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恨非恨爱也非爱
随着神智越发清明,魂魄稳固,殷裁感觉灵台好似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生长。
殷裁自幼在蛮荒九域遭受暗害,战斗经验丰富,第一时间闭眼沉入识海。
举目所望,灵台深处正有一个粉色泡泡不断壮大。
眼看着就在破裂的边缘。
这个东西若是炸开,他是会识海毁坏修为尽失,还是其他不可逆转的后果?
识海收到重创非同小可。
殷裁当机立断,八重境巅峰的真元强行催动,化为无数猩红的锁链,顷刻间在泡泡爆炸的前一瞬强行将其锁住。
那东西好似是件古怪的法器,被束缚住后仍在挣扎着对抗。
殷裁气血翻涌,咬着牙再次催动又加了几百条锁链才堪堪稳住。
殷癸担忧道:“少主,您怎么了?!”
殷裁睁开眼,拂去额间的汗水,冷淡道:“谁让你叫醒我的?”
殷癸:“?”
殷癸来的点太寸,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少主是应自己的召唤回魂,还是正好赶上了少主回魂才出声。
既然无法判断,只好说:“少主恕罪,我们在太伏待了太久,得尽快杀回去了。”
殷裁冷冷看他:“用得着你提醒?”
说完,他察觉到自己似乎在迁怒,只好抿了下唇,在心中啧了声。
连雪河好不容易对他有点好脸色,主动让他靠近,才刚上床就回了魂。
不对。
那现在在药侍傀儡身躯的,是那个一开口就乖乖,呵,夹着嗓子说话,呵,烦死人的假魂?
连雪河岂不是正抱着傀儡睡觉?
殷裁瞬间翻身而起,气势汹汹宛如要杀人。
殷癸也跟着振奋。
少主终于回归本体,难道要杀穿太伏道宗?!
殷裁正要抬步,耳尖地感知到外面有熟悉的脚步声传来,他眼眸一动,头也不回地抬手一挥,刚吭叽了一个多月终于逃出生天的殷癸再次被关进知机楼小黑屋。
殷癸:“?”
殷裁刚将手放下,房门刚好被打开。
夜半三更,连雪河肩上只披着外袍赤脚匆匆跑来,只是从金错台寝殿到后院知机楼几步路都让他气喘吁吁,眼尾绯红。
不过跑了几步他又想起在外人面前注意形象,便停在门口喘匀气,才理了理凌乱衣袍将门推开,神态淡淡地缓步迈进来。
殷裁见他赤着脚,下意识要上前把他抱起来。
刚一动,身后传来药侍傀儡沉重的脚步声。
假魂慢了几步跑来,手中还拎着连雪河的鞋子,柔声道:“到底什么着急的事,让你不穿鞋子就跑出来,寒从脚底起的道理不知道吗?”
连雪河随口敷衍:“知道了,没事。”
他一边说着一边试探着看殷裁的反应。
殷裁面无表情站在那,他不知道连雪河给自己下的是什么,索性按兵不动,同样试探着连雪河的反应。
连雪河眯着眼盯着他好一会,没从少年冰冷的眼中看到丝毫厌恶和恨意,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荒唐梦八成是起效了。
连雪河尝试着道:“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殷裁眼眸动了动,恰到好处露出疑惑的神色:“我该认识你吗?”
连雪河短促笑了笑,成了。
金错台地面都铺着青石板,夏夜清凉,连雪河一路走来脚已冻得青白,假魂上前,熟练将人强制半抱着坐在软榻上。
连雪河外露的小假魂叽叽喳喳:“救命恩人,救命恩人!”
药侍傀儡感知着连雪河内心想要的回应,主动为主人解答:“你身受重伤,是我主人将你救回来医治,是你的救命恩人。”
殷裁:“?”
殷裁凉飕飕盯着假魂。
本来是自己用过的壳子,如今却被一个虚假的东西取而代之。
……还学他用腰腹暖脚。
没用的东西。
不过他总算瞧出来连雪河的打算。
那粉色泡泡并非是让自己爱上他,而是强行改变自己的认知,将他当成救命恩人。
殷裁没来由觉得烦躁,皱眉道:“是吗,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是你救的我?”
取血那一个月,他倒要看看连雪河要怎么圆?
连雪河心想大反派果然不好骗。
他早有准备,抬起手腕将金镯往下拨了下,露出腕间那点不易察觉的痣:“我的确没那么好心救你,是你昏迷前给我下了咒,说是什么同生共死咒,逼迫我救你。”
殷裁:“……”
殷裁心说可真能编啊。
殷裁心中还莫名堵着,沉着脸抬步上前要去看那痣。
连雪河坐在那,本来就比大反派低一截,加上殷裁小小年纪身形和傀儡相差无几,逆着光走过来时有种强势的压迫感。
……让人无端想起来他拎着凭崖头颅满身是血朝他走来的那一幕。
连雪河眼瞳轻轻一缩,下意识往后躲。
可只是一刹那,下一秒他就稳住了畏惧的小动作,强撑着坐在那,冷淡望着他。
假魂瞬间凶恶冰冷地瞪着他,不许他靠近。
殷裁脚步顿住。
在连雪河身边朝夕相处一个多月,不用假魂他也能通过一些微表情和小动作窥探出此人的心思。
连雪河在怕他。
殷裁一瞬间有些懊恼,绷着脸停在原地,强行换了态度:“是吗?可我没有印象了。”
连雪河正想在说些东西糊弄他。
却见大反派垂着眼低声说了句:“多谢。”
连雪河心中诧异。
就……就这么相信了?都不带质疑一下的吗?
转念想想,大反派如今也才十七岁,还未成为黑化完成体,自然不是个滥杀无辜的残暴煞神。
这简直算是意外之喜。
连雪河唇角翘了下,开门见山道:“我为救你耗费了一丝紫微气、二十万上品灵石,又去巴蜮招魂险些命丧于此,如今你终于醒了,是不是该兑现承诺了?”
殷裁点头,也没多说废话:“解毒咒需要十七种草药,我要尝恨珠、阳关壶……”
他一口气说出想要的东西,连雪河听着点了点头。
这一个月来虞闲止也在尝试着给他解毒咒,每回都没什么药效,气得虞府尊接连发疯,要不是连雪河管着早就疯到滥杀无辜。
但虞府尊医术没的说,所准备的药草和殷裁要的相差无几。
殷裁说完,又道:“还有最后一株寄斜生,生在蓬莱巅。”
「骨生花」这种毒咒并非是掐个诀就能消除的,否则也不会被他用来当成摔炮来和人同归于尽。
难解是难解,终归是有法子。
殷裁甚至庆幸他当时选了有解法的「骨生花」,才没让其他无解的毒咒下在连雪河身上。
连雪河若有所思:“寄斜生我知道,蓬莱巅秘境是禁地,在万里高空之上,上去了九死一生。”
殷裁淡淡道:“不必担心,我随手就能取下。”
连雪河:“?”
谁担心你了?
殷裁道:“明日我便动身去蓬莱巅,不出七日,定会取回寄斜生。”
连雪河:“唔?七日?”
殷裁一挥袖袍,淡然道:“五日也足够了。”
连雪河:“?”
大反派性情果然乖戾。
连雪河最烦这种阴晴不定的人,不太想和他打交道,勉强点了下头:“那就多谢了。”
殷裁:“嗯。”
连雪河颔首,任由假魂给他穿好鞋,抬步就走。
殷裁下意识要跟上去,假魂却往前一步,挡住他高大的身形,侧身冷冷看他,眼神里全是掩饰不住的排斥,像是在驱赶一只疯狗。
殷裁停下脚步。
药侍傀儡里的假魂,才是连雪河真正的内心映射。
他强装着和自己虚与委蛇,实则心中对他极其疏离排斥,甚至连他靠近都会眉头紧紧皱起,身体紧绷。
……全然不似对待药侍时那样笑意盈盈。
假魂护送着连雪河快步离开知机楼。
殷裁面无表情地走出偏院,注视着远处行走长廊上的身形。
假魂拎着盏灯将灰暗驱散,那点温暖光芒轻轻照映男人高挑纤瘦的身形。
回去便要入寝,他只将那件天青外袍松松垮垮披在消瘦的肩头,随着缓步行走裾袍翻飞,宛如振翅的蝴蝶。
连雪河行走着,仰头对假魂说了句什么。
假魂俯身温柔望着他,轻笑了声,似乎说了声“好”,随后两人走到长廊尽头,身形彻底消失。
殷裁盯着那空无一人的拐角,沉着脸转身回去。
救命恩人……
呵。
门关着没片刻,突然被人一脚踹开,殷裁直接靠着八重境真元隐藏身形,抬步一迈身形悄无声息潜入金错台寝殿。
连雪河已回到榻上睡觉。
殷裁扫了一眼,发现药侍傀儡并未借着他的光而获得上床这个殊荣,只是如往常那样坐在脚踏处闭眼待机。
殷裁气顺了些,悄无声息越过傀儡坐在床沿盯着连雪河的睡颜,心中迫切生出一种想将他吞吃入腹的渴望。
殷裁分不清这种“渴望”到底是不是恨意作祟,反正他已神魂归位,只消轻轻一挥手就能让这人神魂消散永不入轮回。
殷裁试探着伸手朝着连雪河的眉心,真元轻轻凝于指腹。
只要一下……
那点真元还未真正触碰连雪河的皮肤,只是感知到一点点微弱的温度,殷裁却猛地一阵心惊肉跳,近乎恐惧地将手缩回。
这是殷裁第一次清楚直白的意识到……
他对连雪河下不了手。
并非是药侍傀儡的灵符控制,也不是需要他为自己医脊骨、招魂魄。
只要一想到连雪河这个人会消失在自己眼前,还是被自己亲手所杀,殷裁心脏似乎被什么东西往四面八方拉扯、撕裂。
明明是那样可恨的人,为何要牵动他的心神?
殷裁无法理解这到底是什么情感,恨非恨,爱也不是爱,他指尖微颤,视线对上连雪河的睡颜,心不知是后怕还是其他缘故,跳得越来越快。
良久,他艰难将目光从连雪河脸上撕开,下颌绷紧,觉得不能再这样待下去,否则心脏恐怕会从嗓子里蹦出来窒息而亡,起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睡得正熟的连雪河似乎被噩梦惊醒,浑浑噩噩睁开眼。
恰好和没来得及离开的殷裁对上视线。
连雪河睡眼惺忪:“殷……裁?”
殷裁一僵。
短短两个字,因为刚睡醒还带着困意,轻而甜润,慵懒含糊的嗓音灌入耳朵,令殷裁从头到脚都战栗起来。
那股酥麻的感觉直入脑髓,又像烟花般炸开,蔓延至四肢百骸。
……这是连雪河第一次叫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