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愿拜归昼君为师
殷裁无法理解。
这具尸身他只在太伏道宗见过一次,那时还想着斩了头当战利品带回蛮荒九域,和之前那些曾想夺舍过的骷髅放在一起展览。
可还没来得及这么做,就被殷癸传送走。
事后从殷癸口中得知,他被殷壬背叛后便是落到此人手中,被取了足足一个月的药血,不堪受辱后用「骨生花」和他同归于尽。
偏偏这人不知哪来的神通,竟暂缓了毒咒的发作,还用了灵药帮他重塑身躯,准备夺舍。
这样一个贪图他身子的蛇蝎恶人,死了是报应。
为什么怕他?
一具尸体罢了,他用「骨生花」杀过数不清的人,若是胆小如鼠畏惧这些人化鬼来找他寻仇,那他也登不上蛮荒主之位。
或许是太伏的问心台出了问题。
殷裁心中浮现一股躁动的戾气,那是对身躯无法操控的烦躁。
自从来到太伏,心脏、情绪似乎全都不受控,如今一个小小幻境也敢脱离他的掌控。
殷裁冷冷盯着那张脸,修长如刀的五指探向尸身的脖颈。
只要斩掉他的头颅,不,将这具扰乱心神的尸身挫骨扬灰,自己就不会再受任何影响。
殷裁将那满是墨花的身躯放下,面无表情地伸手一抚。
一簇幽蓝火苗陡然出现,火舌张牙舞爪地卷着尸身剧烈燃烧了起来。
殷裁面无表情看着火苗越烧越大,隐约感觉浑身骨生花正在缓慢褪去,那爬满面容的墨色像是焚烧后的枯枝,露出张模糊的面容。
眉心五彩斑斓的花化为齑粉,隐约露出眉心一点朱砂痣。
幻境中最畏惧的东西终于焚烧成灰烬,殷裁吐出一口气,抬步继续往前走。
这下,没有东西再阻拦他。
殷裁顺畅到了最后一层。
畏惧不值一提,欲望更是……
还没等嘲讽完,殷裁脚步已迈入白雾中。
目的地近在咫尺,殷裁意识极其清晰,幻境根本没来得及侵染他的神魂将他拖入幻觉中,他便已抬起一只脚踩在终点。
忽地,“殷裁?”
殷裁一僵。
身后有人喊他,嗓音温柔清越,隐约带着笑。
殷裁设想过无数次自己要找的人会是何种面容何种声音,可真当听到的那一刹那整个人拨云见雾般豁然开朗,神魂好像都在剧烈颤抖着,拼命叫嚣着“就是他!”
殷裁将腿收回来,转身看来。
最后一层的欲望幻境中,满是浓雾,一人穿着天青宽袍站在雪白雾气中,五官眉眼看不清楚,只见他轻轻抬起手朝殷裁一勾。
那是个命令的语气。
“过……”
“来”字还未说完,殷裁已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长臂一张狠狠抱住他。
不料那人陡然化为白雾,殷裁抱了个空。
那人又从雾气中凝出,冲他笑着道:“抱我。”
殷裁接连扑了个空,像是被什么绊了下,身形踉跄着一头栽倒,天旋地转间,眼前骤然黑了下来。
外面淅淅沥沥落着大雨。
殷裁不知何时正躺在一张满是莲香的榻上,锦被绣着莲花水纹,温暖床榻间床幔垂曳,狭小一隅能听到两道呼吸声。
殷裁愣怔许久,缓慢低下头去——怀中又躺着一人。
不过这人和之前那个面目全非的截然不同,他面容红润,浑身热烘烘的,轻轻靠在殷裁胸口呼吸均匀,乌黑的发丝被编成松松垮垮的小辫垂在枕上,上面还有个别扭的蝴蝶结。
殷裁下意识屏住呼吸。
额间凌乱的碎发垂下,挡住怀中人的半张脸,榻间又一片昏暗,只能瞧见柔顺青丝下红润单薄的唇。
殷裁心脏几乎不跳了,他轻手轻脚地伸出手想要将怀中之人的发丝拂去。
可才一动,那人就像感知到什么,眉头一皱,不满地将脸往他胸口埋去——这下脸唇都瞧不见了,只能看见隐藏发丝下的耳朵。
殷裁好似已无法掌控自己的身躯了,隐约感觉自己冲着他的耳朵吹了口气。
怀中人扒拉了下耳朵。
再吹一下。
抬手直接捂住耳朵。
还不死心,又吹了一下。
那人脾气似乎不怎么好,还在梦中却也勃然大怒,重重一脚踹了过来,骂道:“滚!”
殷裁感知小腿被踹了一脚,心口却浮现一股暖流,双臂将人扒拉到宽阔温热的怀里,被烫得“嘶嘶”的,心满意足地睡了。
殷裁:“?”
太伏的问心台虽然叫幻境,其中画面却不会无端出现,必定是曾经发生过的美好记忆才能令他魂牵梦绕。
殷裁心口剧烈颤抖了下,那股幸福得好似能永远停留这一刻的暖流传遍全身。
还没等他细想,却感觉“自己”又欠揍地睁开眼,手指轻轻掐了个法诀。
殷裁记得这个,是能短暂将一段记忆单独记录封存的术法。
“自己”手指在眉心一点,很快指尖就出现一团流光溢彩的琉璃球,他本是想珍重地放在灵台,想了想又觉得不保险,索性将其缝在心口的神魂中。
拍了拍心口,“自己”又伸手戳怀里人的耳尖,又被踹了一脚打了小腹一拳,最后大概是嫌他烦,那人直接迷迷瞪瞪地爬到他身上趴着,好像把这人当褥子压在身下,就能睡个安稳觉。
感受着温暖的身躯趴在自己胸口,沉甸甸的感觉几乎在心中掀起惊涛骇浪,恨不得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殷裁似乎也被这股情绪感染,感觉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心安和疲倦,眼皮也在逐渐打架。
不妨就留在这里吧。
殷裁心想。
***
连雪河偏头咳了几声。
一旁留守的弟子赶忙奉上热茶,殷勤道:“师弟这是怎么了师弟?是不是太冷了,要不要给你搬个炭盆来,全部用最上等的火灵石,半点烟都不会有!”
连雪河摇了下头,问:“那个二百五进问心台多久了?”
弟子看了看记录:“两个时辰了。”
连雪河眼眸不着痕迹地弯了下。
三殿下如此天赋,本是可以直接被带去见宗主,但他想了想,绝对不能让殷裁入太伏道宗,便留在此处使坏。
连雪河本意想让二条兑换个法器,让殷裁在那问心台待他个两三天,这样就无缘入太伏学宫。
不料他还没使坏,殷裁反倒自己出不来了。
四个小时过去,就算再菜的学子也该有动静,大反派不是天不怕地不怕吗,有什么恐惧的东西能将他困在里头这么久?
啧。
不会死里面了吧?
连雪河幸灾乐祸,唇角翘了翘。
学宫学子暗暗窥探,瞥见那高岭之花竟然笑了,顿时更加卖力地献殷勤,务必要让这位小师弟入自己学斋。
连雪河乐得不轻,但好像触发防沉迷似的,脑海中没来由记起殷裁抛给他玉牌的场景,眉头又轻轻蹙了下。
他不会……真的死里面了吧?
正想着,问心台雾气散开,一个高大身影终于抬步而出,正是殷裁。
连雪河眯眼:“他过关了?”
“哦,是问心台限制的最长时间到了,待久了容易出心魔,他是被强制送出来了。”那位师兄说着,叹息着在书案上写了几行字,“可惜了,心性不好,恐怕难以飞升。若是他能靠自己走出问心台,前途不可限量啊。”
连雪河说:“哦?如此心性恶劣的人,就不能将他赶出太伏学宫吗?”
“十九岁的五重境,难得一见的好苗子啊,宗主怕是不舍得。”
连雪河“哦”了声。
主剧情恐怕也舍不得。
再过大半年便是原著中的灭世天谴了,如今凌长风在太伏学宫,殷裁这个处处与他为敌的大反派自然也不能掉线。
更何况殷裁这人不是寻常办法能劝退的,若是将人逼急了大开杀戒……
连雪河脑海中血流成河,殷裁已走至跟前,垂着眼将玉牌递过去。
弟子为他记录,问心,败。
殷裁好似还沉浸在幻境中久久回不过神,愣了半天才问:“第二关没过,我还能入太伏学宫吗?”
弟子早已得了宗主授意,无论如何都得留下这个好苗子,睁着眼说瞎话:“可以,但必须要拜入教导,否则无法入学斋。”
殷裁:“嗯。”
连雪河斜睨他,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忍不住开口问:“你在问心境看到了什么,这般流连忘返?”
殷裁道:“道侣。”
连雪河:“?”
《长风传》中可从来没写这小子有什么道侣。
这人脑子在问心台上撞坏了?
殷裁心不在焉按着眉心,自从两年前他一直感觉灵台滚烫,像是有枝芽努力破土而出,却被一道半透明的禁制给束缚住。
但此番问心台一遭,那禁锢隐隐被冲撞的松动了些。
或许他多进去几次,失去的记忆就能找回来。
两人心思各异。
这时,凌长风忙碌完,飘然从问心台走上来,恭敬朝师兄行了礼后,对连雪河和殷裁道:“两位请随我来,宗主要见你们。”
凌长风一靠近,连雪河的蓝牙自动连上充电,二条又在那欢呼雀跃。
殷裁狠狠瞪了凌长风一眼,眼底全是敌意。
凌长风就当没看到,公事公办在前方引路。
太伏道宗今年接连出现两位天纵奇才的事已传遍全宗上下,不少闭关的长老都乐颠颠地过来凑热闹,看看能不能捡个天才弟子养一养。
连雪河迈步走进熟悉的太伏大殿,视线下意识扫了一圈,终于找到坐在角落的李归昼,眼皮轻轻一跳。
他师尊似乎瘦了,但脸色还好,瞧着不像两年前那副酗酒得随时要死的模样。
温群恕坐在首位,一向温和内敛的宗主此时笑开了花,越看这两位越觉得满意。
“好好好,都是好孩子。”
连雪河端端正正行了个礼,注意到温群恕手边放着的两个紫檀小盒,估摸着应当是拜师礼。
殷裁并未看什么礼,他余光扫了一圈四周,莫名觉得这地方熟悉得很,好像跟什么人来过一样。
温群恕和众位长老夸赞了一通,和蔼可亲地道:“雪河啊,不如你可有意愿拜入太伏成为亲传弟子?”
连雪河点头:“自然是想的。”
温群恕嘴唇都乐得咧到耳后根——温落木从来没见他爹这么开心过,就像走路上平白无故捡到一座灵石矿山。
“再去,你呢?”
殷裁无所谓,他满心思都是找时间再去问心台,随口道:“哦,行啊,不是说我得拜师才能进学宫吗,拜呗。”
温群恕也不生气,笑着说:“那二位有想拜的师父吗?”
连雪河:“有的。”
殷裁:“都行啊。”
温群恕瞥了殷裁一眼,觉得此人混不吝,问心台都过不起,恐怕以后有的费心。
另一个就不一样了,长相漂亮讨喜,瞧着冰冷实则温顺乖巧。
温群恕越看越满意,看向连雪河的眼神带着父亲似的慈爱,手已经放在紫檀小盒上了,准备给拜师礼。
连雪河往前几步,朝着走神的李归昼骤然一拜:“弟子想拜归昼君为师。”
李归昼:“?”
众长老:“?”
温宗主手中的小盒没拿稳,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发出好大一声清脆的声响。
李归昼也懵了。
他本来只是走个过场,心中一直在琢磨着什么时候能潜入鸿磐见小徒儿一面,骤然听到这话,怀疑此人脑子进水了。
三界四境皆知自己早已是个废物了。
拜他为师这不是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吗?
李归昼不愿意误人子弟,起身上前扶住连雪河的小臂,温声劝道:“小友应当知晓,我如今已是个修为尽失的废人……”
连雪河抬头,飞快给他一个wink。
李归昼:“?”
李归昼:“…………”
李归昼眼瞳轻轻一收缩,他望着恢复面无表情的连雪河,不知想到了什么,浑身陡然颤抖起来。
本来虚虚托着连雪河的手指猛地翻转,李归昼紧紧扣住连雪河的手腕,硬生生将后面半句话给吞了回去,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废人对天骄,天生注定的师徒缘分啊!”
温群恕:“?”
他师弟疯了不成,当年明明还说“我与行淞,废人对凡人,天生注定的师徒缘分”,怎么现在改了?!
温群恕还想劝一劝,却见连雪河唰地拜倒:“见过师尊!”
李归昼激动得不行,手都抖得和两年前酗酒时一样,一把将师兄桌子上的见面礼夺过来,递给连雪河,热泪盈眶道:“好,好好好,好孩子,快起来。”
温群恕:“……”
四周皆静,全都目瞪口呆望着这对新鲜出炉的师徒。
这未免……太草率了?!
温群恕的心都在滴血,但见师弟一改平日那赖唧唧的死样子,高兴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也只能勉为其难道:“好,既然是雪河自己的意愿,那便这样定了。”
长老们纷纷劝阻:“宗主!”
温宗主摆了摆手,制住他们的劝说,将希望看向殷裁,觉得这人虽然混不吝,但只要稍微费点心也是个不错的好苗子,越看越满意。
“再去,你呢?”
殷裁眯着眼看了看连雪河,不知怎么想的,也跟着上前:“弟子也愿拜归昼君为师。”
李归昼:“???”
所有人:“…………”
温群恕:“…………”