没一会,假魂“啪叽”一下从他颈窝掉下,殷裁眼疾手快一把伸手接在掌心,像是接了一团冰球。
假魂还在:“冷,冷。”
殷裁不知想到什么,唇角轻轻抽了抽。
他冷着脸在原地半晌,才掀开身侧的锦被往里一探。
果不其然。
连雪河也不知是什么体质,膝盖以上正常体温,小腿往下却像安了假肢一样冰得要命,他被握住小腿,含糊地蹬了一下,脚腕金环轻轻一响。
假魂表示肯定:“脚冷,脚冷。”
殷裁面无表情。
冷就忍着。
难不成要让他学那个假魂给他暖脚不成?
***
李归昼从太伏大殿回到学宫,已是三更天。
他手中把玩着一块上等的暖石,那是蛮荒九域向他小弟子赔罪的法器,可温养灵躯,价值不菲。
温师兄一向得理不饶人,因连雪河受惊坑了凭崖不少东西。
金错台寝殿的灯已灭了。
李归昼日思夜想盼着小徒儿回家,如今见了那盏黯淡的灯,却没来由松了口气,将那一堆东西放在桌案上,悄无声息就要离去。
走了没几步,李归昼停下步伐,忽然解开酒壶饮了一口酒,转身走回寝殿。
他并不准备进去,只想着隔得远远的瞧上一眼就好。
李归昼撩开珠帘,借着月光往床榻中扫了下。
一入夜他眼神就不太好,乍一瞧见床上有个人影,还当连雪河没睡着。
定睛一看,就见床沿有个过分高大的身影盘膝而坐,看身形能大连雪河两圈。
连雪河侧躺在枕上面容红润睡得正熟,一双脚探出锦被外,被那男人的宽袍拢着放置腰腹处,隐约可见那圈金环。
李归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